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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杀了人。 她站在尸体旁边,脸上还滴着血,问他:“阿兄,你怎么来了?” 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殷晞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看到你往这边走……怕你出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或许是担心,或许是好奇,或许只是不想一个人,想看看他这个妹妹在做什么。 现在他后悔了。 殷玄镜看着他,歪了歪头。 月光下,那张沾着血迹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少女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渗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怕我出事?”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阿兄,你人真好。” 那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殷晞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地上飘。那人躺在荒草里,胸口一片暗红,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夜空。他猛地收回目光,胃里一阵翻涌。 “阿镜,你……你……” “我怎么了?” 殷玄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这才注意到脸上的血迹。她抬起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像是擦掉一点灰尘。 “他是坏人。”她说,“他想害我们。” “可是……可是……” 殷晞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可是你也不能杀人啊”,想说“可是我们可以告诉父皇”,想说“可是你怎么下得去手”。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面前这个妹妹,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殷玄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叹了口气。 “阿兄,”她走近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你害怕了?” 殷晞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殷玄镜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是两簇幽幽的火。 “你不用怕。”她说,声音很轻,“我不会伤害你。” 殷晞影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怕你伤害我”,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回去睡一觉。”殷玄镜说,“明天醒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小满。” 殷晞影愣愣地点了点头。 殷玄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兄,”她忽然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殷晞影愣住了。 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的阿镜,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绣花。他想起放纸鸢的时候,阿镜不爱跑,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嘴角弯一弯。他想起她替自己去上课,每次都能把国师应付得妥妥当当。 他想说“你是我妹妹”,想说“你很好”,想说“你只是有点奇怪”。 可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阿镜袖口上的血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玄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也不在意。 “回去吧。”她说,转过身去,“这里我来处理。”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比他矮一点,瘦一点,此刻正弯下腰,不知在做什么。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摔破了膝盖,阿镜蹲在他面前,用帕子给他包扎。那时候她的手很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他就是觉得安心。 现在他看着那道背影,只觉得陌生。 彻头彻尾的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被草绊住脚。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殷玄镜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叹了口气,“真麻烦。” 殷玄镜交代好人来收拾残局,便独自回了寝宫。 夜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被她随意掩在袖中。 推开门时,她顿住了。 殷晞影坐在她寝宫的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不知等了多久。 他还以为,殷晞影会躲她个十天半个月呢。 上辈子就是这样。夺位之后,她把殷晞影关了几天就放了,可他再也没来找过她。兄妹一场,最后连面都没再见过几回。 “阿镜。” 殷晞影看到她,下意识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殷玄镜应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自然,神情平淡,好像不久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不是刚刚杀了一个人回来。 殷晞影看着她,欲言又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我是不是很废物?” 殷晞影忽然开口。 殷玄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这人一脸认真,眉头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还好吧。” 殷晞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有点苦涩,又有点无奈,像是憋了很久的气忽然泄了出来。 “阿镜,”他笑着笑着,笑容又淡下去,“如果我当不好一个皇帝,怎么办?” 他今天确实被吓到了。 不是害怕殷玄镜。他虽然不完全了解这个妹妹,但他能确定,阿镜不是坏人。她杀人,是因为那个人想害她们。这一点他拎得清。 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也要经历这些呢? 杀人,或者被杀。 坐在那把龙椅上,面对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他行吗?他能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殷玄镜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当不好,”她说,语气稀松平常,“就我来当。” 殷晞影又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妹妹,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为什么你不是哥哥啊。”他脱口而出。 殷玄镜没说话。 殷晞影又补了一句:“或者你要是弟弟就好了。我一定把太子之位给你。” 烛火跳了跳。 殷玄镜垂着眼,看着杯中茶水浅浅的波纹。 “是妹妹也可以。”她说。 “什么?” 殷晞影没听清。 殷玄镜抬起眼,看着他。 “是女人也没问题。”她说,一字一字,很清晰,“当天下君主,是女人也没关系。” 殷晞影的眼睛瞪大了。 那表情,比刚才看到殷玄镜杀人还震惊。 “你疯了吗?” 殷玄镜想了想。 “应该吧。” 她嘴角弯了弯,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在世人眼里,她确实是个疯子。上辈子是,这辈子大概也是。 敢想这件事,就是疯;敢做这件事,就是大逆不道;敢说出来,就是找死。 她想了,做了,也说了。 因为她了解殷晞影。这个哥哥,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觉得你想杀他。他只会想:阿镜是不是在跟我闹着玩?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烛火燃尽了一截,噼啪一声轻响。 殷晞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点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 “好,哥哥争不过你。” 殷玄镜看着他。 “不是我让给你,”殷晞影说,眼睛亮亮的,“是我争不过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管从哪看,我都不如你。” 这是真心话。 他今天想了很多。想那个躺在地上的尸体,想阿镜脸上的血,想她那句“你当不好就我来当”。他想明白了—— 他能当太子,不过是因为他是男子。 可凭什么?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做君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镜替他上课,每次都能把国师应付得妥妥当当。他想起阿镜绣的那些帕子,一针一线,比谁都细致。他想起阿镜看昭姐姐的眼神,那种安静的、很深的目光。 他这个妹妹,从里到外都比他强。 凭什么她不能? 殷晞影站起来,走到殷玄镜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说好了,”他说,“如果你真的能……那就去吧。” 殷玄镜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属于兄长的温和。 “我帮不了你什么,”他说,“但我不拦你。” 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谁让着谁,他们只是在做各自想做的事。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 上辈子,她把这个人关了几天就放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京城,再也没有回来。 她以为他恨她。 可此刻,这个人在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我争不过你”。 殷晞影收回手,打了个哈欠。 “困了困了,我回去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阿镜。” “嗯?” “你袖子上有血,记得换衣服。” 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殷玄镜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里确实有一小块暗红的血迹,干涸了,和衣料融为一体。 她没动。 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第68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八) 殷晞影那天之后开始刻苦学习,国师给他的课业他都有努力完成。 皇上还在因为太子终于有了未来一国之君的样子而欣慰。 一个月前,殷晞影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课业从不拖延,策论写得像模像样,连国师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都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皇上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可这欣慰还没捂热,一个月后,殷晞影又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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