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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嘉没有收回手,只是微微调了个舒适些的坐姿,淡淡道:“非疲累所致,不必的。” “哦。” 千阙有些失望,但不气馁,又问道:“神君要喝水吗?” 羽嘉又摇摇头。 “那我能为神君做些什么呢?”她依旧不放弃。 羽嘉勾了唇角,垂眸看向交叠着的三只手,语气极为缓慢到:“你乖巧些,就够了。” “只是乖巧些哪里够!”千阙言辞切切地反驳。 “嗯?”羽嘉眉梢一动,表示询问。 “我每日都来陪神君可好?” “陪神君下棋、给神君读经,神君写字,我就给神君磨墨;神君看书,我就为神君煮茶;神君安眠时,我给神君添香;神君闲暇时,我还能给神君讲戏本子。” “我们还可以去南山看花海,去东湖泛舟,去北山赏雪,去西山泡灵泉。” “若是神山呆腻了,我们就去春天踏青编花环,去秋天吟诗摘果子,去夏天听雨赏荷花,去冬天围炉喝烈酒。” “还有北冥,还有昆仑,还有四海九州许许多多的仙山和数十亿凡尘......” “我一直陪着神君,神君就不会觉得无趣了。” 千阙握着她的手,每说一字,便在她掌心摩挲一毫,每说一句,便在她指尖流连一分。 她一连串说出许多畅想来,便也将她的手,在双手间把玩起来。 她皮肤细腻,掌心柔软,手部的线条也十分流畅,骨节清晰明了,最妙的是,她纤长的十指和圆润的指甲,如玉般温润。 千阙指腹十分耐心又轻柔地自她每一个指尖缓缓刮过,最终落在她小指和无名指间,一下又一下,轻揉慢撚起来。 揉的是她想陪神君做的事情,撚的是她想和神君做的事情。 指尖被她撚得痒痒的,羽嘉却也只是略弯了眉眼,耐着性子回了个悠扬的:“好。” 羽嘉惯常用一个字回答千阙。 一个“嗯”,一个“好”,一个“是”。 落在千阙耳中,如同一首首缠绵悱恻的一字诗,总能听出些耳鬓厮磨,缱绻旖旎。 ...... 神山之上,皆是上神,只有千阙一个小仙娥,万事不劳心,不劳力,飞扬着,胡闹着就把日子过了。 可如今,有了牵肠挂肚之事,有了忧心挂念之人,千阙果然乖巧了很多。 每日里有大半日的时间,她都赖在羽嘉身侧,同她一起下棋、看书,喝茶,连晦涩的经文都读了几十卷。 可这份岁月静好,持续了一年半,还是被打破了。 因着一局棋,一个赌注。 千阙对弈栩无离,而赌注正是神君大人和栩无离手中摇了十余万年的羽扇。 是的!活了不知道多少个洪荒的神君大人,头一次成了个赌注,千阙的赌注! 在目空一切的栩无离看来,千阙的棋艺算是无师自通了,只草草跟着羽嘉学了两百来年,便颇有造化。 如今这一年多来,她又日日跟着神君下棋,棋艺磨得更是有些出神入化起来。 奈何她一心只跟她的神君大人一人下棋,又千方百计哄了她的神君大人只跟她一人下棋。 这叫棋瘾颇盛的栩无离难免有些心痒痒,二人商议了一个多月,才敲定了赌注—— 若千阙能下赢栩无离,栩无离就把扇子给她玩半日。 若千阙输给了栩无离,那神君大人就不能被她一人霸占着,也要同大家下棋。 定下了赌注,神山之上无比盛大的围棋比试,就此拉开了序幕。 千阙终究还是嫩了些,三局下来,残败收场。 若说输了神君大人的下棋权,不开心,那没能拿到栩无离的羽扇,就算得上不甘心了。 毕竟这扇子她好奇了几十年了,如今心思被勾了起来,竟起了些执念。 她愣是盯了栩无离十来日,趁这位司狱上神小憩之时,把她的羽扇偷了去。 只是这羽扇拿到手堪堪半盏茶的功夫,连扇子的羽毛是来自什么动物身上的都还没看清楚,千阙随手一挥,一扇子把刚睡醒的栩无离扇出了神山,连带着东山的集市沙尘茫茫,一片混乱。 ...... 栩无离风尘仆仆赶回神山时,千阙已经被羽嘉罚去北山的雪崖上思过去了。 青梧宫正殿里,青鸾垂头丧气地坐着,老头拉磨盘似的,绕着青鸾来来回回踱步。 羽嘉漠然喝着茶,茶桌上还放着把羽扇。 栩无离衣衫染了尘,发丝也乱了几根,一派淡雅庄重的面庞带了三两分怒意。如今手中没了羽扇,她握着个拳头摆在胸前。 一向端庄肃穆的司狱上神,乱了步伐,一脚迈入青梧宫中,虎目如电巡视一圈。 没寻见千阙,她隐着怒意朝羽嘉走去,捡起桌上的羽扇摇了两下,开口道:“她人呢?” 老头“啧”了几声,埋怨道:“还不是怪你那破扇子,千阙被神君罚去北山思过了。” “就是。”青鸾也附和了一声。 栩无离无奈至极,连嗓音都不如平常从容了:“她是强盗,我才是苦主。” “你都活了十几万年的老上神了,连个扇子都看不好。”老头唠叨着。 这老东西怪得很,只要千阙不毁他的草药,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他也能一边护着,一边给她鼓掌。 栩无离拧着眉头环顾三人—— 老头看热闹不嫌事大,青鸾一向只听神君的,如今跟神君一样,整颗心都偏到千阙身上了。 栩无离虎目定了定,最终望向羽嘉:“小孩子好奇偷了扇子小惩大戒一番也就罢了,只是她一个修炼两百年的小仙娥,如何有那样深厚的法力,能一扇子把我扇去东荒?” 羽嘉眼风都没动一下,神态自若地喝着茶。 青鸾张了张嘴,没说出声,憋着笑在心里感叹:“乖乖,把栩无离扇东荒去啦!”叹完之后也纳闷儿起来。 老头比栩无离小一万岁,吵吵闹闹十余万年,即说不过她,也打不过她,见她难得发丝凌乱了几根,他大开大合地抬手将自己花白的头发捋了捋,又瞪了瞪眼珠子。 “诶呦,扇东荒去啦。小仙娥了不得了哦,我看东市的风沙且得刮上半个月呢。” 他扯了个大嗓门说道,说罢又将栩无离环顾一周,眼神中掺杂了些同情,还侮辱性极强地摇了摇头。
第17章 赌注 赌注 栩无离不愧能掌司狱大权,情绪稳定,修养良好,她只是撇了老头一眼,然后款步至茶桌旁。 只见她双手曲致身前,将宽袖理得平整周正,右手羽扇轻轻抚去外袍上的浮尘,然后正了正身子缓身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 轻抿上两口茶汤,她长长舒了口气,说道:“但凡法器,能施展多大威力全凭驱动者的法力修为,她这一扇子堪比我五成的修为,如何解释?” 老头和青鸾眼神跟着栩无离大家闺秀般的动作不停流转,看她郑重其事地开了口,以为她是要就如何教育孩子的问题说教两句,没想到语出惊人。 二人眼巴巴看着她,神情复杂起来,这事情细思起来,确实难以解释。 羽嘉依旧漠然饮着茶,似一幅挂在堂上的水墨画,淡然疏离。 见没人接话,栩无离无奈地提了口气,又道。 “她自入神山以来,看似时时闯祸,如今看来,却像是修为深厚却不能掌控所致。” 怕众人不好理解,她一一道:“我记得,她头一次引雷便劈毁整座偏殿,头一次呼风唤雨,又使得整座神山风云骤换,哪个神仙初学仙法,能弄出她这样大的动静?” “况且,她还会御烈焰真火,仙泽又与神君又六七分相似,坠入禁林一日一夜,都毫发无伤......” “如此种种,如何解释?” “神君?” 栩无离直接将一个比一个难解释的问题抛给了羽嘉,在坐诸位,能解释这些的只有她了。 又是长长的沉默。 只是众人的眼神从齐齐望着栩无离变成了齐齐望着她们的神君。 话已至此,羽嘉也没再回避,手中杯子缓缓放下,淡声道:“她体内有本君三成修为,只扇到东荒,看来是随手一挥玩玩而已。” 语气寻常极了。 栩无离咬了咬后槽牙。暗叹:“真狂啊!” 栩无离的羽扇名为“和光”,虽不是上古法器,倒也是玄漪用了上古苍龙的逆鳞做了材料,又花了不少心思才铸就的神器,在羽扇类法器中也算数一数二了。 千阙得了羽嘉三分修为,加上法器本身威力极强,如此来看扇到东荒确实可以说是轻轻一挥。 “哦,那可以解释了。”老头捋着胡子点着头道。 不一会儿,他又意识到什么,扬着嗓子吼了一句:“什么?三成修为?你给她那么多修为干嘛?要去天宫造反吗?” 青鸾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许久才意识到,来日千阙飞升了,怕是自己都不一定打得过她了,还说什么罩着她,不禁黯然神伤起来。 栩无离神色也肃穆起来,虽说神君做事一向狂妄不羁,可是天上地下谁得了她的三成修为,也绝对算的上撼天动地的大事了,她不禁将前尘往事联系起来细细思索起来。 自千阙到神山,她已然推演了两百年,困惑了两百年,如今将整件事情串连起来,她终于寻到些眉目。 “三千年前天生异象,鸟兽齐哀、日月无光,众神皆参悟不出其中缘由。而神君自凡间归来时,一双翅膀受了重伤,至今未能恢复,可是因着她?”一双洞察万物的虎目闪了闪,她神情哀伤而凝重地问道。 青鸾一双眼睛煞时暗淡了下来,心头一阵刺痛。 她永远无法忘记三千年前自家神君自凡间归来时的样子,背间红光闪闪,面无血色,猩红的眼眸里掩不住毁天灭地的冷冽,微蹙的眉间隐隐浮动着上古的肃杀,虽然神情敛的很好,但青鸾依旧能看得出,她正承受着极致的痛楚。 “丹xue山自今日起封山三百年。”彼时,神君只冲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闭关了。 青鸾不知其中缘由,却因着没能照顾好自家神君,在栖云庭门口默默守了三百年,也在心中暗暗自责了三千多年。 老头心头亦是颤了三颤。 当初羽嘉重伤归来,闭关三百年,他为其疗伤三百年,整个神山他最是知晓羽嘉三千年前伤的有多重。 即使是上古时期毁天灭地的凶兽一同现世,她全力一战或都不致于伤成哪样。 只是她不说,任谁也不知其中缘由。 栩无离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将每个人的心口霹了几震。 羽嘉依旧无甚表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角。 “是,又如何?”她嗓音极轻。 仿佛一件陈年的悬案发现了一丝新线索,众人震惊同时,眼巴巴,静悄悄地望向羽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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