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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暗下来,颁奖典礼开始了。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候。 从地平线奖到新导演奖,从最佳摄影到最佳剧本,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有掌声和欢呼。 “接下来,是最佳影片金贝壳奖。” 主持人英语带一点西班牙口音,说出这话的时候,她还调皮地开了句玩笑。 再拆开信封,停顿了一秒。 宣读出那部电影的名字——“《Drown Together》,Congratulations!” 应拾秋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剧本,是《淡水河与金鱼》的英译名。 起这个英文片名,是应拾秋的主意。 是同生,也是共死;是只有彼此,也是一起溺亡。 全场掌声雷动,纷纷投来羡慕或祝福的眸光。 身侧的楼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向舞台。聚光灯追着她,从侧面照过来,整个世界都好像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主持人手中接过金贝壳奖杯,站在话筒前,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最终落在应拾秋身上。 “感谢组委会。”她说,“但我最想感谢的,是为这部电影付出的所有人,还有我们这漫长到不分彼此的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紧紧追着应拾秋。 怎么可能感知不到呢?在她宏大的叙事里,也有位置属于渺小的她。 应拾秋心口一堵,突然就有落泪的冲动。 人生意外太多太多,以为走错路,却怎么都没想过还能绕回头。 “我想,生活是不能缺少文艺的,尤其不能缺少细腻的感情。”楼庭缓缓开口,声音不怎么大,却字字清晰,“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很急,没时间看慢的东西。可我觉得,人永远需要那种最质朴的亲密的连接,只是有时候忘了。” “但创造是人类的天赋,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相信爱和浪漫需要被反复陈述,那么我相信,下一秒,人类的灵魂就会因此生动。” 掌声再次响起,她看着观众,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点。拿着奖杯拍了几张照以后,才转身往台下走。 可步子刚迈出去,身子忽然歪了一下。 伴随“砰”的一声,全场突然静下来。 楼庭就那么倒在了台上。 第178章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怔住,甚至还会觉得,她会自己站起来。 可几秒钟过去,楼庭始终没有起身,就那么安静地倒在那里。 主持人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对劲,快步走过去想要扶她。 一个身影先到了,是应拾秋。 更像是本能,就那么不顾一切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上舞台,脖颈都在一瞬间涨红。 “楼庭!” 她蹲下身去,拍拍她的脸,声音在发抖,“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音。 手指探向鼻息和颈侧的那一刻,感受到微弱跳动。 她松了口气,可几乎是同时,理智又被更深的恐慌扼住。 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又为什么会晕倒? 脑子飞速转着。应拾秋看了一眼台下,又扭回头,略略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楼庭的脸。 她知道台下有多少镜头,多少双眼睛在看热闹,这不堪而脆弱的一幕,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到。 深吸一口气,应拾秋极力让自己稳住心神。 先把楼庭的衣扣解开,让她保持放松,又松了松腰带。 可下一瞬,指尖就那么定在空气里。 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慢慢翻转过手,看着手指螺纹上反光的那片湿润土壤,目光一抖,就像种子望见山洪。 那不是汗,也不是水。 低头看一眼地板。 那水渍竟然来自楼庭裤缝边缘。屁股底下也有,一点点,慢慢汇聚着。 在舞台灯光下就像被日光照亮的海,十分明显而刺目。 应拾秋的大脑就那么空白了。 台下是无数名人,来自国内外,世界各地。有熟悉的人,有知己,有竞争意义上的同行,有光鲜亮丽,没有丑态也不接地气的演员和导演。 一秒,两秒。 时间的声音,就在她空旷如袖管的身体里,传出阵阵巨大回响。 应拾秋不是没感觉,相反,她知道楼庭的身体不太好,尤其是上个冬天里。 也许是后遗症影响,跟以前比差很多了? 她想当然地认为,不论年纪还是身体素质,肯定比不上年轻。 不过受了点风寒,那些问题是小病小伤,都成年人了,吃点药就好,又能出什么事呢? 比起她挨的打,摔的跟头,比起她的那七年,真的不算多痛。 于是她便没去探索她。 也因此忘了她跟自己,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都一样可怜,都一样被命运玩弄伤害。只不过她喜欢反复提及以此消磨,另一个,则习惯性寡言,直到压迫抵达极限。 应拾秋慢慢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楼庭下半身,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女人手里还握着奖杯。 脸好小好瘦,已经没了生气,嘴唇的血色都在变淡。望着她这安静且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模样,应拾秋心底慢慢爬上一丝恐惧。 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是说,不太科学的魂魄论。 也许她现在就站在她旁边,徒然地望着半跪在地上的她,想叫叫不应。 然后像阵风,从她身体里轻盈穿过去,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痕迹,彼此也没有交集。 一滴泪就那么从眼角滑落。 应拾秋没有说话,整个人几乎盖在她身上,隔绝了那些好奇而探究的眼神和镜头,“医生呢?你们没有叫医生吗!” 主持人接话。“我们场外有医护团队,马上就过来了。” 她们到达是分钟后。 脚步凌乱地走上台,应拾秋只好起身让开一点,等她们简单检查完,才问:“她怎么会晕倒?”声音因为紧张和害怕而显得有一丝明显不自然的虚浮。 “这个我们暂时不清楚,需要一个个排查。”对方拿出听诊器,皱着眉头问她,“请问你知道患者之前有过什么病史吗?” 应拾秋恍惚了一下。 “头痛算吗?就是她好几年前……头部受过重伤,很严重,造成过失忆,会跟这个有关系吗?” “很有可能。”医生不敢妄下定论,表情很严肃,“当务之急,我们需要先把她送去医院。” 所幸,作为突发事件,训练有素的主办方已经叫灯光师将灯光调暗。在场观众没办法看清舞台上发生了什么。 现场也有广播在引导大家冷静。 直到担架过来将楼庭抬走,应拾秋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门口,才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似的,勉强扶住旁边的建筑站稳,后背全挂着冷汗。 她跟着去了医院。 这件事在颁奖典礼上发生,很是意外,但也有不少阴谋论说,过于巧合就有可能是故意的。 一两个小时,消息就已经传回国内。 媒体纷纷报道。有说她纯粹是拍电影太累,身体状况不好晕倒了。也有人猜她就是故意博流量,装模作样,跟那种在红毯上被裙子绊倒的人一个德行。 甚至还有人说,这个没什么名气的编剧怎么也走红毯,还这么紧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还有传言说,这部电影就是她们两个人的缩影。由于太过离谱,被一些网友骂了几句就不了了之。 一时间舆论两极分化。 就连欣怡也有听说,打了一个跨国电话来问应拾秋:“庭姐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应拾秋垂下眼睛,失魂落魄,“她好像很严重。” 欣怡忧心忡忡的语气:“庭姐的身体看起来一直就不是很好耶。” 应拾秋皱起眉头,疑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之前我们相处的时候,她总会咳嗽,有时候又好像站不太稳的样子,记性也差差的呀。”说着欣怡想起来了,“有一次我看到她还在用备忘录。这个年代哪还有人在手动记备忘录嘛,所以我印象很深,有时候感觉她像老年人。” 应拾秋愣住了。 为什么连自己妹妹都能注意到的事,她这个自称是她多年前的爱人的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 心不在焉地跟欣怡聊了几句楼庭的事,电话便挂断了。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院休息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指尖碰到的那一点濡湿。 那仿佛不是水渍,而是一次高温灼烫。带来的伤,现在还留在她指上。 为什么会这样?楼庭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剧组里区区一个编剧,应拾秋自然没办法处理相关事情,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得知楼庭的消息。 她只能去医院外面等。 楼庭的一切事务都由助理庄书芸在忙。 等杂七杂八的事弄好之后,应拾秋才接到庄书芸的电话:“医生怎么说?” “应小姐,楼导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庄书芸脸色凝重,“医生说她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这次是因为短暂性缺氧引起的晕倒。但由于她之前受过不少压力刺激,脑部存在异常放电,所以可能还会昏迷好几天,要密切观察。” “她能醒来的,对吧?” “医生说了,醒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庄书芸沉默了半晌:“只不过后面会有什么影响,我们不得而知,现在也不好说。” 应拾秋没听懂她的意思:“抱歉,可以跟我讲详细一点吗?我现在脑子乱乱的。” “就是说她可能会逆行性失忆,又或者像一个幼儿一样。当然也有好一点的结果,比如只是片段性忘记,过一段时间又会慢慢恢复起来。” 应拾秋愣了一瞬。 不论哪一种结果,对楼庭自己来说都是伤害吧。 在这种情况下,生活才刚刚好起来。她拿了金贝壳奖,可以完成对赌协议,所有获利的票房都将是她自己口袋里的。 她名利双收了,在这种关键时刻,怎么偏偏发生这种事呢? “没事的,她只要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很多可能,活着就能从头再来。以前,应拾秋也是一句句这样给自己重复的。 “是啊,”庄书芸接话,感慨道,“楼导一定会好起来的。” 由于楼庭在加护病房接受观察,应拾秋没办法过去探视。 但资方那边有派人过来照顾她的一切,医疗费用也是那边承担,剧组这边人员也都安排妥当。 当庄书芸问她要不要先回台北的时候,应拾秋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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