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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兼职很多。 除开写剧本外,偶尔为国中学生上家教,偶尔还去便利店站站岗。 租淡水最破的房子,一分钱掰两半花。 穷过的人才知道,只有兜里有钱了才能有底气。那是失去楼庭以后,她唯一的安全感。 谁想到,一个许宜霏,不出半年就掏空她所有。存款清零,倒欠一屁股债。每月都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捅越大。 她只好换了手头的编剧工作,专门去给人做来钱快的枪手,还把便利店的兼职改成了高提成的酒推。 从小到大,她很内向,也不善与人交际。她妈不止一次骂她嘴笨、胆小,不如妹妹嘴甜,根本拿不出手。 但跟着许宜霏混过几场宴会,勉强也学了点皮毛。 先学会看人下菜碟。有钱的要捧着,但不能太贱,得欲迎还拒,吊着点胃口。 没钱的也不能轻易放过,苍蝇腿也是肉,要有耐心。 万事开头难,做几个月后她的运气好转起来,卖出了不少好酒,提成十几万。老板娘觉得她灵光,高看一眼,年底还封了个大红包。 要在从前,拿到这么多钱她理应高兴,这可比她写剧本的收入高得多。 但她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因为那钱跟水一样,在手里还没焐热,就着急忙慌流进了别人的口袋。 回忆充满痛苦。 她不是在回忆中度过某一个夜晚,而是度过多年以来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那是别人眼中的几年,是弹指一挥,是青春的奋斗史,是成家又立业。 对她来说,却是每分每秒的刀割持续着,是没有用的痛苦与漫长的黑暗,是永远卡在与世隔绝的另一个时空之间。 可这不是故事的最坏处。 因为连续熬夜工作,病来如山倒,她因发烧在家休息了几天没能工作,也没有任何收入。那个月她手中的钱只够支付房租,更不用说偿还债务。 催债的电话却很准时,一上来就是威胁。 “应小姐,你家人住在菁寮是吗?一家四口,还有个妹妹正在接受心脏病治疗?……嗯,别紧张,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样吧,把你阿姨那间老房子的房产证拿来,我们帮你办理抵押,重新申请一笔低息贷款来偿还债务,这样大家都轻松,我也好交差。” 要拿走小阿姨的房子,她自然不同意。 2022年的年初,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宁愿被打,也要在他们准备前往台南找小阿姨时,拉着对方的袖子恳求。 “不要去打扰她们,她们真的没有钱。” “房子总该有吧?” “我们在台南的老房子根本不值什么钱。” “少废话,我说要就要,轮得到你在这里讨价还价吗?” 她跪下来磕头求饶,视线都花了,可怜兮兮地求各位再宽限几天。 那帮人却嫌她碍事,把她推到地上,她爬起来就是一口咬上对方手腕。气急了,几棍子反过来砸她背上,痛得山崩地裂一样。 渐渐头上背上,没几处地方幸存。 她拼了命挣脱,跌跌撞撞往巷子最深最暗处逃。 那天也巧,一个私生饭正堵住林靖姿,她慌不择路,闪进一条巷子想等黄竹,没成想脚下突然被个软绵绵的东西绊住。 是个女人,蓬头垢面,奄奄一息。 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 一双血手抬起,攥住了她的高跟鞋。 林靖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却堵在嗓子眼,“什么东西啊?滚开啊!鬼啊!” “救我……”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彻底没了声音。 小巷恢复空寂。林靖姿冷静下来,嫌恶地要扒开她手,却没有用,被这女人攥得死紧,根本挣不脱。 直到黄竹赶来,看到这一幕也吓坏了,为了躲避狗仔队,防止不实谣言传播,她急忙将两人一起送进保姆车。 缝了针,擦了脸,昏睡大半天,那张漂亮的脸蛋渐渐清晰起来。 林靖姿越看越眼熟。 仔细琢磨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很多年前她远远见过一次的,楼庭的那位小女友。 真可怜。 没了水的花会枯萎,没了爱的人也会衰退。 看到楼庭的女友如此痛苦,林靖姿心中产生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人们总说爱情珍贵,如果我抢走你的爱情,占领你的爱情,你还会在意她吗?她很好奇。 可一直没等到楼庭的出现。 没过多久,她就在国际影展上瞧见楼庭,人家摇身一变,成了风光的新锐导演。身边还跟着个眼生的女人。 记者采访时,她大大方方介绍那是她女友。 哦,原来爱情这么不值钱。 当初再深爱的人,也能够轻易说放弃。 甚至看她哭看她笑,都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想说上一声,什么?这与我没有关系。 就像郑升啊。 她的爸爸,她母亲深爱的男人。从小到大,她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算了,还被勒令不许告诉别人他的存在。 哪怕林菀慧出事,那男人也没来看一眼。 反倒在电话里冷冰冰警告她:“不准去探监。” “凭什么?” “你妈为钱犯下这种罪,根本没考虑过你,不配当母亲!你要还想在娱乐圈混,就离她远点。不然谁管你?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林菀慧的女儿,再不长大,没人能帮你了。” 她真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记忆里林菀慧总牵着她的手,念着他的好,“你爸很阔气,对我们又好。你吃的穿的呀,哪样不是靠他?你该谢谢你爸。” “那是他该尽的责任。” 林菀慧便生气,骂她笨,不懂得妈妈给你争取到这么好一个爸爸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只可惜,林靖姿从没觉得好。 她还问,他为什么不过来看看我们? 林菀慧告诉她:“你爸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能有个屁的苦衷? 林靖姿想不通。 直到她查郑升底细的时候,偶然发现了楼庭的存在。 她才明白,这个男人原来不过是仗着家底厚,又年纪轻轻混成了大名鼎鼎的制片人,在风月场里泡惯了,四处留情都不当回事。 早在她出生之前,他便跟台北一个姓楼的女人结过婚。 只可惜那女人命不好,死得早,生下一个女儿后就撒手人寰。 后来他独自回到北京,又被父母逼婚联姻,他说什么也不再娶。 有人说他深情,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他是念着亡妻才终身不娶的。 其实真相是,妻子刚死,他转头便跟林菀慧搞到了一起,还搞出了一个女儿。 结了婚还怎么方便他野呢。 看着面前与自己眉眼有两分相像的女人,林靖姿目光不禁带上几分嘲讽。 “楼庭——哦,不,”她轻轻一顿,“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姐姐吧?” 第36章 “这是你爸。” “阿嫲,我没爸爸。” “听话,”老人略微粗糙的手掌,摩挲她头顶,以作安慰,“阿嫲没什么能力,带不动你了。以后你读书要很多钱,乖乖跟你爸去大陆,好不好?” 她望向那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衣着考究,发型整齐,一表人才的模样,像电视剧里事业成功的企业家,脸上挂起温和笑容,弯腰向她招手。 “庭庭,来爸爸这儿。” “我不走。”她的眼神充满疏离。 老人搂抱住她,眼睛起了一层雾。 “囝仔,你是该去过好日子的,跟着阿嬷有什么出息?阿嬷老了,靠捡纸箱铁罐,说不定哪天就死翘翘了,难道能供你上大学吗?” 她哪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好日子,她只知道没有阿嫲的日子,每一天都不好。 十七岁的她,在飞机轰鸣中落地北京,戴着口罩在一群人的护送下坐上汽车,次日便登上娱乐新闻。 【#知名制作人郑升带女儿出入机场,父女同框笑容灿烂】 【#亡妻忌日十七载,郑升千金首度曝光,疑为悼念亡妻令女随母姓】 那男人的家又大又空,比起她和外婆挤的小屋,亮堂得近乎冰冷。 家里来来晃晃几张陌生面孔,左边递水的,右边端饭的,隔一会儿就凑上来问她:“渴不渴?饿不饿?” 除开那些烦人的保姆,还有一些时常过来探望她的人,说不上名字和关系。 面孔不一样,个个都对她很殷勤,但最后都得问一句:“你爸不在吗?” 她爸? 除开来北京那天,她自己都没再见过。 入学手续没办好,又怕被媒体拍到,她整天被关在家里,连出门透口气都有人跟着。 实在熬不住,她偷了男人钱包里零零散散的钞票,准备买张机票逃回台北。可那时候大陆赴台,流程极其繁琐,哪是个高中生就能独自回去的? 她早早便被人拦了下来。 追来的人不是郑升,是他的助理,衣冠楚楚对她含笑说:“小姐,我是郑先生助理,高俊德,来接您回家。” “你能带我回台北吗?” “您的家就在北京。” 她眼神倏冷。 “我跟你们都不认识,在北京哪来的家?” 她最终还是被送回那个豪宅。 没多久又像件旧大衣,被转手扔进了封闭式学校。 十七岁正值学业关键期,她却在学校不断违反校规。 迟到早退、逃课,与不爱学习的学生混在一起,聊天谈笑,甚至在课堂上打起扑克。 她刮花老师的包,搞各种恶作剧,把整杯水泼在校长的脸上。 最后叼着根棒棒糖,坐在窗台上晃腿笑。 学校叫家长叫了多少回,来的永远是高俊德那张赔笑的脸。 于是她转换目标,故意趁告假回家,砸破了送她上学那辆豪车的车窗,再升级到让高俊德见了血。 直到这样,郑升才总算露了面。 高抬起下巴,睥睨她:“你到底要做什么,楼庭?” “我要回台北。” “你母亲去世多年,就我一个亲人,北京就是你的家。” “不,你不是,我只有阿嫲。” 郑升把她锁进房间,四五天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连厕所都不许上。 然后他像个施舍的神,在她快撑不住时打开门,递上一碗饭,让住家阿姨在边上帮腔:“小姐消气了吗?先生都是为您好。” “不管怎样,书总要读的。有了本事,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没人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又冷又饿,像只蜷在橱柜里的老鼠。只是想回自己的家,只是想见见阿嫲,怎么就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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