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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一声抱歉的,但没机会。迟来的对不起,也早就无意义。 好奇怪,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人似乎不能有情绪,也不配有。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就得学会不说话,谁知道出现在眼前的是旧情人还是老仇家。连难过都算奢侈品,因为忘记本身是一种罪过和不公。 车不自觉停在了万华的老房子下。 楼庭在驾驶座上闷声抽完一支烟,才拎着外套上了楼。 这楼道狭窄,又脏又暗,扶手都生了锈。 一楼地下室飘出霉味,二楼铁门敞着,沙发上横着个花臂大汉,鼾声如雷。 三楼窗帘紧掩,隐约听到呻。吟。 四楼门缝里探出张浓妆的脸,吊带滑到肩头,是个夜场混惯的女人。 五楼飘出饭菜香。 小孩正被妈妈训话,晾衣杆上晾满床单,在暮色的风里扑簌飞腾。 楼庭踩着铁梯,爬上顶楼加盖的六楼。 门把手上积了层薄灰,走廊的晾衣绳空荡荡地晃着,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楼庭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任何声音,只好又折返到五楼敲门。 “找谁啊?”开门男人语气不太耐烦。 楼庭问:“请问六楼现在是没人住了吗?” “你说六楼那个酒吧女啊?”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早搬了啦。” 他上下打量着楼庭,见她一身打扮价值不菲,也摸不清她和那女人的关系,只当是来抓小三的,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哦……是来找那位小姐的啊?我就说嘛,天天半夜才回来,能是什么正经人。前两天就慌慌张张搬走啦,估计是怕人找上门。”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先生是不是跟她……抓到证据没?没抓到可麻烦。这种女人跑得最快,要我说,最好先查查你先生的账户,有没有给她转账。” “胡说什么?”楼庭沉声打断,“她是我朋友。” 男人立刻噤声,讪讪道:“你怎么不早讲……” “你给我机会说了?”楼庭下颌绷紧,“知道她搬去哪吗?” “我跟她又不熟。”男人撇嘴,“不过我看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走的,家里行李都搬空了。” “长什么样?” “这个嘛……比她胖些,妆化得也浓,讲话嗓门很大。看起来……像是卖春的。” 男人说完一顿,才意识到失言。 偷瞄她的反应,连忙轻拍自己的嘴:“看我,真失礼啦小姐,在街头混久了,讲话总是没分寸。” 楼庭目光冷冽,轻飘飘扫过他油腻的额头,脸上丝毫不掩厌恶。 “以后管好你那张嘴。” “……” 既然人都搬走了,她只好转而向酒吧打听应拾秋的下落。 不料连酒吧老板娘也不清楚她的去向。 “你知道她和谁比较有来往吗?” “没看过Rachel和谁特别熟啊,她向来都是一个人。”对方顿了顿,思索片刻:“不过要说有和她聊过几句的,大概就董怡君吧?” “那你知道董怡君去哪了吗?” “辞职了,她说她不在我们店做了,要去自己开店。” “开什么店?” “好像是……卖刨冰的店?” 第67章 只可惜,酒吧老板也不清楚董怡君的刨冰店开在哪里。 对方只塞给她一个电话号码:“你打打,问她咯?” 楼庭捏着那张纸条,迟迟没有输入号码。 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找应拾秋。她不过是想,如果有个机会见一见她最好,对那天的行为表示一点抱歉,没有就算了。 但透过她朋友去找人,总觉得有些别扭。 纸条在兜里揣半天,终究没有拨出电话。 午后,楼庭独自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尝了几家模糊记忆中的老字号,却怎么也找不回感觉。 脑海里清晰如昨的,只有应拾秋穿着那件小碎花裙,静静站在她眼前的模样。那画面一连几天都挥之不去。 再不想打电话,手指比心快一步,也还是不由得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听,背景音嘈杂一片,似乎在什么机器嗡鸣的地方。 “喂,您好?这里是老巷口冰店,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哦,没事,打错。” 楼庭直接掐了电话,手心里也不知为什么有一层薄汗。 汽车绕了几个弯,转向松山区那条老巷。 她把车停在对面街边,隔着车流望过去。 要找的女人正在新开的冰室门口发传单。那一头茂密的长卷束了起来,穿着身剪裁合身的英伦风工服,黑衬衫配白围裙,领间系着印花长领带,满脸堆笑在哈腰跟外面行人打招呼。 “新店开业,欢迎来尝尝我们的刨冰。” “口味很不错的喔。” 店里的生意确实清淡,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新开的店没什么宣传,加上现在大家都习惯叫外送,光靠上门客实在难赚到什么钱。 应拾秋在春日的照射下有点热,额际起了一层薄汗。她开门回到店里喝水,忍不住问董怡君:“要不要先降价搞点促销?” “成本压不下来,会亏本的诶。”董怡君有点犹豫:“我们的水果和用料都是挑最好的……” “客人连尝都没尝过,怎么知道我们口味嘛?”应拾秋想了想,“这样,不如先推出一点免费试吃和买一送一的活动,限时限量,先吸引人再说。” “也行吧。” 她们忙活着搞横幅,有说有笑。 楼庭把车停在巷口,远远望着那间小小的冰店,打开了Uber Eats找到她们的店铺。 销量惨淡。 手一滑,就这么一口气下了几十份刨冰的订单。 “靠北!”董怡君盯着新的提示乐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么多份外送订单啊!” 应拾秋凑过去看,发觉都是一个人订的,眼底却没有董怡君那样高兴。 “有点不对劲。” “哪会!肯定是公司要办活动啊,你没看到送餐地址是写字楼吗?” “办活动怎么会选刨冰?现在才初春耶。” “天气已经转暖了嘛。” “不,我真的觉得有问题。” 应拾秋没有接单,反而直接在后台操作退款。 并给下单的顾客发了讯息:【抱歉,我们小店第一天试营运,准备的材料有限,做不了您这么多,目前已经为您办理退款,请注意查收哦^_^】 见此,楼庭也只好推开车门,朝那间冰店走去。 她出现时,应拾秋表情明显一惊,拿着宣传单的手微微蜷起。 “不欢迎我吗?” 应拾秋垂下眼帘:“欢迎光临。” 董怡君从操作台后迎上来,热情招呼:“小姐想吃什么?”语气格外殷勤。 在酒吧混了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认出楼庭身上的名牌衣着,再瞥见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楼庭只望着应拾秋:“有什么推荐的吗?” “上面都有。” 应拾秋将菜单推过去。 菜单大概是她们自己设计的,可爱的字体配上明亮的配色,洋溢着台北小吃店特有的活力。 “要一份芒果冰。” “好的,请稍等。” 应拾秋正要转身去后厨,却被董怡君轻轻按回座位。 “你朋友吗?跟她聊聊天吧,后台操作你还不熟悉,我来。”说着围裙一抹,打了个结,利落地去操作间了。 三四十来平的小店,几张桌椅,昏黄灯光跟零散几位客人。 女人站在她对面,看表情似乎不太想服务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卖刨冰?”楼庭问,“酒吧的工资或者编剧的事业,哪个不是更适合你?” “喜欢啊,还能怎么样?” “你不喜欢做编剧?” “还要我跟你讲几遍?” “应小姐,说话一定要带刺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项目结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至少还能做朋友吧?” “朋友?”应拾秋唇角牵起一丝笑,“谁的朋友会指责对方的感情廉价?我这样廉价的感情,实在不配做楼小姐的朋友。” 楼庭顿时沉默,片刻后才轻声接话说:“那天是我气头上,说得过分了,我跟你道歉。” 可有些话,就连气头上也不能说。 应拾秋抿了抿唇,试图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 “楼庭,我花了很久才习惯你消失,又花了更久才适应你的重新出现。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从你父亲那一百五十万打到我账户那刻起,我们的过去就注定不值钱了。” “你可以做到这样干脆?不再回忆、不再记起?” “是。” “为什么?” “我不想做那个被命运玩得团团转的人了,我真的很累。” 是很累,句里词间溢出来疲惫绻住她整个灵魂。 连带着旁观者也有了一丝感同身受。 “可如果……”楼庭声音一顿,“你想过吗,如果突然哪一天我想起来了呢?” “……” “如果我记起了一切——” “不管怎样,”应拾秋打断她,目光定然,“时间是顺着流的,我们不可能逆着往回走吧?” “……” 隔着一张桌的距离,很多人眼里在床上翻个身的距离。 她看见应拾秋眼角一道很淡的细纹。 就像眼睛里有一汪惆怅,载着小船划走了,留下几片忽深忽浅的涟漪,朝她滚过来。 而那些前尘旧事早跟着面前的女人漾走了。 “应拾秋,我每天都在拼命想以前的事,那些画面又陌生又熟悉,头都快炸了。我记起你蹲在路边矮桌上吃馄饨的样子,记起我们在淡水那个小破屋,你说桌上得盖个纱罩,不然苍蝇会来下蛆,记起你……” “我怎样?” 楼庭却忽然噤声。 心脏陡然自高处跌落,落进一腔沸水里。 记起来,你好像高。朝时会把床单弄湿。 然后特别喜欢紧紧夹住我的手指。 你说,阿庭,我想让你一直留在我的这里。 还有我的心里。 ……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相还是假想。 像鬼火,总在酩酊大醉时从胃里翻涌出来,又或是某个宿醉清醒的清晨,突然映在浴室明晰的镜子里。 她简直是在呕吐。 撒了一地板的零零散散鸡毛蒜皮,却没法分清哪个是她过去吃到过的,哪个又是别人强塞进肚子里的。 “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至少还能做朋友。” “你的朋友不差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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