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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体颤抖,脸色惨白,被临近的安保人员紧紧拉住了。 那恐怖的高分贝超声波让佩戴着护具的人也忍不住捂耳朵,即便听不见,颅骨与体腔共振带来的损伤不可估量,任何人靠近都是危险。 人潮嗡嗡堆挤在一起,光影迷乱。 “米蓝。” 暴乱之中,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她听见姨妈的声音。 米厉教授大步走过来,从旁边安保人员手中夺过一把麻醉枪,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她没有给出详细指令,但看向她那一眼,威严的、不容置喙的眼神,比任何辞令更加有力。 她摁她手肘的掌心隐隐施加了一分力道。 米蓝对肢体语言最是敏感。 那一记轻推,像山崩流石裹挟着巨大力量,她不自主趔趄一步,迷惘朝前迈去。 姨妈…… 她明白了意思。 选择摆在她面前。不,她根本没有选择。 福宝在进攻,在恸哭,在自伤。 它的翼膜被破碎玻璃划开,像撕裂的黑色绸缎,它的额头在淌血,瞳仁被绯红模糊,像冰冷燃烧的暗红火焰。 她知道她应该阻止它,立刻阻止它。 不要让它再伤害自己。 ……可她这样做,难道就不是伤害吗? 米蓝望着那头发狂的怪物,茫然抬起枪口。 她对得不是很准。 但其实也不用对准。智能系统会自动矫正轨道,只需要在范围之内。 嘭! 麻醉镖发射。 其实动静很轻,但落进耳中,是震耳欲聋的可怖。 弹头击中血妖一侧翅膀,像某种寄生生物炸开五片花瓣,尖利的钩牙刺进皮膜,瞬息弹射超强麻醉物质。 嗡—— 尖啸混合强劲的声波自被击中生物口中爆发。受伤的血妖猛一转头,双目血红,像从地狱挣出的恶魔。 唰!它的双翼噌然大展,如黑色流星。根本没人看清它的身影,它就已经飞扑到开枪人的面前。 这一秒钟是漫长的。 米蓝耳朵沁出液体,惨然的鲜红。 眼睛也看不清了,她在轰鸣乱响里不知所措呆立原地,形成一个活靶子。 灵魂像脱出了身体,躯壳摇摇欲坠站不稳,抬头,她看见近在咫尺的恐怖怪物。 它大张着嘴,身影与后方那同样凶相毕露的标本重合在一起,根根獠牙森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的脖子。 比鹰爪还遒劲的后爪落到她身上,抓进她的肉里,将她嘭咚按倒在地。 就在几分钟前,它也这样勾住她,是要救她于苦海。 而现在,是想送她下地狱。 狰狞的兽吻几乎要抵进人类脆弱袒露的喉咙,可它在这时,对上了她的眼睛。 天地倒转,所有景物在她们周身极速退去,只剩那双怒火万丈又泫然欲泣的兽眼,和对死亡茫然无知却对它疼惜关怀的人眼。 对望间,时间与空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在最后一秒,福宝停住了。 它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尖啸,双翼猛然脱力,从半空直直坠落,栽倒在地。 翼膜收起,它撑起前肢翻过身,死死盯着她,朝她的方向挪动了几下。贴地爬行的黑暗生物,像极了影视作品里恶魔常见的登场形象。 它怨恨的视线扫过远处一个个扭曲变形的人影,恨到深处,眼瞳通红似泣血。 这是米厉要的效果,这就是米厉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它怎么可能伤害米蓝呢? 这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烙印,在利爪碰上她一瞬间,灵魂里的枷锁赫然勒紧,扼住它咽喉。 杀她,要先杀了自己。 它不可能对米蓝下手。 就是这一刻的耽搁,麻醉起效。 安保人员赶来将它和米蓝隔开,又补了一记捕捉网将它牢牢黏在地面,收没它的反抗余地。 后续部队带来隔离笼,但她们不敢靠近,远远拿着金属杆,粗鲁地将它推搡翻赶进去。 咚,麻醉枪重重砸落地上,米蓝摇晃着倒下。 在近距离遭受冲击后,她眼前发黑,四肢发软,整个人失去了维系的力气。 医疗队匆匆忙忙挤到她身边。 米厉表情平静地挥手示意安全队伍将血妖带走,她靠近米蓝,脚步比平常快上很多。 她俯身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拍打,喊她:“米蓝,米蓝……” 好稀罕,这个满心只有实验研究的学者仿佛也有一丝慌张与后怕。 可惜,这时候的米蓝即使听见了也无心留意。 她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极力睁眼,视线模糊。 那边生物抗拒着人类的拨弄,还想向她的方向爬动。 它伸出尖利的爪牙,似是还想深深扎进她的身体里,要她血债血偿。 隔着几米人墙形成的天堑,它久久凝望着她,双眼恍惚流淌着血泪。 她也近乎七窍流血,在一片朦胧红物里视物,一切都是不清晰的。 只有那双眼睛,似人似兽、非人非兽的眼睛,如泣如怨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好像看见了福宝的诘问。 亲手孵化一只来自深渊的怪物,终有一天,要自食其果。 人影来来往往。许多人围在她身边,挡住光线,紧急为她处理伤势。 鲜血被擦去,她在明灭罅隙里望它,白光如灰飞如烟起。 她的手费力抬起,攥拳放在自己胸口,拇指抵着自己,陷入心口,然后再缓缓伸指,摊开向它。 很简单,很细微的动作。但意蕴深沉。 ——我爱你。 她对它说。 她神情还是茫然空白的,好像丧失了情绪感知力,但眼睛在流泪,手上一遍一遍重复对它的情感传递。 秘密的暗语,从未被记录在任何文件里。 福宝看见了。 它遍体鳞伤的翼骨很轻地颤动一下,虚弱匍匐在笼中,闭上眼睛,连那两只总是灵活转动、接收全部信号的雷达耳朵也耷下了。 它做不出回应。 ——你爱我,为什么欺骗我,伤害我,背弃我? 那双翅膀合拢了。漆黑破败的翼骨,艰难折叠蜷缩起来,缓缓形成一只死寂的茧。 它封闭了自己,不再看她,不再理会任何人。仇恨与痛苦吸干了它的生命力。 而不远的高处,破碎展柜间,无数碎片反射聚焦的辉光里,那只悬挂的巨大蝙蝠标本,张开双翼,沉默地、永恒地、静静地俯视着她们。 俯视它的两个“女儿”。 一切的缘起,被人类杀死囚禁的母亲,为初次见面的孩子献出了生命的母亲。 福宝在母亲的注视里颤抖哭泣。 无数静夜里长久陪伴的同类情谊,让它几乎忘记了,她也是人类。 她是人类里的异类、怪胎、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可她是人类。 是这个庞大的、无情的、冰冷的组织的一员。 它见过了自己真正的同类,再见到被制成标本的母亲,终于明白那些嗜血残杀的怪物,为何对人恨之入骨。 可它却爱上一个人类。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想要把自己变成人类。 它也是族群的异类。 两个异类相遇、相知、相爱,以彼此为镜子,照清了自己的肮脏、滑稽与扭曲,照见了此生另一半魂灵。 一样怯懦,一样不堪。 就像她无法抵挡人类给她的枷锁,它也无法抵挡她给它的枷锁。 它还没有学会对她清晰地吐露爱意,却先学会了恨。 第107章 血妖(十五) 米蓝从来不觉得自己不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在“正常人”眼中不正常。 不正常到亲生母亲一遍遍地希冀、一遍遍地失望,对她全部的爱像砸在石头上没有回应,而她显而易见,比养一只小宠物难太多。 经年累月的失望,终于将所有耐心与爱意消磨殆尽。 最终,对方放弃对她的抚养,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她被全权交给姨妈,这个并不适合养孩子的科研狂人。 那时国际上还不清楚地球生态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在尽全力挽救每一个岌岌可危的种群,并焚膏继晷研究其背后成因。 战争结束,新世纪到来,人类终于又拾回了理智,开始关心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 联合国第3生态研究院,简称生研3院,即后来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重要前身之一。 米厉在其中负责濒危动物们的行为观察。 被送到米厉身边那一天,她第一次接触冰冷科学的研究环境,只跟对方在实验舱门口打了个照面,然后,一个铃声响起,米厉匆匆忙忙离去,她被这位大科学家姨母遗忘在了角落里。 母亲也走了。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这等你姨妈回来。” 从此,对方在情感意义上,永远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那时她注视对方远去的背影,没感到难过,没感到惶恐,只是茫然。 妈妈不爱她吗? 妈妈爱她。 她不爱妈妈吗? 她爱妈妈。 但她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回应。 姨妈成为了她新的监护人。 她从此由米厉负责养育、教导,对方是她社会意义上的母亲。 但米厉不需要她喊她妈妈。 姨妈就是姨妈——只是一个生物学关系称谓,没有情感内涵。 对方不期待她的情感回应,当然也不会因为她没有回应而失望。 她们的关系称得上互不干扰。 米蓝观察动物,然后被米厉和动物们一起观察。 米厉从不主动“教”她什么,但她会留下书籍,留下存储大量数据的终端,留下各种信息查找方式。米蓝会自己吸收知识,擅长钻研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不管那些东西对普通人而言有多么枯燥。 她在生研3院,跟动物们一起长大。 她最喜欢夜行生物舱里那群蝙蝠。 它们习惯了她的存在,毫无顾虑地在她面前展示自然行为,交配、育幼、打闹、梳理毛发,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在米厉的默许下,她开始记录这些行为,用她自己总结的方式。 可以观察,但她并不被允许入内。 直到有一次,舱室需要维修清洁,所有蝙蝠被转移到临时笼舍。转移过程中,一只幼蝠从网兜中滑落,掉在地上。 幼蝠惊慌地拍打翅膀,发出尖锐的高频鸣叫。其她人听不到,但米蓝的耳朵感觉到了压力。 她听到,看到,接着走过去,蹲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动不动。 幼蝙蝠持续尖叫了几十秒钟,然后停止。 它开始观察她,耳朵转动,小小的乌黑眼珠盯着她这个奇怪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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