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保持不动,呼吸平稳。 又过了十几秒,幼蝠开始向她移动,用前肢和后肢爬行,一点一点,挪到她手边,嗅了嗅,爬上她手心。 它体温很高,心跳极快,小爪子在她皮肤上轻轻抓挠。 她看着它,没有笑,没有激动,只是看,神情很专注。 但熟悉她肢体语言的人会知道,她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她喜欢它贴着自己的感觉。 几分钟后,终于发现少了只实验生物的研究员,扭头看到这幕,露出震惊的神采。 姨妈开口叫她,她听见了。 她把幼蝠放进研究员递来的笼子,走出门去。 廊道里,米厉严肃地盯着她,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是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戴手套。它有携带病毒的潜在风险。” 米蓝点了头。 她已经学会用动作回复交流。 童年在微小的波澜与长久的安静里结束。 接着,那群动物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实验室环境里,消失在地球万万年的动态历史里。 2220年,联合国将之定名为,生态坍缩危机。 时代变化的一粒沙,落向风口浪尖上的个体是一枚枚从天而降的陨石。或许能让一些人借此乘风破浪,也或许会让一些人自此葬身海渊。 她们离开安全稳定的研究所,跑遍一个又一个危险丛生的野区。 米蓝作为记录员跟随米厉身边。 她对光、对声音、对各种环境变化敏感,观察力比任何人都细致,而且不受情绪干扰,这在实验室是极其有用的天赋。 但到了野外,异于常人的执拗思维,让她时常会做出危险举动。 她甚至会在专业仪器之前发现生物的踪迹,然后一个人静悄悄远去,跟那些野生动物呆在一起。 那时的她一定给姨妈添了很多麻烦。 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些天,忙碌的米教授要抽出时间到处找她。 但米厉不会因此生气。 毕竟找到她,也就意味着找到了新发现。 很多人叫她怪小孩,而姨妈会说,她是特别的孩子。 当然,后来的她明白,那并不意味着米厉对她的柔情。 相反,那只是严谨的学者给予她罕见珍贵样本的正反馈。 取得收获,她们也会回到生研3院——现在,这里已归属于复兴署。 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四年,直到其间收容的最后一只自然生物死去。 当年趴在她掌心的幼小蝙蝠已经成年,衰老,走向生命的尽头。 也是这个物种的尽头。 她目送它离去那天,它爬到玻璃前,用黝黑混浊的眼珠最后一次看向她,并张嘴发出声波。 能直接以人耳听见的简单频率,低沉,柔和。她知道它在与她对话。 也许是道别,也许是疑问,也许都不是。 米蓝无法给出回应。 她与它之间隔着语言沟壑,隔着生物壁障,隔着智力模式差异,隔着一个物种的绵延与消亡。 她们不是同类。 她听不懂。但她牢牢记住了那个频率。 又两年后,她彻底与承载无数回忆的研究院告别,来到31号资源站。 在这里,研究者们克服重重污染危机,开辟了一个地下天地,探索人类新的未来可能。 她跟随队伍进行野外采集。 在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的谷底,第一次听到来自血妖的声波时,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那些陪伴自己跨越童年与少年的动物们,想起了那一场场无法回应的沉默道别。 又一只与蝙蝠极其相似的怪物幼崽落到了她掌心,湿黏的,幼嫩的,用小小的爪子抓挠,发出细细的啼哭,向她讨要营养汁液。 她遇到了会在多年以后无视物种隔阂,向她询问她们是不是同类的生命。 她的小福宝。 …… 福宝。 梦境长长长长,兜兜转转,落回到她挚爱的生灵。 梦的最后,那长着巨大翅膀的毛茸茸生物将她从漆黑深水里打捞起,水下倒映另一头更大的张开双翼的狰狞生物。 刚将她救起的小怪物怨憎地望她一眼,掉头往深渊扎去,毫不留恋。 ——它也不是她的同类。 米蓝睁开眼。 头顶光晕微微泛蓝,她躺在医疗舱里。 现在是晚上十点。 身上伤口处理了,还插着各种针管,贴着疗愈贴。 耳朵有点麻烦,听力受损,短期内好不了。 影响不是很大,就是不习惯。 世界真安静。 对于从小到大听觉过于敏感的她,很少能享受到这样的安静。 余光里有什么在晃动,她侧头,看见医疗间里另一抹人影—— 米厉坐在不远处的陪护位上,还在忙于处理事务。手边终端不停闪烁着微弱提示光点。 监测仪器发出滴滴声,她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发现她醒来。 米厉起身走过来,点击屏幕,仔细检查了她的生理数值,再看向她,隔着透明罩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平淡。 米蓝也不知道,这是赞许、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亦或者,这就是姨妈能给出的最大的安抚表征。 倒是异常罕见的情况。 她想,姨妈也像是另一种孤独症。 她一直清楚,对方养育自己的方式,和她饲养别的实验动物没有两样。 她给她提供适合生存的空间,安全、可控、低干扰的环境,保证她基本的生存需求;她会记录观察她的行为,极少干预,除非必要的矫正;她会适时安排新的刺激,给她引入新知识,让她学习新技能。 不打扰的陪伴,不干涉生物本性的引导改造,不要求情感反馈,当然不会因为米蓝的木愣与不善表达受挫。 她作为饲养者、观察者、研究者,永远科学理性至上。 “你可以去找她,但十二点前要回到这里。接下来一周都一样。” 她对她说。 米蓝看着她嘴唇张合,身体平静,眼神疑惑。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米厉随之意识到这点,于是拿起终端把语音转化为文字,将光屏拨到她眼前。 出现这样大的事故与意外,毋庸置疑要通报到复兴署上级。具体处置办法还在商议,资源站内部也要好好整治一番,大量原有计划都暂停了。 福宝只是被关押着,暂时轮不上它的处理。 作为受害者的米蓝获得了一周假期。 虽然她现在最应该静养,但理清现实后,她拔掉了治疗装置,选择立刻前往B区的活体隔离点。 原舱室遭到破坏,正在维修。 福宝被关在新的实验舱内。 没有任何修饰布置,徒有四壁的纯色空间,一丁点光照就能令内部亮如白昼,刺眼无比。 而面积本就不大的舱室内,还放有一个更小的运输笼。 福宝在里面。 翼展能达到五六米的怪物,被困在这样一个狭小冷硬的区域,连翅膀都打不开。 全方位的强光下,它体表累累伤痕更加明显。 没人敢靠近,她们只远距离给它喷洒了清水和药物溶液,等待它靠自己的强大自愈能力修复。 防水地板湿漉漉反着水光,隐约可见粉红色,是从它身上冲下的血迹。 环境恶劣,但或许,它也并不会觉得拥挤。 即便米蓝来到它面前,它仍悬挂在笼中一动不动。 甚至当听见她特征鲜明的规律脚步声,它如雷达盘灵敏的耳朵各自动了动,翅膀却收得更紧。 它用力包着自己,形成一枚死气沉沉的黑色茧状物。 拒绝打开双翼,也是拒绝再敞开心扉。 米蓝在它对面坐下。 她费力抱来了一箱东西,掀起盖子,一件一件拿出了陪伴福宝童年的小物件。 它曾经的宝贝,沾染着最强烈的情感色彩—— 一团软橡胶做的奶嘴。它白日睡不着时发出声波呼唤她,她就会在软胶前端抹上自己的血,让它含进嘴里慢慢咂着,效果总是明显。 它最喜欢的磨牙玩具。一块吃剩下的蝎目的钳状触肢,她替它将上面的锯齿磨平了,以免伤到它稚嫩的口腔。 她们一起创作的图画——原本是用于做标记的特殊涂料,被顽皮的小福宝用后爪沾上,学着米蓝的动作在布片上一阵胡抹乱画,然后强行收藏起来,塞到自己腋下。 一把柔软细密的粉色毛刷。它喜欢她用这个给它梳理背毛和腹毛,每值此时会挂在她怀里摊开翅膀紧紧抱她,享受得发出嘤嘤叫。 教学时的音频用具。她录下自己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词汇,不成调的语句…… 满满当当,保存着她们的旧时光。 但不论她摸出什么摆放到它面前,把自己困在皮膜里的怪物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自动播放的教学音频,念到“妈妈”这两个字。 福宝尖尖扁扁的耳朵忽然剧烈颤晃一下。 情绪起伏带来代谢率激增,心跳加速,它再也维持不了石块般的稳定,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它发出很轻很轻的吱吱啼哭,和幼年期想要“妈妈”时一模一样。 只是米蓝听不见。 她安静地望它。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什么,出现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向来亲密无间的她们,如今,一个主观上不想看,一个客观上不能听,被分隔在前所未有的陌生两端。 它在它黑暗的空间中,她在她死寂的世界里。 不知过去多久,慢慢地,对面的茧打开了一条缝。 她睁大双眼专注望它,怕错过它任何一丝的举动。 它的前肢利爪一根根张开,翼膜阴影下露出一只暗红色眼睛。 光影斑驳,它额头的撞击伤触目惊心,血痂凝成块,在油亮柔顺的深色皮毛间坑坑洼洼,无比扎眼。 她看见它唇吻张开,露出尖利洁白的牙齿和红润粗糙的舌头,耳朵颤动幅度很大。 它浑身发抖,在情绪激动地质问她什么。 和过去那么多年里与那些生物的无声共存不一样,这一次,这一头生物,能听懂她的话语,发出她能解译的声波,直接与她对话。 两个同样有着敏锐听觉的生物,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无需靠近,就能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以这样隐秘的形式交流。 可,恰恰是现在,她听不见了。 她没有了及时回应它呼唤的能力。 米蓝看它,眼中很淡的哀伤,缓缓打手语,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对它摆手。 于是,福宝想起了那日她倒下的身影,想起她流下的鲜血与眼泪,让它想要靠近又不能靠近。 它发出高强度超声波时,连它本身也需要靠耳中特殊结构关闭听力,才能物理隔绝损伤。人类哪里有这样的本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