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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轰隆,逃跑成为引爆矛盾的直接导火索—— “为什么害怕?” 那个鬼魅的夜晚,沈知唯这样问她。 轻柔的嗓音,亲昵熟悉的语调,在对方彻底撕下假面后,只余无限阴森的非人感。 “博士,你的身体,还好吗?” 被困在闭锁的乐房门前,姜妄在恐惧中垂泪,轻声问道。 片刻寂静。 她的手还停留在她眼尾,清凉的指腹与皮肤簌簌细微的摩挲。 她听见沈知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沈博士,要不然,请一个心理专家吧?”她说出了在心口徘徊已久的话。 ——我只会做音乐,我不会治疗。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专业的医生。 这是她委婉话语下的潜台词。 她想走。她没有说,但她已经做了。 “怎么了,怀疑我疯了吗?” 又是片刻安静,她听见沈知唯慢条斯理地笑起来。 她声音很低,很沉,很……让人害怕。 “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危险的提问。 “我认为,你需要治疗。” 稳住声线的颤抖,姜妄坚持说完—— “你可能有双重人格,博士,你不知道,你每天夜里……” 她嗓音清柔如露滴,竭尽所能的,像最关怀病患的医者提出最真挚朴素的建议,生怕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但她畏怯的神情还是暴露了她隐晦的抗拒。 她怕她,拒绝她,不想要她。 她看不见沈知唯,而沈知唯可以轻而易举读懂她的表情。 不公平的对峙。 “不要跟我提这个!”话到一半就被霍然打断。 姜妄刹那噤声,听到除自己以外那个激烈冗长的呼吸。 氛围寒峭到极点。 这俨然踩中了对方雷区。 而这又恰恰证实,姜妄说对了。 被戳中痛处,才会如此愤怒。 停在额角的手往下滑,轻轻捏住她颈侧。 那一片温热肉质包容骨骼与脆弱的喉管,脊椎动物共有的死穴。 “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想跑?” 对方咬字依然缓慢而有条理,指间攥紧,冰冷与沉沉的力道叫姜妄一个激灵。 她本能后退,想要甩开。 无名火起,沈知唯忽然爆发。 手掌下滑,她一把抓住她胳膊,大步流星迈开。姜妄几度在牵引作用下砸到她后背,踉踉跄跄走不稳当,遑论挣扎。 嚓——门弹开的声音。 温暖舒心的气息拂面而来,她恍然意识到对方在将自己拉去哪里。 安宁的休息场所变成即将上演罪罚的孽巢。 沈知唯把她拖进卧室,丢到床上。房门在不远处自动关闭,像将她的神经咔嚓剪断了。 她也试图呼救。满屋子智能设施原本是为方便她起居生活布置的,可现在,它们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成了帮凶。 她被抛弃在无边黑暗寂静,绝望扼住咽喉。 这个人曾经是她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爬上她的手脚,要占据她的躯壳。 她挣扎坐起,再被摁倒。 床面在下陷,像无限密度的奇点,空间发生扭曲,整个宇宙都在畸变,坍缩,下陷。 残忍本性暴露无遗,那具身体压上来,那只手掐着她,柔软中裹挟强劲力量的女性身躯如洪浪滔天,顷刻淹没所有。她动弹不得,被对方扼在床头强吻。 炽热的体温蒸出被实验环境浸透的独特气味,潮湿碰上来一瞬间,失去视力后的感官代偿机制将全部触觉无限放大。 难以描述的震惊似山崩海啸将她搅得血肉横飞。 与其说是吻,更是进犯,是攻击,是残暴的掠夺。 像寄宿在身体里的魔鬼从灵魂深处窜出,夺舍了她的心智,令她彻底失控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没见过沈知唯工作的样子,不知道对方每日做着怎样的实验,但这一刻,似乎可以想象了。 姜妄觉得自己成了她手里的实验动物,哪怕解剖,也要有条不紊地肢解,让她在清醒中感受痛苦地死去。 浅浅的触碰触发天雷地火相撞。对方的手很冷,她着了火发了烧似的滚烫,理智快要燃成灰烬。 乱糟糟的思绪让她身心疲惫,激烈挣扎换来的是粗暴对待。那些亲密到过度、可以称作亵玩的动作,发生在爱侣之间是甜蜜柔情,发生在错误的人之间是冒犯狎辱。 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人手底体验到这些,她神志空濛,灵魂抽离地感受这一切。 她的挣扎小了,沈知唯好像也恢复了一分理性。 “音音……别走。”她手上强硬按在她肩头不松,口吻却已软下来,“我不需要医生,我只需要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她对她言爱,更像困境中濒死的人在寻找那一点风雨飘摇的可怜慰籍。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好,外面有有该死的怪物,战争,有死亡……这里只有我,我和你,和你的音乐,你为什么还想走?” 她问她。 是啊,为什么。泪水从眼角滑落,姜妄迷糊的想。 她忘了外面是怎样的光景吗? 她忘了她失明前最后的画面是怎样的可怖吗? 她该感恩戴德她的仁慈垂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她的眼睛坏掉了,坏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仅仅伤到眼球其实并不难办。可是伤到大脑,伤到心里,药石无医。 她的眼球结构本身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大脑里负责视觉的那块脑域。 可能物理损伤,可能还有心理原因。 灾难发生后,死里逃生离开沿海,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起初面对着剧变的生活,她有太多太多要学习,要熟悉没有光明的世界,不分昼夜,晨昏颠倒,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她的胡思乱想。 但当逐渐适应,她开始用心灵感受这个充满混乱、黑暗与怪物的世界,恐惧后知后觉全面入侵。 可她无法再用眼睛看到任何一点斑斓色彩,美好或可怕,陪伴她的都只剩声音。 那段时间总在夜里惊醒,也在苦难之中获得爆发式灵感,留下了许许多多乐段,只是没有合适条件及时录下。 后来她为了尽快拿出维持生计的作品,逼迫自己一遍遍地回忆,也是将自己一遍遍溯回那一个个恐怖的夜晚。 有粉丝评论说她回归之后,音乐风格变得阴森怪诞。 没人知道,她在悄然诉说自己的恐惧,她在乐调里求救,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但,沈知唯听到了,而且,回应了。 她不喜欢她吗? 或许有点不可思议,可,答案是否定的。 感激始终占据着她对她所有感受里的一席之地。大概还有向往,有倾慕。 她喜欢。 拯救她的天使,她的缪斯,她的女神。 她看不见,沈知唯的真实面貌对她而言永远是模糊的。但她记得她的手感,她的味道,她带给她的每一分独特体验。 她记得她皮肤的光滑细腻,她面部骨骼的每一寸棱角与走势,她薄薄的、微抿或微翘的嘴唇,她柔软而扎实的头发,她给她修剪时,被那些试剂浸透的味道,淡淡的,算不上清香,但她觉得好闻。宽阔笔挺的肩膀,能将衣服每一寸边角完整撑起,永远合度得体。 冷冷清清,优雅惑人。 只是抚摸她,嗅闻她,用身心感受着她,就能带给她无尽澎湃的灵感。 但这种感情有关爱与性吗? 很难说。 至少她此前没想过跟沈知唯上床。 她深刻喜爱这个人的皮囊,毫无疑问。 在她看来,对方更像一件艺术品,安静由她观摩就好了。 即便想要改变什么,想要亵渎,也该由她主动靠近,着手落实。 因此,这样轰轰烈烈的关系跨度没有带给她快乐,更多是惶惑,愕然。 她不说话。她在继续。 盘桓的肢体生出了活物攀援的诡异感。 无法目视增大了不妙的感触,她无法停止可怖的想象。她觉得一条条皮肉单薄、骨骼嶙峋的致命生物正伺机而动着,不知何时会扑咬向她,释放致命的毒液。 以致本能的战栗已分不清是刺激还是恐惧。 纠缠,噬咬,扼杀,窒息。 羞辱,疼痛,天崩地裂。 而后突地,一切消弭,万籁俱寂—— 上方人没了动静。 力量轻了,动作缓了,如果不是她还能切实感受到她,她会以为对方从房间里消失了。 她眨了下眼,湿涔涔的泪水流淌。 那只手从糟糕的位置挪开了,抵近她脸颊,在腮边小范围摩挲一下,再寻迹往上,拭去她的眼泪。 濡湿的温度,滑腻的触感。 明明人没有变,地方没有变,也不可能改变……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对方动作怪异僵硬的,像换了个人。 突然变成了哑巴?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过她? 沈知唯低下来,蹭得很近。 有那么几分钟,姜妄激烈喘息,但恍惚觉得,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呼吸。 心脏惊跳。她伸手去探,轻微气流拂到她指尖。 “沈知唯”在闻她,摸她红肿血瘀的皮肤。青紫间甚至夹杂细碎的、破损的划痕,她自己注意不到,只是少量不适的疼痛,在对方触摸里更甚。 “她”拉她起来,又摸了摸她后背。 视线明明看不到,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在用火热又冰凉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遍她全身,痒酥酥的。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姜妄被卷进她怀抱里,还止不住发抖。 半晌,她抬手回抱住“她”,在这个加害者的怀里,趴在她肩头哽咽。 但,又可以说,这是她熟悉的一个人。 听见她的哭声,对方明显有点慌起来。 抱一抱,揉一揉,没有章法,手足无措。 有些隐秘动静在夜色里、在零距离相贴间更响了。怪物的本体,虫豸在游弋。 窸窸窣窣,叽叽咕咕,听得人耳朵发痒,体表皮肤也痒,五脏六腑都似乎在被什么钻孔。 “我也喜欢你。”姜妄环住她,带着鼻音的嗓音沙哑柔和,回应了黑夜里那句告白。 “我爱你……”眼尾挂着泪珠,她凑近对方的脸,呢喃道。 “你爱我吗?”她问。 “我,也,爱,你。”好半晌,对方张嘴,像鹦鹉学舌,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顿挫感太明显,咬得太实太重,生硬不似活人。 走调的回应,换别人或许会怀疑其真心,怀疑其阴阳怪气,或会感到无边的恐怖……但姜妄,只是低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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