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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妄听见她问:“音音,在想谁?” 她听起来有些疲惫,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合眼。 不到一秒的间隔。 “你。”轻盈落下一个字,姜妄道。 这样高智商的人一定不好骗。可她说着再真切不过的实话。 她俯身贴近沙发,缓缓握住那只手。后者回握了。 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有刺疼的电流从指尖向上蔓延,激活大脑感受快乐与捕捉灵性的区域。 她的灵感源泉,音乐缪斯。 她想她确实是爱她的。 这种爱不纯粹,不动人,夹杂不光彩的躁动,复杂扭曲,难以言述。 但也足以叫人为之疯狂。 “博士,你该休息了。”她轻声劝说。 她站在岌岌可危的钢丝绳上,掌控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危险的试探,惊心动魄又怡然自得的操纵。 多重人格可以解释一部分现象,但无法否认,对方身上还存在大量难以理解的怪象。 很多个夜晚,姜妄都觉得所接触到的不太寻常。凉的,滑的,细长的……不过更多时候,她只是有点混沌地思索,对方到底用了什么,然后在其过界时坚决阻止。 【在描写线虫!线虫!线虫!会寄生人体的线虫!细长的线虫!!!你们到底当成了什么???!!!】 “不可以……”她咬着她肩膀抱怨。 那些未知的东西在她手里像是活的,她被折磨得没有思考余力,只是依靠生理学知识的本能。 当“沈知唯”隐隐有些不怿,她就握住她的手安抚。 而反常会在此时抵达巅峰。 到底哪里不对呢?纤长柔腻,像水融在溶液里,但再仔细碾磨,则发现其强韧度远超预期。发丝,胶带,或者……什么东西蜕下的皮。 【线虫蜕的皮,审核你们又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什么?!!!】 她很疑惑,又揣测可能是胶质干黏硬化。而这个时候对方会默不作声伸手捏住,五指交缠间把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顺走。【线虫的皮!!!!!!】 接吻时也是。因为抵在舌尖的触感不一般,她疑惑,进而总想捉住对方舌头研究一下。 说配合不算配合,“她”主动低下来舔她的手,再从指腹舔到她唇边,让她不自觉忘记原本想做的事。 交换的液体好像有麻痹感官的功能,晕眩,混沌,迷离,整个天地都如醉酒般悠悠打着转。 看不见,她只能用身体感受她。对方像在她皮肤表面作画,每一个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亲吻间如同赤身走入一场潮湿大雨里,馥郁的水汽褫夺呼吸,搅起的漩涡翻涌着土腥与霉味,快要将她溺亡。而冰凉的冲刷又堪堪维持住漂浮的思绪,叫人清醒看见自己腐烂融化,化为一汪滋养种子的肥沃流质。 姜妄不清楚沈知唯是否发现了这一切,所以,“她”出现的时机变少了。 而更奇怪的是,随后,沈知唯也消失了一周。 在她清净得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想念时,这天,一个陌生人闯入了家中。 如果说之前亲密接触时的异常是佐证,那么这回发生的事,让她真真正正确认了,沈知唯并非人格分裂。 那不是她的另一个人格,而是……另一种存在。 无法用常理囊括其存在的存在。 姜妄在睡梦中被一双手摸醒,下意识以为是沈博士造访。 可随即,更加粗糙的虎口与指腹,不同的指骨长度与手掌宽度,以及淡淡刺鼻的、像硫磺的焦苦味,让她意识到不对。 不是沈知唯……是谁? 被吓到的姜妄抓起枕头往对方身上砸,趁人被绊住,她快速爬起,飞奔出门,又一次慌不择路跑进卫生间。 而这次,不知名来访者没有离开。 隐隐绰绰的人形被半透玻璃门映出来,姜妄看不见,但能察觉身旁光影有变化。 “姜妄……姜……妄,妄妄……” 声音从门隙穿入,像无孔不入的流水。外面的人呼唤着她,见她不理,顿了顿,“她”又换了声调。 “音音……” 这块潮湿狭小的空间寒冷如冰窖。姜妄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那人在模仿沈知唯。有些拙劣。 毕竟,没谁比姜妄更善于用耳朵辨认来人身份。 但也正因为她擅长,所以,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愈发怪诞离奇。 她确信外面人跟沈知唯没有关系,她们连音色都完全不相同。 可,她呼唤她时的口吻,轻重、顿挫以及发声习惯,全都一模一样。 宛如鬼怪在学人语。 一门之隔,姜妄蜷在墙根,发不出声音。 而这种自欺欺人的躲藏也是虚妄。 慢慢的,她觉得有凉意蹭到手背。轻轻的、酥酥的痒。 第一下,她以为是错觉。 第二下,她动了动右手,不觉仰头,是有冷凝水滴下来吗? 第三下…… 没法再忽视了。 有软软细细的东西在摸她的手。 同时,隔着薄薄一扇金属玻璃门,近在耳畔,对方哼起一段轻悠的调子。 姜妄弹奏过的乐曲。 “她”学着她的模样,用她曾经安抚“她”的曲子,反过来安抚她。 像古老的唱片机,拙涩的,不连贯的……匪夷所思的客人,用着她不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人的身体,做出熟悉的行为。 呼吸紊乱如湍流,她几乎能想象外面的场景,却不敢细想。 对方是蹲着,还是趴着? 是怎样的姿态,用什么东西……穿过了门隙触碰她? 超出想象极限的场景,将心脏里勃勃流迸的恐惧轻易勾起。 大脑再度重构起当年在沿海见到的画面,刻入骨髓的深刻恐怖。 这是什么? 入侵后藏匿的怪物?或者这就是沈博士的实验产物? 合成基因开启了一个群魔乱舞的时代,这世界早就乱套了,还有什么不能出现吗? 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那一个个夜晚里,她就在跟这样可以随时随地转换躯体的东西缠绵……她又还是自己吗? 这个可能,只是想想,就能轻易将人溺毙在绝望的深渊里。 “姜妄……音音……宝贝……老婆……” 门外的人不唱了,又开始执着呼唤她。不同的称呼颠来倒去,甚至出现了之前没有过的称呼方式。 它学习得太快了。 “我、想、你……” 陌生的嗓音说道。 它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她这样激动,为什么她要用门隔绝她们,为什么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柔情晏晏迎接它。 丝状体冰冰凉凉爬上她指尖,绕进她指缝,她像被菟丝子缠住的植物,只能在温柔的拥抱里走向灭亡。 “你走开,你不是她……你是怪物……” 姜妄听见自己喃喃出声,声线嘶哑。 她不清楚自己当前的精神状况是不是已经崩溃了。她将这东西和外面那些节肢怪物联系到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双目正在剧烈疼痛,痛得浑身发抖,已经失明的眼睛好似可以再被生剜一遍,重历一遍过去的痛苦。 豆大的泪滴麻木下淌,突如其来的可怕真相让她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甚至没有想这样会否激怒外面的怪物。 不知道过去多久时间。 她还保持着僵硬蜷缩的状态,知觉缓慢恢复,手上的可怕触感淡去了,只有一点滑腻黏液留存。 门外动静也消失。 隔了许久,她试着伸手摸向门边,碰到块凉凉的硬物,咔哒一声滚动,将她吓了一跳。 随后发现,是一瓶药。 辅助PTSD治疗的哌唑嗪。 她将药抓进手里,内部药片发出稀里哗啦碰撞药瓶的响动,还有她自己急切的喘息与心跳,在空荡荡的狭窄空间里无限回音。 除此外,耳边再没有其它动静。 吓坏她的“人”不见了。 它……走了? …… “她”消失了。 之后,沈知唯倒是重新出现,只是显而易见的忙碌。 她像以前一样来找她,与她说说话,听听音乐,留宿或者不留宿。 她试着询问对方上一周发生了什么,沈知唯嗓音轻柔地笑: “一点小事。” 听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 “我们的项目有进展了。”她听见她接着道。 温凉的指在她额边剐蹭着,亲昵梳理她的发丝。 她问她:“音音,你会开心吗?” “项目结束,是不是,我就可以出去了?”姜妄问。 她们是因保密实验而困在这里,项目成功后自然不再需要保密,顺理成章的思路。 对方的手在她鬓边画圈,隐约有短暂停顿。 “是。”她听见沈知唯意味不明的笑。 但到底给出了肯定答复。 姜妄不由得带上了更多一分期待,问:“那,我们的合约,是不是,也就结束了?” 大胆的提问。 而这次,面前人清清楚楚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挨在额头的那只手五指展开来,钻进她茂密柔顺的头发里,亲密无间贴着头皮。 “音音,外面很危险。” 她语调依然和煦,这动作却是昭然著闻,冰冷的讥讽。 她是在说,不可能。 你永远不可能离开我。 姜妄沉默了。 她在沉默里,跌入无边寒寂的谷底。 …… 藏在沈知唯身体里的怪物消失,一切似乎恢复到正常秩序。 叫人有些无望的井然秩序。 一直到21号。 12月21号。 当夜,充满呛鼻消毒剂气味的无光黑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发生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姜妄打开门,和着无穷无尽潮湿与清冷,迎来久别重逢的爱人。 她看不见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怎样的状态,不知道她在跟怎样的东西共处一室。 免疫系统应接不暇,皮肤呈现青灰色,被轻按几下就留下血淤,仿若尸斑。 腹部一部分烂得没法看,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肉眼看能发现端倪,不过摸不出来。 来时消杀试剂大量泼洒,把体表的异样气味冲掉了。进屋后,溢出的血迹再被清洗,最后一丝异味也消弭。 最终,和姜妄相拥平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是一具完好无损、干干净净的人体。 但看不见的盲人,果真就迟钝么? 眼睛会将心灵蒙蔽,但她不会受假象影响。 在反反复复盲人摸象似的仔细探索里,她早已于心中悄然拼凑完成了对方的画像,如同过去描摹沈知唯的外表。 “她”……它们,有很多。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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