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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唯对姜妄的喜欢与占有欲影响了它们。 随即,它们对姜妄愈演愈烈的食欲、贪欲、寄生欲,大概,也影响到了沈知唯。 而这种“渴望”,被误解扭曲为了另一种浓烈的欲念。 所以,她的逃跑成为不可饶恕的大错。 不许走。不要走。 恐慌与愤怒是背离的一体。 深爱与仇恨是纠缠的两面。 高傲的上位者学不会伏低做小,但初入这世间的怪物不懂纠结的人心,不理解那些复杂的博弈。 那个夜晚,它听见姜妄的哭泣。 她在流泪,而这副身躯在兴奋,兴奋到战栗,筋骨发抖,血液奔流,眼前出现虚化的叠影,快乐与痛苦无从拆解。 沈知唯吻她时,它也尝到了宿主品尝在舌尖的泪水滋味。 它觉得它们像被浸泡在了苦涩到极点的液体里,比缓冲剂更酸咸,比裂解液更灼热腐蚀,比无水乙醇更麻痹感知。 为什么?凭什么? 她总是这样,像一包皮膜塞着棉花裹着珍珠,有软有硬,但没有任何锋芒。 她总是温和包容它寄宿的这个人,哪怕已经如此难过。 它愱恨沈知唯能拥有她的美好,自然更恼恨于对方为什么不珍惜。 它想抢夺这份温柔。 这是爱吗?也许,就是人类所谓的爱了…… 可它不理解爱情,也不需要爱情。 它只是受人体激素影响,被人类软弱可欺的一面套牢了。 可恶的,卑鄙的人类—— 掌握理性的线虫们划过这个思想。 然后,当姜妄可怜地依偎着它,哀求它,问它能不能让她不要再伤害她时,它答应了。 一定是因为从诞生之日起,她就带给它安定抚慰的旋律。 沈知唯一夜又一夜播放她的音乐,它一夜又一夜成长,也一夜又一夜愈发熟悉着她。 “风音。” “姜妄。” 沈知唯悄然念在口中、时时回响在脑中的名字,深刻影响到了新生的怪物。 直到这执念成为现实。 她切实来到了这个地方,出现在“她”面前。 它要保护她。 它想永远拥有她。 人脑里纷纷攘攘一堆杂念,而它们控制下的身体,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 显然,“她”做到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一场恶战。既要对付碍事的人类,又要合并一盘散沙的同类。 单条线虫所能拥有的意识很稀薄,但当它们距离足够近,乃至近到同一个人的身体里,以人体本身的神经系统为基础,彼此勾连,信号互传,就能形成共同意识,防止族群内部攻击争斗造成不必要的折损。 群体智慧。 “她”取胜了。融合大量同族单体,整合了全部思想。 但这个身体里的初始意识也受到影响。 一部分保持着少量对姜妄的印象和感情,另一部分不乏原始野蛮的本能,只想要吃饱和繁衍,去觅食、去扩散。 先去把隐患解决了! ——这是居安思危虫。 先去找吃的! ——这是馋虫。 先去产卵! ——这是妈妈虫。 ……它们在人体里打了起来。 大量线形蠕虫共享意识作为一个整体,但就像人类会左右脑互搏,它们也时而意见相左。 反应过来时,这具身体已经站到了熟悉的大门前,在飘飞的细雾里敲门。 ——咚、咚、咚。 沉闷而疯狂的音调,所有虫豸霎时间寂静。 刚获得完成体的怪物,对自己为什么这么迫切感到迷茫。 全部区域戒严。科研所幸存安全部队加强防护,严查可能泄漏厄种的途径。 它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身体修复好,别让外人看出端倪。毕竟人类的武器尚且存在威胁,不能掉以轻心。 但,它们随之意识到,其实,找到姜妄,这大部分的迫求不都能满足了么? 食欲,爱欲,生存欲,繁衍欲…… 于是,它们达成了统一。 “她”遵循了符合怪物概念但不符合人类理念的原始渴求,在尚未实现掌控全局时,迫不及待来见了残存执念最清晰的这个人。 庞杂的信息冲击虫身,不断涌入的新单体,将它对“自我”、对姜妄的感知都冲淡了。 只剩下最深的、最无法动摇的执念,混合驱使了它们的行为。 饿,好饿。 香,好香。 “她”好想吞掉她,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就像这位沈博士一样。 但又忍不住沉湎于她柔情的歌声里,安静,宁和,神思昏昏然。 姜妄也许察觉到什么了。 所以,她停止轻唱,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是谁?” 暗夜沉沉。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同天崩地裂的一柄重锤,赫然在思维海洋里搅起万丈狂澜,将披着人皮、沉迷扮演人类的怪物震醒。 青色表皮下白色细线翻涌。 它们倏然焦躁不安起来,想要吃掉她的冲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强烈危机感。 “她”知道姜妄是盲人,仅凭触摸是不会发现“她”的变化的。 “她”也知道她对它寄宿的这个身体本身有感情。 她喜欢这个姓沈的。 现在,“她”已经是沈知唯,“她”就是沈知唯。她不可能赶她走。 对于这一点,“她”原本是心安。 这方便它们利用,方便它们靠近她。 可随即,它们微妙地感知到了不悦,担心,与……害怕。 “她”忽然在意起到自己的外表。 “她”还记得曾经更换身体来找她时,得到的结果有多么灾难。 她叫它走,她叫它怪物—— 这可怕的回忆片段,将这智慧生物的思绪击溃得七零八落。 它怕她发现自己不是沈知唯。 怕她发现自己是怪物。 把她吃掉她就发现不了了……把沈知唯分解掉看她还能爱谁……破罐子破摔在她面前现原形吓吓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自己…… 这个现实让它很不舒服,各种矛盾念头在脑中起舞,一堆线虫在体内打架。 “她”无法作答。 许久,神使鬼差地凑近,在绵绵引诱着“她”的幽香里,舔吻她张开的唇。 只是舔,只是吻。 丝丝缕缕的白色线状生物从口腔退回五脏六腑,“她”尝试用这具人体最原本的配置与她交流,安定她的情绪。 是的,徐徐图之。 “她”是聪明的,有规划的高等生物。 “她”感觉女人有点抖。 传自唇间的潮热吐息极不稳定,忽快忽慢,忽高忽低,起起伏伏,像要把它们烫化了。 软绵绵的唇肉,暖洋洋的温度,潮腻腻的水汽……它突然觉得融化在她口中也是个诱人选择。 堪称怪物天性里的恶劣与破坏欲,这一秒,它蠢蠢欲动的,情不自禁冒出危险的想法,希望,甚至期待她发现。 届时,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只是想想,它都禁不住颤栗。 可惜,也只能想想。 “她”克制住了。 真是匪夷所思的奇迹。 “她”不那么顺畅地捧起姜妄的脸颊,无比遗憾着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她爱人的七窍都溢出了细细的虫豸,它们以一个最不至于伤害皮囊的方式出现,裹住她的脑袋,爬进她的头发里,掠过她的口、鼻、眼、耳……需要用远超出怪物所能理解范畴的自制力才能不伤害她。 它无法抗拒上面这个叫脑子的东西下达的指令。 人类,好奇怪的人类。 明明痴迷到想将对方一口吞进肚,却偏偏要克制。 讨厌的人类大脑。 这颗人脑更是讨厌,满脑子只有这个女人。 但它又舍不得放弃。 因为这具身体在这处环境里至关重要。因为这颗脑子聪明。 它还需要这具屏障维护自身安全,也需要这颗脑子里的知识,要获取最重要最前沿的信息,难免承担一些副产物。 比如她的情感。 是这样没错。 …… 一夜过去,姜妄的态度依然暧昧。 似迎实拒。 怪物不想承认,“她”有些焦虑了。 为什么?她之前对这具身体明明不是这样。她发现什么了吗? 这焦虑里还有慌张,委屈,以及,很多很多,难以准确命名的东西。 它组织不出这么复杂的问句,也说不出求欢的话。它只能像尊沉默的盯妻石,亦步亦趋踩着柔软地毯上姜妄留下的脚印,不管姜妄干什么都固执地跟着,期望她自己幡然醒悟。 原本完全出于本能的活动,现在这里面,多了情绪,多了自我意识,多了名为“人性”的危险东西。 每走一步,脑中都聒噪地冒出声音,像闲得发慌的单体们在里面用脑脊液吹泡泡。 妄妄,音音,宝贝,亲爱的……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乱七八糟的思绪将它偷来的脑子堵住了。 它讨厌这种感觉,却不能不适应。 它得呆在这具身体里,只有这具身体。 事实已经证明,换一个躯壳,她就不认它了。 她喜欢沈知唯。 不喜欢“她”的本体。不喜欢它们。 这个事实,只是想想都让它生出维持不住人形的感觉。想崩溃成一地蠕动的线虫疯狂爬爬爬,最好爬到她身上去把她淹没,管她是尖叫还是晕倒,总之不能再无视它们…… 脑子里的线虫们正放飞思维叽里咕噜畅想着,走出厨房的人在前方停下了。 姜妄转身,柔和地问:“你要吃饭吗?” 怪物一愣,差点同手同脚踩到她。 饭? 哦,对。人类得吃饭。 “她”看向她手里那一盆端着烧好的食物,黑糊糊的,软塌塌,冒着诡异的白烟和不知名气味……有点抗拒。 这不是它们的感受,是这个身体本身的。 那东西好像有毒。 可能比培育室里不时添加给它们的有毒试剂还毒。 它不吃,姜妄没有强求。 她在桌边坐下,非常安静好养活地一个人吃完了。 这过程中,“她”就站在她身边,盯着她进食。 看她柔软的红唇张开再闭合,上下颚咬合,丰盈的腮帮鼓动咀嚼……“她”的五官始终毫无表情,身体却在一点点弯曲,悄无声息靠近,直靠得离她和她的食物不足半尺。 怪物的瞳孔黑处漆黑,白处分明,显得目光格外幽暗。 但“她”的真实情绪实则只是……疑惑,兼担忧。 ——为什么她要吃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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