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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想不明白,她摇摇头,靠墙睡下了。 …… 本以为出现这突发意外,将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缨虫,然而,次日一大早,缨虫回来了。 咚!她被一声坠落声响吵醒,闻到了熟食的香气。 缨虫从顶上丢下来一团黑乎乎的肉。 原以为是它带回了它的食物,可好一阵过后,那藏匿于阴影里的虫豸没动静,庞大的身躯仿佛固化为建筑结构,凝滞,沉默,一言不发。 在她看去时,只有藏不住的殷红触角晃动,无孔不入的红,鬼魂一般阴沉沉、湿漉漉地窥视她。 肉香味积聚,在空气不太流通的封闭区域越来越浓。阳光下,那团黑色实物表面白烟氤氲,似乎还有热气。 谢梳终于起身,走过去扒了扒。 除掉表面黑灰,再剥去两层焦炭,嫩滑的白肉露了出来。烤得有些过头的油脂滴答下淌,喷香冲鼻。 大致能看出来是某种禽类。 嗯? 她抬头,仰望那条心思变幻莫测的虫子。 断头饭? 不理解,但许久没碰过熟肉,谢梳试着揪起一块尝了尝,然后过去拿了枚罐头再过来,坐下,耐心细致地将能吃的部分一片一片撕下,塞进口中。 吃了一个多小时。 她吃完,缨虫也下来了。 它的体色比平常都要鲜艳,艳到不像自然界存在的生物,好似凭空一只女娲之手将其饱和度拉到了一百。 修长宽薄的身体曲折行进,背部甲胄如鳞整齐排列,体节边缘却泛出灿灿纯银色,光泽透亮。 尾部掠过缝隙间的光斑,翘起的朱红尾触角闪闪发光,淡金日辉下,它鲜亮得好似孔雀开屏。 爬动轨迹也与平时不同,它反反复复上下左右,取最长路线最劣解,之字形摇摆,显出一种犹豫不决的微妙情态。 谢梳先忙着收拾垃圾,然后忙着收拾自己,最后……最后才想起看一眼缨虫,发现它在不远处盯着自己,那无法传递情绪的虫眼,居然莫名让她看出一股幽怨怒气。 它暂时停住了,但趴在地面也并不呈静态,触角扫动着,步足也不消停,仿佛掌控这九十道终端的程序错乱了,它时不时轻微抬起其中一枚再放下,像弹拨琴键,毫无征兆,没有规律,也没有缘由。 在它靓丽的外表下,这体态其实挺优雅,长爪像重新刷了层漆,拨动间光泽莹莹。 但谢梳看了两秒,失去耐心。 她返回睡觉的那个角,导致她们之间立即隔出了整整一大块空间,少说三四十米距离。 …… 缨虫很躁动,很难受。 从它昨夜接触到她散发的外激素开始。 这种躁动甚至比饥饿更难以忍受。 它也觉察到这不是心理错觉,它的身躯在真真切切发生一些改变。比如它更精力旺盛,攻击欲更强,同时更想要回巢。 索性,关北城镇正在遭受完大范围轰炸,活人都撤进了地下防空洞,死人和将死之人已经必死无疑,倒是省了它好些事,此时进城也不安全,它还是老老实实回来了。 回来探索导致它生理异常的源头。 昨夜森林大火,许多动物奔逃四散,还有的慌不择路往这边来了。 它猎杀了有潜在危险的其它掠食者,饱餐一顿,还顺回来一只烤松鸡。 但一夜与火焰周旋、与熊豹搏斗,也没能压制它从体内焚起的燥火。 谢梳在下面吃饭,它就在上面嗅她。 空气中某些小分子还没有散去,像雨后缭绕的雾气挥之不去,印证着那场暴雨的存在。它触角摆动,越嗅越馋,越馋越嗅,一边得到了抚慰,一边又饱受折磨。 上?还是不上?这是个问题。 最终,本能战胜了矛盾割裂的理智,它悉悉索索游弋过墙面,朝它的解药爬去了。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着她,嗯……跳舞。 可恼的是这人还不懂得欣赏。 算了,它原谅她作为人类糟糕的视觉和贫瘠的审美。 反正,不是她先渴望它的安抚吗? 这傲娇别扭雌成虫的心思,一言以蔽之就是——既然你先求我了,那我大发慈悲满足你。 至于满足之后,再杀死她也不迟。 哒哒哒哒哒,它迈动九十枚步足,足音轻快。 …… 谢梳看出了它的异样。 但她转头就躺下了,一副恕不接待的模样。 说起来挺可笑,最开始那些男领导开会拟定终产物,将Cen4492设置为雌性,就是担心它太好战,想要它稳定平和一些。 可见雄性的劣根性牠们自己也一清二楚。 然而,好战并不是贬义词,更不是雄性专属,只受雄激素操控的无脑血斗才是。 每一只雌性都是真实立体意志自由的个体,温和稳定,的确是雌性中广泛可见的优秀品质,但要求雌性永恒温和,是带有人类社会偏见的、最用心险恶的规训。总有部分人好以自身短视看世界,面对与人截然不同的动物也生搬硬套,才得出诸多荒谬绝伦的误解。 在自然界,许多物种的雌性在力量、体型与攻击性方面都远强于雄性,最著名的譬如螳螂。 也譬如蜈蚣。 繁衍过程中发生捕食是常见的行为。 更甚至在食物匮乏时,性成熟的雌性可能故意传递信息素吸引雄性到来进行猎杀,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雄性本就是大自然在物种延续的中途设置的耗材。 当然,这些知识,对现在的谢梳而言,需要注意的主要是这一点—— 这个阶段的雌虫,更不宜招惹。 于是,在明显察觉对方是发情了的情况下,她十分科学地选择不闻不问,不搭理缨虫,减少存在感。 然而她忽略了,缨虫可不是真正的蜈蚣,它对她的界定,也绝不仅仅是饲养员之类无伤大雅的角色。 所以,这真是致命的错误选择。 第25章 缨虫(十四) 嗵嗵嗵……缨虫又往前走了几十步,虫爪砸在地面,比平常响亮很多。 它试图吸引谢梳的注意,但出于那些微妙难言的别扭心思,没在敲击中带上真正的“语言”,全凭人类解读。 可以认为它有话要讲,也可以认为它单纯脚重了点。 这种情况俗称为,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谢梳置若罔闻,照旧安稳平躺在地,只留给它一个冷漠的背影。 敲击得不到回应,这头大虫子的怒火一瞬间被点燃了。 它真想冲过去叼住她脖子撕扯她皮肤,让她温热的血液酣畅淋漓自己一身,浇灭它的迫求与焦渴……但,冲到一半,嗅到途中突然变浓的诱人香气,缨虫停下了脚步。 长长的红触角辗转动了动,它定位到气味源头—— 墙边的一堆衣服。 谢梳昨天套在身上那件。 缨虫的主基因模型生物的繁衍模式与大多数生物都不同,更与人类大相径庭。 或许正是为应对雌虫的残杀习性,蜈蚣没有直接的交。配器官,往往是一方将配子包裹在黏液精荚中粘附固定,而后很快爬开,雌性再前去摄取。 于是,当这部分基因片段蠢蠢欲动着作祟,缨虫也就本能追逐配偶的……黏液。 那些化学分子像钩子缠绕它的触角,让它情不自禁爬了过去,踩到堆叠的布料上,一番忙活,将衣服拨平摊开。果然残留有它想要的东西。 它再绕着走了走,调整好姿态,尾触角高高翘起,末尾两对步足忙碌,想把一些黏哒哒的东西塞到倒数第二节腹板下方某结构中。 但风干一夜,它们要么沉积成絮状,要么滑溜溜不成形。 履试十分钟无果,缨虫彻底丧失耐心,怒了。 它昂起头节,转向谢梳,触角翕动。 空气中于它而言香甜无比的味道仍挥之不去,它一下想起了昨晚的情形。 她那儿有新鲜的,很多。 谢梳在听到那边奇怪的布料摩擦声时就转过了头,看着缨虫一系列抽象行径,不由撑起上半身,想看得更清楚。 但看着看着,忽然引火烧身。 血红的虫眼在二十米开外对准她,缨虫靠近了。 它灵敏的触角与强壮的上颚在湿冷晨雾里摇摇摆摆,像喝醉了酒。 它被来自人体的外激素深深吸引了。 谢梳坐在地上看着它奔近,当反应过来她也许、可能、应该需要逃跑时,已经错失了良机。 触角戳刺到她肩膀,她站起身想远离,但下一秒就是铺天盖地笼罩的黑影。 四米长的多足类长虫抬起上半身压下来,与天空塌陷、高山倾倒没差。 它拔地而起,半条身子比她还高,背后是墙壁,她很快被它卷了过去,被掩埋在无数节状肢体当中,难以脱身。 它的外壳除却节肢动物中罕见的弹性与韧性外,其余也与石块没多大差别,冰冷,坚固,表面好像永远旋着凉悠悠的山风,一碰就会将她的体温卷走。 被这超大型灵活冰凉贴缠上,谢梳轻抽一口凉气。 空气似乎更冷了。她目光顺着身体轨迹偏移,然后发觉,噢,她的体感没错,外面下雨了。 丝丝冷风从高处缝隙灌进来,掠过压着她的缨虫,再钻入她领口衣袖。 缨虫注意到,显然,她在看它后上方。这样的走神让它更加不满。 紧接着它的尾部也甩了上来。这类所谓的“百足虫”最擅长多足缠绕,没收对手的挣扎余地与反击能力,而作为真正足量近百的缨虫,自然有过之无不及。 它挪动步足往她身上攀爬,缠绞,目标明确。 但今天谢梳穿得更齐整了,很麻烦。它回忆起之前她洗澡时的举动,多脚并用,奋力好一阵,终于达成初步目的。 空气掺杂上了外界湿冷的水汽,谢梳冷得想缩腿,刚一动,又一条步足抵上来,尖端压在她脚踝。 无需太用力,在痛觉反射的作用下,人体效应器自然趋利避害,放弃不利的挣扎。 它用末节附肢特化的长尾足钳住她,而这个部位这个结构,也叫做“尾触角”,顾名思义,它们也具备触觉,且有着敏锐的化学感受器,能“尝”与“嗅”到味道。 与头部触角不一样的是,尾触角更粗壮,还有利刺,能用于甩尾攻击,也能辅助固定猎物——譬如此时此刻,她就是被它捕获的可口猎物。 它倒数第二体节是生殖节,具备收缩功能的瓣膜状肌肉群力量不小,原本是为挤破精珠存在的。 现在,它将谢梳牢牢圈定,末节发力,用藏在腹板下方的柔软结构吸取它想要的液体。 不疼。 可是好奇怪……好奇怪。 在它冰冰凉凉贴进来一刹,谢梳喉咙里溢出错杂的气音,手把住它体节侧板,浑身都在用力,却又不知道自己具体该用什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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