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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惊讶,像是紧张,更像是,有些无法遏制的亢奋。 这到底什么反应? 它讨厌她侵犯界限的视线,像有实质地在磨搓它已不堪一击的外壳,在拉扯它每一次狼狈地拧动,当它疲惫停下,那目光毫无遮蔽,像在嘲笑,令它自尊心受到极大损害。 缨虫痛苦得想去咬她。 尤其她的气味还在连绵不绝引诱它,它真想咬她个汁水横溢,用她甘甜的液体好好给自己补一补,以免应付不了稍后消耗巨大的生理过程。 可它没精力反抗,连恐吓也做不到。 它试图抬起附肢冲她挥舞,但濒临蜕壳的跗爪变得绵软而剔透,更像人类的兴奋剂—— 谢梳的眼睛更亮了。 她想上手。 缨虫看出来了。 不过碍于搅扰了这宝贵进程的担忧,她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在实验室时,设施齐全,全过程自动记录,一切都能量化为数据,随她想观看多少次。可在这里,她想捕捉每个细节,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且只有一次机会。 深到发黑的旧外壳完全裂开了,缨虫没有余力再关注外界。 它的身体开始痉挛,竭力阻遏自己追寻那浓郁体香,专心于自己的生死大事。 它的头部最先钻出,抽出长长的触角。口器和毒颚是容易卡皮的地方,它进展还算顺利。 然后轮到躯干,一节一节,从头向尾。 头节裂口小,因此新皮必须柔软。此时此刻的缨虫软得像固液混合物,不断收缩肌肉,鞭节状的触角与弯钩状的步足间或颤抖,整体有节奏地抽搐,将后续体节一点点挤压揉出。 它的躯干波浪式起伏间,那黑金似的外骨骼粼粼反光,外壳寸寸后撤,剥离出色泽温润浅淡的新躯,就像征战沙场的将军褪去冷硬盔甲,只在爱人面前袒露的柔软。 只是这个过程远比卸甲危险。 也正因危险,对节肢动物而言,蜕皮是件极其私密的事。 这些独行的物种,要么于涅槃中重生,要么在无人处死去。 兵虫们都散去了四周,可谢梳依然蹲坐在它对面。 她没有打扰。 但她的存在本身对缨虫就是一种打扰,尽管后者已经分辨不清她的位置—— 又或者,正是因为失去了对她的判断,它才更加焦虑、更加在意。 这场蜕皮进行了多久,谢梳就无接触地观察了多久。 漫长的四个小时后,很可喜,或者说,很遗憾,缨虫抽出了最末一对尾足。 它蜕皮成功了。 这样的环境条件下,它竟然成功了。 或许是昨夜下雨,空气湿度较高,这里地处低洼,给予了部分加成……但不管怎么说,这实在太不可思议。 它的确已不再需要人类。 生命是奇迹。 无数奇迹缔造了曾经千姿百态的大自然,现如今,部分人类妄图占据这份伟大的造力,却仍旧只是拙劣的模仿。 谢梳站了起来。她的兴奋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缨虫摆脱了濒死的状态,甩甩头甩甩尾,步足颤动着爬离旧壳。 它的新皮是浅色的,十分柔嫩,还需一段时间的鞣化反应才能重新获得防护力。 它的触角被临时性的薄膜覆盖,对化学信号的检测能力近乎丧失;单眼与复眼被不够透明的新表皮笼罩,视觉也丢失;另外,它的毒腺需重新打通,毒液有待生成,它最大的杀器也失效了。 它这会儿真正无助得堪比刚出生的婴儿。 正值迷迷糊糊晕头转向间,它陡然一激灵,感觉到有什么压在了自己脑壳上。 “乖孩子。”谢梳俯身,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喃喃,“你真厉害。” 她慢吞吞抚摸它头壳,手掌温热发烫。 缨虫的触角不如平时油光锃亮,磨砂般的质地。 它隐约感受到她掌心泌出的汗液,轻微发黏,可更多便是一片空白。它看不见她的表情,嗅不到她的味道。 它很焦躁。 它只知道她又将它当做了实验品,悄然磨了磨还柔嫩着的颚肢。 可现在的它做任何威慑举动都毫无威慑力。 失去硬化外骨骼,它摸起来软软弹弹,稍一用力表皮就会下陷,附肢因受力而无意识轻颤。 头顶与触角颜色浅红,后续节段更浅,甚至是微微透明的,鲜灵得仿佛能沾上酱油入口即化。 足爪接近浅金色,锯齿没了攻击性,可爱得像玩具。 它确实是又沦为了她手中的玩具。 壳软好撸,无害无毒,有趣到极点。 37°的人体贴近,热辐射源源不断占领它体表。 在它所剩无几的感应中,她就是这湿冷天地间唯一一团橘色火焰。 故而,面对谢梳越来越过分的动作,缨虫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便默默享受起她体温营造的舒适圈。 它目前需要她,忍耐是值得的…… 它在她手下舒服得打颤,为自己容忍敌人的荒唐行径找到了理由。 角落里的兵虫注意到这边,触角无声动了动。不懂,但没有得到信息素指令,它们不会干涉。 好一会儿,谢梳才结束对脆弱期缨虫的骚扰。 蜕下的旧壳堆在墙边,像只奇形怪状的甲壳生物。她走过去抓住颚足部位,费了些力气将其展开,一直拉到缨虫身边。 缨虫感受到摩擦震动,奇怪地弯过脑袋转向她。 谢梳欺负它看不见,摁着它头壳把它推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将它和皮都拉直,左右看看,比较两者长度。 目测判断,这次蜕皮缨虫至少长了五十公分,也就是说,它真正超过四米,从亚成体迈入了成体阶段。 她又数了数它的体节,发现增加了三节,当前体节数46。 假如再蜕皮一次,它是不是真能变成“百足”之虫? …… 两个小时后,几丁质薄膜脱落,缨虫的触角最先恢复功能。 它尝试缓慢爬行,碰触周围物体。 它终于碰到了谢梳。 她又累了,在距它不远的墙角处睡下,蜷缩在它为她找来的衣服里,呼吸匀长,胸腔部位浅浅浮动,还没醒来。 触觉恢复了,但化学感应还迟钝。 纤长如鞭的触角探上她侧颊,循着皮肉包裹的骨骼缓缓下滑。 它想挑开她的领口,剥掉碍事的衣服。它觉得是这些厚硬的人造材料太严实,阻碍了她的香味逸散。 但想到人消停了,她的味道可不会消停,蒸腾的体温就像燃烧的熏香,会裹挟她的气味袅袅四散,对它将是新一轮折磨,而可恨的是,她自己对此不会有丝毫察觉……缨虫便又耐住了性子。 四个小时后,它的新皮透明了些,可以分辨光源了。 五个小时后,它的化感毛活化,又能嗅到气味了。 六个小时后,它的毒液储备量恢复。 七个小时后,它的感受器重建完全,步足的振动感知恢复,攻击精准度恢复。 ………… 一直到天色转暗,黑夜降临。 整整一日过去,共计耗时超十二小时,缨虫与新衣磨合得差不多了。 它完全恢复了正常活动。 首先爬向墙角蜷缩的人。 中途谢梳曾醒来一次,而缨虫装睡。她看缨虫扎在原地好似能呆到地老天荒的样子,无聊地坐了会儿,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它爬到她身边,触角灵活翻动着。 表壳硬化,色素也沉淀变深。如果谢梳此时睁眼,就会发现它体色愈加秾艳绮丽,漂亮得惊人。 这头重获新生的百足君王用一对步足与一对颚足“报答”它过去的养育者,步足钳住她肩膀,颚足在她炽热芬芬的脖颈间寻觅,挑选好下口的地方。 它可没有忘记她想杀死它的事实,更憎恶她将它当成研究材料的本能。 好了,现在,可以来算算账了。 第23章 缨虫(十二)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谢梳感觉自己在移动。 她想翻身撑地,但陡然的腾空感制止了她找死的行为。 谢梳睁开眼,迷茫眨了眨。 转头向下看,肩膀后至少十米的高空,底下景物渺小,灰蒙蒙地摇晃;向上看,天空像铅块压着,沉重而阴郁,近处艳红的头壳与晃动的触须挨挨挤挤,如勾魂阎罗。 她死了? ……哦,并不。 只是快死了。 兵虫在搬运她。 它们要把她丢回地下空腔,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四面高墙里。 一番观察,谢梳知道自己最初是怎样进入到这里的了。 入口缝隙远小近大,十几条虫配合,先分出大半钻去下方等候接应,剩下驮头的驮头、抓肩膀的抓肩膀、扯手脚的扯手脚,有条不紊把她倾斜着塞进去,就像蚂蚁囤积食物。 高度的社会化合作,出现在了她们创造的虫群中。她再次遗憾没有纸笔。 唰唰,唰唰,寂静有序的步足声中,谢梳体验了一把飞檐走壁,离地越来越近,在最后十厘米,兵虫们像得到了什么命令,齐齐松爪将她丢下了。 她冷不丁滚到地面,支肘撑了下。地板坚实,她摔得有点疼,但它们丢得整齐,受力均匀,这点高度伤不到人。 捂住硌痛的胳膊肘,她不由看向另一侧的拱形通道。 金属闸表面满布着划痕,深深浅浅的灰黑色。真是可怕的破坏力,它连钢板都能留下痕迹。 最重要的是,像遭遇了特大灾害,墙面镶嵌的开门按钮已经支离破碎,连墙壁深处的钢板和机关转轮都裸露了出来。 她唯一能离开的门打不开了。 这里成为完完全全的密室。 她倒也想过趁缨虫蜕皮修整时离开,奈何它的虫群大军一直恪尽职守堵塞出口,她只能随遇而安。 再一晃眼,兵虫们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她望向高墙上方,昏暗里赫然突出的色彩,像将所有光都吸走了,白昼散场,黑夜更黑。 缨虫爬下来了。 它盖过最后一点暮色余光,遮天蔽日的压迫力。 像邪神即将享用祂信徒进贡的补品。 谢梳睡饱了,不困了,视线完全为那头漂亮的、强大的、震撼的雌虫所捕获。 她花两秒欣赏了这宛如来自异世界生命体的优雅姿态,又花两秒思考了自己逃出生天的可能性,最后花两秒接受了现实—— 冰冷的触角贴上来,与其接触的皮肤微微寒颤,她不自觉想收脚,可随即被用力攥住。 它那鞭状的附肢似乎更加灵活了,每一节都能随意弯折,在黑暗里前行,像触手一寸寸抓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弯……圆润坚硬的骨骼,松懈时丰腴柔软的肌肉,可弹性拉扯的筋膜,与它截然不同的身体构造,通过密布感受器的触角勾勒,呈现在它足够宽阔的脑容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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