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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虫半条身子腾跃而起,哐当!它扑过来,多对附肢重重划过金属闸,发出钢筋铁骨般的激烈碰撞声。 但此时的她已经按下门后闭合开关,它失了准头,没能赶上,谢梳仿佛听见了它的尖叫。 半秒的错失,容纳它心仪猎物的缝隙彻底消失。 黑暗像巨兽的大嘴蓦然闭合,将人吞没。 鲜少这样剧烈运动,谢梳跌坐在地,胸口剧烈收缩扩张着,靠墙等待了一会儿。 1、2、3…… 然而,五秒过去,她始终没等到预期里的爆炸声或是任何震动。 这里隔音太好?还是电磁环失效了? 她摸不准,又在原地呆了会儿,然后从口袋摸出一只手表样的环带。 无光环境里全凭靠触觉行事,她摸到右侧按键,轻轻一摁,手电模式打开。 噔,白色光束照向隧道深处,被黑洞洞的前路吞没。 不知道什么年代、什么组织修建的防空洞,拱形隧道,顶很低,估计最高处两米不到,石壁黢黑掺杂灰白,地面遗留了许多建材杂物,两侧有岔路,四通八达。 她昨天进来探索,苦于两手空空,最终止步在三十米内。本以为还得等上好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获得了重返机会。 这东西就揣在缨虫带回的这件实验服里,多功能野外随身道具,除了照明,还可以是短距通讯工具、长距信号发射器和电流防身器。 她在检查衣物时摸到,瞟一眼确认没损坏,就放回了衣兜里——缨虫实在聪明,她不敢当着它的面表现出异样。 等不到外界声响,她不敢开门,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意料之中没有信号,索性站起来,手扶着粗糙石面,往通道另一头走去。 她是既来之且安之,出不去就算了,能出去,那还是出去吧。 这地方清静归清静,睡觉骨头疼。 隧洞幽静狭长,空荡荡回响着她的脚步。光源白惨惨晃动间,连带前方的道路也在摇晃,头顶石块像是随时会坍塌掉落。 谢梳留意着表盘信号提示,不断调整方向,经过漫长穿行,终于,渐渐临近了出口——她猜测是出口。 通道在收窄,远远出现了上行阶梯,由悬空水泥板搭建,斜上方白光越来越强。 习惯了黑暗,骤然恢复明亮,谢梳有些睁不开眼。 于是趁着信号恢复,她先低头发了个求援讯号,再虚合着眼往前。 最后一扇单薄的铁门挡在面前,她拨动插销,吱呀,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 十来秒后,随着视锥细胞与视杆细胞交接完毕,模糊的景物变得清晰。 视野回归正常,然而,谢梳的脚步却慢下来。 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 她看见了蜈蚣。 正前方台阶、两侧墙壁、锈蚀的管道、上方承重架边缘……密密麻麻,到处是脚,不、多脚的长虫。 缨虫的虫族大军。 昨夜下了雨,它们聚集在这里休息。 作为兵虫,它们不如它们的“总司令”体型庞大,也不以智力见长,而是高效率的杀戮机器,作为活物只有一件目的——接受命令,铲除异己。 但它们并不能理解人类直接下达的指令,只接收缨虫发出的化学信号。智力是双刃剑,神经系统越高级,越擅长趋利避害,假如它们都有脑子,大概率会内部先斗个尸横遍野。 长长短短的触角摆动,红色的、危险的浪潮,在这样纯粹黑白灰三色的废弃人造工事间,鲜明如招展的军旗。 当然,是敌军的旗帜。 什么叫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上下,左右,远远近近,所有触角不约而同倒向她。 兵虫们齐刷刷“望”向她这个不速之客。 谢梳安静、缓慢地后退,但为时已晚。 沙沙沙……不知是哪一只先起的头,它们冲她爬来了。 头部翘起,尾部也翘起,杀气腾腾。 虫潮从四面八方涌进狭窄通道,无数步足迈动,整齐划一,聚成磅礴的怪兽。 为应对各种环境,它们被制造得大小不一,但为了足够的破坏力,多数都在一米以上,毫无疑问的巨型蜈蚣。单拎出任何一只都能叫成年人发怵,别提如此庞大的数量。 是嗅到了她身上缨虫的味道吗? 谢梳随即推翻了猜想——不,真是这样的话,它们更不该表现出攻击性。 答案很快浮现。 哒、哒、哒。 有节奏的轻响从洞口传来,混杂在步足碰撞、硬甲摩擦里,竟也格外突兀明显。 很熟悉的动静,谢梳听过太多太多次。 她望去,掠过灰蒙的水泥板,向上,刺眼到仿若来自天国的白光里,赫然一片红到滴血的色泽。 缨虫出现在入口高处。 那碾压式的体型,不可忽视的体色,以及高高扬起、能够轻易扎穿人类脖颈的毒爪……无一不说明着,它是它们的王。 同时也说明,它发怒了。 极度的愤怒。 它像一尾准备御敌的眼镜蛇,头部微抬,持续发出进攻前调。 谢梳的目光移向声源处,它右侧第五、或者是第六枚足在律动,角质化的尖锐爪尖叩击着墙面,宛如恶魔收割魂魄的倒计时。 不是她与它约定过的频率,她无法解析。 哒哒哒、哒哒哒—— 兵虫们跟随响应。它们不断抬起一对足再砸下,制造出千万人大合唱般的轰鸣,在小小空间内回环往复地叠加,令周围岩壁也震颤,恐怖骇人。 这气势恢宏的一幕,像极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她们的项目非常成功。 只是,当这样一支军队反戈一击对准自己,结果是灾难的。 兵虫在逼近。 谢梳注意到,它们中有不少带伤的,触角折断,步足残缺,还有背甲坑坑洼洼,灼烧般的焦黑痕迹。 这些伤很怪,不是它们在自然界狩猎搏斗可以形成的,更像是……枪,弹片,火焰喷射。器。 再结合缨虫昨天带回来的东西,真相近在眼前。 它们的敌方,是人。 她好像这会儿才尤为清晰地体悟到,缨虫是一个陌生的、全新的、不属于现有任何生命形式的怪物。 它不属于创造了它的她,它拥有它自己的思想、情感、行动力与决策力。 所以她杀死它的计划失败,也许,它已不能再被归类为实验体? 谢梳很认真地思考。 …… 缨虫的确愤怒到极点。 不管是因为她的欺骗,她的背叛,还是,她的无情。 它觉得自己被辜负,这愤怒里甚至夹杂有委屈,左右四对血眼分别恶狠狠瞪向这曾给予它生命、如今又想收回的研究员。 它怎么能对她松懈呢?这个人一向心狠。 不……她不是心狠,她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实验体合规,那就继续,实验体失控,那就销毁。 工作,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这比前者更让它无法接受。 她从来没有以平等的“人格”待它。 她教给它沟通方式,她与它交流,它对她产生情感链接,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只是观测模型,方便她完善数据而已。 还是杀了她吧。 它想。 它紧贴背板的管状心脏脉动加快了。这个器官贯穿它身体各节,长达两米,协同着运动与呼吸。 杀了她,撕碎她包裹在它精神上的卵黄囊,它就真正自由了……它不再依赖她供养,自然,也不需要她的枷锁。 真是叫虫心动的选项。 …… 谢梳回头,发觉背后敞开的铁门也被堵住了,只好接受现实。 走累了,她原地坐下,默默抬起双手捂住耳朵,等待怒火中烧的掠食者光顾——它们实在太吵了。 缨虫的指令应该是要让兵虫把她撕成碎片,所以它们源源不断靠近。 可当第一条虫子开始往她身上爬,她的大腿已经感受到那多足节肢动物特有的密集触感,突然一下,万籁俱寂—— 谢梳迷茫看去,却见缨虫表现得更愤怒了。 它的触角大幅度乱甩,躯干弯曲折了个弧,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 她不知道它又“说”了什么,进而所有步足停止了敲击,兵虫们如退时的潮水以她为圆心分散了。 它们根本无需声音沟通,前面的动静只是为恐吓她。 她便也松开了捂耳朵的手,看缨虫如离弦之箭从洞口下来,看它顺着石阶往下爬,看……噢,它摔了一跤。 近百只脚竟也底盘不稳,它在下台阶的最后一步身躯撞到墙壁,嘭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剐蹭般的嗡鸣。有机铠甲对上无机造物,坚硬的石面几乎被犁出火星。 它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状态奇怪地栽下来,险些砸到她身上。 触肢擦过膝盖,谢梳缩起脚避了避。 仔细观察,缨虫体色暗淡,体节也比之前看起来臃肿,头壳诡异地翘起,隐隐裂开了一道缝。 于是她恍然明白,它是要蜕皮了。 第22章 缨虫(十一) 寻常蜈蚣蜕皮前后都会花费很长时间,但作为人为制造的武器,它们的准备期被极限压缩,以便更快投入战斗,防止空窗期过长。 可极限,也就意味着危险。 这里没有实验室24小时的数据监测为它保驾护航,温度湿度都没有保障,它极有可能因蜕皮失败死掉。 缨虫体节蠕动,一步步退去了角落里,头朝着谢梳,触角还在360°甩动,颇有点无能狂怒的味道。 真不幸,还没处决她,它先撞上了最脆弱的阶段。 它不许兵虫代劳杀死她,可接下来12个小时它都很危险,不说爪无缚鸡之力,至少它很难再对她做任何事。 倒是谢梳,不论是打断它的蜕皮过程,还是攻击它尚未硬化的新壳,她要做点什么,轻而易举,且致死率奇高。 …… 但,谢梳没有一点想动手伤害它的意愿。 她不琢磨逃跑,也不犯困了,坐在虎视眈眈的虫潮中央,面对同样对她警惕翼翼的缨虫,她动也不动凝视着,头有一点偏,眼睛睁得很大,瞳仁圆圆折射着它即将破裂的头壳反出的光。 缨虫觉得她这样看自己的情态很怪,但它无法准确描述。 其实,这就很像稚童看见稀奇的小虫子时的天真好奇状态。 天真,同时意味着残忍。 她觉得有意思,是可以看它重获新生、也可以看着它一点点死去的那种有意思,充满观赏意味与观察目的。 反正于她而言,都是很有价值的研究数据的一部分。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它已经踏在了鬼门关。 …… 那双人眼光彩焕发,一瞬不瞬盯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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