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伤口血污和布料粘连到了一起,看起来血肉模糊。 画面吓人,但更严重的弹片伤她都处理过,算不了什么。 唯一的麻烦在,这里医疗物资有限,有伤口感染的风险,另外,也不知道它带不带狂犬病毒……她撕扯开与血凝固变硬的布片,清理掉堵塞伤口的毛絮物,然后望向洞口。 那边,狡兽继续堆砌她们的雪门,用两条后腿站着,像个驼背老太太忙碌。 不过这样一拉长,它本就庞大的身躯堪称顶天立地,比起普通老太,更像暗黑童话里会吃小孩的狼家婆。 她需要水冲洗一下伤口,这里只有雪水易得。 将衣服松散扣好防止失温,林柏携着防水外套起身,一瘸一拐朝洞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一来右腿剧痛承不了力,二来……在野外,当着一个凶残肉食性动物露出脆弱鲜嫩的皮肉,实在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何况这伤就是它咬出来的。 所以,她进行得很小心也很警惕,甚至就是某种程度的钓鱼,从脱衣服开始,她余光一直留意着这方,试探它的反应。 其它武器都丢在了外面,但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在少数,借着前面的动作,又从衣内口袋摸出了一把多用折叠小刀,悄然扣在右手腕处,被袖口遮挡。 这原本属于是她的厨具,多被用在野炊时就地取材剥皮剔骨之类的杂活上,锋利程度可见一斑。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十米……五米……两米……一米。 听见她的动静,狡兽转了过来。 它斜挑着眼看她,兽瞳银蓝相间。 只要不张口乱叫,它又回到了她记忆里那动人心魄的异兽形象,美丽,又令人畏惧。 它没有做出攻击预兆,但仅仅站在那里的压迫力便没人能够忽视。 她半条胳膊掩在没有扣实的衣襟下,它肯定能闻到血腥味。 人人都知道在野外受伤要藏好血迹、远离野兽,偏偏她主动送上前。 林柏没有看它,旁若无犬拢起外套收集洞壁表层新鲜干净的雪。 温度过低可能冻伤组织,既然有条件,她选择将雪加热融化,除一除菌再拿来清洗创口。 狡兽旁观了一会,弄清楚她的意图。 这时候,她注意到它的整个身躯正面朝向了她。 她装雪的动作慢了,两枚手指悄然扣住袖底的小刀。 它走近了。 它想干嘛? 它…… 它用力一拱,将一抔雪拱进了她的临时口袋里。 哗啦! 狼吻的力量是无穷的,耳边风声轩然大作——刚砌好的墙被拱出一个大口子,雪灌了进来。 林柏手里一沉,转头,冷冷的雪点夹杂冰粒噼里啪啦拍在她和它身上。 她沉默了。 它真的像研究所那些人说的一样,智商高达120吗? …… 狡兽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她确定了。 至少目前没有。 想清楚这点,林柏开始考虑更多。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多久,先捡了树枝在墙面划了个简易计时表。 雪水沸腾后再放凉,冲洗过伤口,简单包扎完毕,她又掀了裤腿,查看小腿受伤情况。 有肿胀,淤青,按压疼痛明显。应该是骨裂错不了。 假如在人类社会,及时就医问题不大,但在野外,被风雪围困,与外界联系完全切断的情况下,这种限制活动能力的伤十分致命。 拿野生动物举例,腿部受伤,无法捕猎,无法自卫,几乎就等同于死亡。 除非它有族群。 会为它在养伤期间提供安全庇护与饮食保障的族群。 她的视线不由移向了洞穴中除她外唯一的生物。 雪门修筑好,狡兽恢复无所事事的状态,正在洞里闲逛,心情似乎还挺不错,尾巴轻缓摇摆着,很是放松。 它外型更近于狼,尾部虽然蓬松,但日常下垂。不过狼也不是不会摇尾巴,尾部姿态同样是判断它们情绪的重要参照物。 外界风饕雪虐,岩壁隔绝着,火光摇曳着,她们像是仅存于这世上的两只活物。 可她们不是同类,不会相互照应。 相反,她们前不久才凶狠厮杀过。 它为什么救她?它难道不清楚她是来逮捕它的吗? ……不,最关键的是,它明明仇视人类。 一头穷凶极恶的杀人狼犬,和一个前来逮捕狼犬罪犯的人,被困在同一处洞穴里,最终结局会怎样,简直显而易见。 它暂时没有动静,或许只是它还不饿。 但假如雪一直下,没有新猎物到来,它总会饥饿。 没有食物,她就会变成食物。 要不然,把它变成她的食物。 心跳一下强烈起来。 她眼神转冷,盯向不远处那头银白色生物。 林柏是个什么人? 如果要以一种动物为代名词,那么认识她的人,十之八九会用“狼”来形容她——非专业人士刻板印象里的狼,独行,凶狠,冷漠,亲缘淡薄。她就是人类社会的异类,一匹孤狼。 相比与人相处,琢磨他们那些言犹未尽的话外音,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假话,忍受某些人伪装的愚蠢、故作的聪明……她更喜欢被指派任务,被丢进旷野追找嫌疑人行踪,或者出入废弃烂尾楼将罪犯一枪爆头,哪怕这些过程总是伴随生命危险。 她才是符合人们心中定义的野兽,天性嗜杀的怪胎。 尽管,在林柏自己看来,她只是在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 她一直忠诚于人类组织,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护卫公共安全。反正这样的社会,英雌被误解被埋没都是常态,她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由此也可窥见一些她的价值观。对她而言,任务是首要,其次是她的性命安全,最后才是她个人的一些喜恶偏好——譬如她曾因觉得狡兽被指控是无妄之灾,给予了它片刻的怜爱,但当它的存在与她的责任相悖,她又能无视对它的喜爱,毫不犹豫将枪口朝向它。 不计前嫌善心大发地救她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生物。 她观察狡兽着一举一动,右手再一次悄悄握紧了多功能军刀,大脑在思索抉择。 洞型狭长,很深,它渐渐往深处去了,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尾巴还依稀可见,跃跃的银白如探路明灯。 似乎是抵达了尽头,它没再移动,定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隐约能够分辨出身体晃动幅度很大。 过了一会儿,狡兽掉头回来了。 它大步飞奔,跑得又快又急,落在人眼中就是黑暗深处那一小抹斑白突然闪烁、放大,以至林柏在看清楚它嘴里叼的东西前,几乎要站起来迎接它的袭击。 它叼了一大块肉。 皮毛去干净了,连着被划烂的脏器,随着它行动间稀稀拉拉掉落些残渣,但没有血迹,显然死去有些时间,已经冻硬了。 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撕扯下来的,鹿,熊,野猪?她不清楚,但可以想见体型一定庞大。为什么会像囤积的食物一样被它从里面带出来?没准这个山洞就是它从对方爪牙下抢来的。 这是何等凶悍的战斗力。 在她略有些变沉的呼吸里,它停在两米远处,一只前爪按住肉块,亮出尖牙一口咬下,头一甩,轻易扯下一半,朝她一丢。 显然,分给她的。 丢完,它原地趴下,在摇曳火光里,就着自己那份大快朵颐。 林柏沉默一会,手里的刀缓缓滑出衣袖,握稳了。她背挺得很直,伸手捡过鲜红的肉块,入手触感硬邦邦凉冰冰,正适合下刀。 在茹毛饮血的狼犬旁边,她维持了人类的体面,将肉剔成薄片,烤熟,再一片一片递进嘴里。 危机暂时解决。 …… 填饱肚子,又去洞口嘬了几口雪,狡兽往回折返,目光投向靠在洞壁假寐的人。 她没有睡着,背脊像塞了块铁板笔挺坚硬,肌肉还绷紧着,像一根随时会弹射起来的弹簧。她受伤的左臂虚虚放在大腿上,新鲜的伤口不宜封闭,所以她这边的袖子依然敞着,丝丝缕缕人血甜香和着她独特的、像它穿行山林时风雪折断松针的味道,对它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的右手并不放松,它从她手指曲折顶起衣料的弧度判断她握了东西,一把刀。 它看中的同类还是对它很戒备,这让它感到无聊。 它想跟她玩,想贴到她身上,想咬她的脑袋。 可惜她现在看起来很虚弱,没法跟它继续追逐游戏,站不稳,打打闹闹也困难。另外,它最喜欢的那块玩具还被她丢进火堆烧成了渣。 不论狼还是犬,都是高度社会化的生物,它们需要同伴。 狡兽更是有着严重的分离焦虑,正愁与狼群离散无聊得很,人类就为它送来了这么份解闷礼物。 也许林柏还没有意识到。 但它真的把她当成了玩伴。 心有不甘的狡兽又晃去了山洞深处,寻宝似的在一大堆枯枝败叶间挑挑拣拣。 一阵翻找,终于又得到几块形状不错的木头。它叼起来摔打几下,不错,很坚固,只是扁平些,不能滚动,但抛着玩玩还是可以的。 叼着新玩具,它去找林柏,小跑间翘起的尾巴起起落落像只自由的鸟。 它穿过黑暗通道回到明处,哐当把东西丢向她,其中一块直接砸到了她身上,跟偷袭没两样。 它看到她有了明显的反应,肩膀微耸,右手攥得更用力了,眉头也皱起来。 她睁开眼看它,表情可算不上友好。 不过看清地上的东西后,她怔了一下,警觉之色换成微微的茫然。 狡兽歪头看一眼她还在用雪水冷敷的右腿,像只狐狸原地蹦跳一下,再将剩下的树枝给她推近些,眼神示意——懂了吧? 虽然不能跑跳,但可以拿这个丢它嘛。 林柏坐起来。 她好像终于理解了它的意图,将木片攥进手里,低声道了句:“谢谢。” 她解开绑带,拆下冰敷的布片,开始利用树枝制作夹板,固定右腿脚踝和膝盖。 狡兽尾巴摇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最后趴下来,仔细观察她的举动——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它从没经历过骨骼受伤需要疗养的情况,这对它来说是全新领域,再聪明的脑子也不能凭空生出知识,所以它只知道她腿受伤了,要静养,但不了解具体处理措施。 它更擅长的是杀人,不是救人。 要照顾受伤的同伴,与同伴分食,还是它跟狼群学来的知识。 不过她对它说谢谢了。 它听过人类说很多很多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它说这句。 好吧。 良好的回馈有益于感情增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