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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尾巴摇了一下。 …… 山洞通风不足,火堆不能长时间燃烧,林柏将被雪打湿的衣物烤干了,重新穿好御寒,灭掉了火焰。 初时还好,洞内有些冷,但凭她的体质和多年风餐露宿经验能够忍受,身体贴着墙壁减少热量散失,伤腿搭在石块上,垫高一些便于消肿,然后便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固定点睡眠是基础技能,她不担心自己乱动影响伤势,只担心这洞里除自己外的另一只活物。 可是睡着睡着,温度没有继续降下去,反而越来越热。 察觉不对,林柏猛然睁眼扭头,脸颊先被长长的银白背毛戳刺到。旁边某只野兽毛茸茸一大团贴着自己,后背对她,像个自加热暖水袋,正源源不绝向她发散热量。 她的拳头下意识又捏了起来,骨关节咯嘣作响。 不过理智告诉她这是找死行径,不值当。 她如果真是匹狼,那就是两只毛茸茸相依取暖。但她是个人,旁边躺着另一匹狼,更残酷些,它是头徒有狼型的怪物,得到的结果只会是睡不着。 负伤情况下,谁能不害怕一头比人壮还有杀人前科的野生动物。 但想到她曾经在它嘴下毫无防护地被拖行了一夜,这会再纠结它对自己的危害性也没了多大意义。 犹豫之后,她还是缓缓放松了,一点点靠回去,任自己半边身体重新陷入那温暖中。 它皮毛上的污物都在雪里蹭掉了,又变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在洞口上方小口照进来的熹微光线里,一身皮毛莹亮得不可思议。 余光里像堆了坨白花花的蓬松棉花。 看起来很软…… 林柏移开视线,身体躺得板直,左手以一种自然滑落的状态脱离腹部,悄无声息掉到了身侧“棉花”上。 五指蜷曲,滑动间也就自然地在它背上犁了两把,指缝被热度奇高的柔软绒毛填满。 的确,很软,像棉花。 她瞥见那三角形的毛绒耳朵动了动,可能是醒了。 林柏收回了手。 …… 第九天,洞内储藏的食物耗尽了。 知道这点,是它后两天拖来的肉块明显品质不如之前,夹杂了扎嘴的皮毛和肥腻的脂肪。 它整块丢给林柏,然后原地趴下,等她处理。 这几天一人一兽摸索出了高效的相处模式,它肢体语言简洁而丰富,林柏通常不多废话。扯过食物块,用刀去除不能食用的部分,然后架到火上烤。 从手下厚硬棕毛观察,确实是熊。 但偏偏这么头单打独斗连成年棕熊都能杀死的怪物,这些天对她做的最多的事,一是贴着她睡觉,二是叼来木棍强迫她陪玩,三就是等待她投喂。 烤完,她一块,丢给狡兽一块。 她发现了,它也更喜欢熟食。 这点更像是狗。 她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食物告罄的第二天,它一大早就出去了。出去之前用脑袋蹭了她好一阵,她坐在地上不得动弹,只能抬手抵着它脖子,半推半拒忍受毛茸茸的攻击,无法准确判断它到底是安抚还是在道别。 出去后,它又把雪门封上了。 这头生物总是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外面风雪早就停了,雪正在融化,是春日前最冷的时节。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地形必然完全变了,加上还远远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此时贸然离开依然跟找死没两样。 深思熟虑后,林柏选择等待。 不愿承认也只能承认,狡兽成为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同伴,而且,比她所有那些队友还要强大,靠谱,符合她的审美与需求。 狡兽相当于哑巴,跟它呆在一起,至少她不用像在人堆里一样,听他们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有时还不得不琢磨他们在说什么,她又需要说些什么。 与兽为伴,本来只是极端情况下不得已委曲求全的选择,在这些日子里却几乎成了一种享受。 傍午过后,狡兽返回。 这快得超乎想象,再顶级的掠食者捕猎无功而返也是常态,何况这样食物匮乏的季节。 然而,它不仅回来了,还拖回了半扇羊。 是的,半扇羊。 这根本不像是狩猎得到的猎物。 第34章 狡兽(五) “哪里来的?” 林柏用刀划拉几下羊排,又割开筋膜,敲了敲肋骨,问。 皮下脂膏肥腻,粉红色的肉质松散,骨骼敲起来也很孱弱,不够坚硬,一看就缺乏运动。 绝对是家畜。 她使了一点力,刀尖嵌进纹理,再松开。回弹不算慢。 新鲜的。 这不对。 很不对。 她抬头看向狡兽,刀身折射的雪光一闪而过。 她眉眼比刀更锋利。 对她们这代人而言,生态危机已经像是上一辈的事,她们更熟悉的是生态侵略与生态灾难。 50至60年代期间全球范围内发生多起合成生物相关特大生物灾害,直接造成死亡人数逾百万,影响人数千千万。杀人犬事件是其中亮眼又不起眼的一起。这堪称战争,不,这就是战争,世界性的,发生在人与动物间、人类与自然生态间,一场迟来的惩罚。 没有言论提起那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早已悄悄盘桓在人们心中—— 这是“末日”吗? 动荡伴随着革新。 到2267年,无数沸沸扬扬的声潮中,复兴署出台新政策,划定人类社会保留区,保护区则全面禁止进入,自然恢复时代来临。 政府组织几乎将所有人迁入了集中城区,这些偏远地带成为了真正的无人区。 这里不应该有人居和家畜。 林柏直觉这件事很不寻常,很关键,想要个答案。 但它对她的提问全没反应。 那漂亮的大尾巴在她面前一扫而过,狡兽转身去刨雪。 它把带进来的雪堆重新清理出去,唰啦唰啦,翘着尾巴干得起劲。 它绝不可能是听不懂人话。 曾经在法庭上,她以为它是无辜替人顶罪的普通动物,还想过它或许是接受过特定训练,会跟着隐蔽指示做动作,才傻傻将罪名认了下来。 可经过这些天相处,她确认了,它听得懂。 它不仅懂得每个字词的意思,连那些微妙的语气变化都能分辨一清二楚。 它的社会化程度可能比她还高。 拿前两天夜里发生的事举例,狡兽睡到一半起来,出于战斗人员机警本能,它起身一瞬间她也惊醒了。 它向洞口走去。 确认目标不是她,林柏闭上眼,正想尝试重新入眠,却被紧随而来一阵阵高亢狼嚎粉碎了全部睡意。 狡兽将洞口刨开了,后爪站立,对月长号。 深更半夜,痛失睡眠的林柏坐起来,看着那洞口皎白月色里发光发癫、好像马上要化身狼人的狡兽,问了句: “你到底是狼是狗?” 问题很寻常,但放在这情景就很不寻常。 原本兴奋嗷呜的狼犬落回地面,尾巴也不甩了,眼睛也睁大了,耳朵也支棱起来,扭头冲她“汪”了一大声。 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问法。 但林柏却误解了。 “狗?”她从火堆边缘抽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哐当丢出了洞。 常年持枪的人臂力哪容小觑,她随手一拋,那一半烧成炭黑色的木头如子弹飞射出去,划过狡兽头顶,扎进洞外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去捡吧。”她说。 她怀疑它精力旺盛没处发泄,才大半夜折磨人,想让它自个儿玩去。 可狡兽没有动。 它顺着物体抛飞出去的轨迹转动头部,一直看到木棍消失的地方,再机械式地扭回了脑袋。 内部陷入一阵尴尬的、不妙的死寂。 它一动不动着,视线从洞外月光过渡到她身上,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龇出了牙。 雪亮亮、白森森的尖牙。 “……”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哦。 是狼。 狡兽到底没有扑咬她。 她也不再冒犯它,第二天吃完东西,捡了枚碳化黑木块,在墙壁上刻下新的文字。 被困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做些简单记录。 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来到这里后的一系列遭遇,像是从人类文明踏入了蛮荒时代,或者说,纯粹野性的世界,靠一只野兽活着。 具体依靠的是什么?它的慈悲心?听起来可真荒唐。 她要活着,得反过去看动物眼色,观察它的行为逻辑,琢磨它的由来与目的。好在她是一个自尊心没那么强的人类,跟那些高贵人不一样,她可以为使命交付性命,当然也可以为使命暂且将原则放一放。 她想,或许狡兽曾因看家犬这个身份遭受太多,由此痛恨被当做是狗,既然如此,那她也减少些不恰当行径,避免触犯…… 就在她对墙沉思时,外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狡兽出去捡拾柴火了。 她缓慢走到洞口,就见边上已经堆了新的枯枝,只是干完活的生物却没急着回来,徘徊在洞外不远。 午后日光被散射成一片莹白,晃眼雪地间,那头银白色犬科生物蹦蹦跳跳,将一根灰黑色木棍抛起、丢远、扑抓、再巡回,玩得花样百出,不亦乐乎。 正值兴头上,它爪舞足蹈一转身,隔着半块坡地,对上洞口处女人的眼睛。 一张嘴,啪嗒,木棍从它犬齿间滑落。 林柏:“……” 这不还是狗吗? 她看不懂。 但思考过后,理性地选择随它去了,没必要招惹。 眼下同理。 明知它懂人话,但故意装聋,她也就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处理食物,任表演欲上来的某只在洞口使劲儿拱雪,拱着拱着钻进去打个滚,蹭掉身上血迹。 最后洞口清净了,它的皮毛也白净了。 林柏没见过比它更爱干净的兽类。 完事,狡兽抖抖身上雪絮,在墙根边躺下了。四爪撑开,腹部呼呼起伏,带着浑身绒毛收拢又炸开,一副累坏了的情形。 总之,坚决无视她的提问。 直到十几分钟后,羊排开始渗出缕缕油脂香,仰倒在墙根的狡兽才突然惊醒似的,爬起来善后。 它叼住余下羊肉拖到一旁,用雪埋住保鲜,然后甩着尾巴绕过火堆,不紧不慢蹲坐到了林柏身边,等待肉熟。 没坐一会儿,得寸进尺在她腿边趴下了。 林柏是不会主动亲近它的,但它要靠近,她也不会拒绝。 现在,哪怕睡觉时它偷偷摸摸贴上来,林柏也不会再揍它了。 一人一犬已经有了点默契可言。 她沉默而自然地将手垂下,放在它头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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