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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护员有管控责任,遇到失控的合成生物,它会发动攻击将其击毙。这是联合国复兴署批准的执法单元,无害的丛林守护者,随时可能变成致命武器。 然而判定标准是什么呢?谁知道。所有为女娲计划服务的人工智能都在超级计算机“地母”的控制下。 红外线扫来,经过她们,再扫过后方—— 江洢手臂肌肉松弛,再绷紧。 她们后面,有什么? 也就三四秒时间,枪筒旋转着收回舱内。机器人恢复美洲狮形态,轻巧跃上枝干翻过树丛,继续执行巡护工作。 江洢回头,一个军绿工装的女人手持警官证从茂密绿荫中密林里钻出来。 小饿极其护主地再次改变了姿态,长长带立刺的巨尾折了个角,整个身体呈半弧围成大圈,将她圈在中心。 巡护员没有出错,是她们被人跟踪了。 “江教授,您作为它的保育师,监守自盗,真的好吗?” 对面女人的姿态有种无所畏惧般的坦然,将手中证件插回携行具,投来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身上。 当然她有坦然的资本。 她手中也有武器,难怪第一时间被机器人识别为了敌人。 不过江洢看出来,对方其实不敢靠太近。谁叫她们间横的这头变异鳄鱼对人类而言实在太震撼恢弘。 小饿浑身散发着随时可能扑过去将敌人一口咬进喉咙的危险气息,江洢单手提溜它尾巴尖,不许它上前。 她那点力道对一头五六米大鼍龙微不足道,但就像是心理学上的跳蚤效应,只要她表现出阻止,它便百分百遵从。哪怕不太情愿。 她认识她。 “很高兴你离开茧南研究所转正了。”江洢远远望着她肩侧徽章,轻轻“唔”了声,“还要庆贺你升职,杨警官。” 她还在研究所时,跟杨宁短暂共事过一阵子。当然,用“共事”形容不那么准确。 对方属于军警安保人员,只是在原部门总被压在附属职位上过得异常艰难,不得已,主动要求调来研究所,负责高危实验室的安全工作,完善履历。 太久没见到其她活人,江洢感觉自己措辞有点困难。 杨宁笑了下。 但她刚走一步,小饿也蠢蠢欲爬,冲她龇出尖牙。 “……江洢教授,我带着针对你的任务来的。” 顶着这边鳄视眈眈的巨大压力,她再往前走两步,向江洢亮出一沓报告。 路途遥远波折,纸张被揉得有点皱,但文件表面鲜艳的机密印章,足以证明其份量。 “我建议您好好看下这个。”她瞟一眼小饿,表情收敛变沉,“牠们声称Cro4369存在基因污染,如果生态复兴署承认指证,你将面临通缉,它,会被无害化处理。” 意思是,她这次的评估很重要。 江洢的手指稍稍用力了。 她们是有点过去的交情,所以她会一个人来找她。但观念相悖也是事实。在实验室还有交集时,杨宁就说过,她觉得人类在自掘坟墓。 她不认为这些人工合成生物应该存在。 如果确实判定存在问题,她不会包庇。 “现在这些复原动物,没有哪一只没经过基因编辑。” 江洢并不上前,目光平静。 “它跟其它动物不一样!”杨宁提高了音量,厉声强调,“牠们给它添加了人类的基因,它根本不是鳄鱼,你知不知道?它是一头嵌合体怪物!” 用其它物种基因“缝补”残缺序列是默认做法,但用人的,没谁敢开这个先河。是打了复原生物安全协议的擦边球。 杨宁的尾音因为激动变得尖锐,声频变高,一下刺激到小饿。 哪怕没完全听懂,不妨碍它立刻朝前一步,满身刺棘立竖,喉间滚出了咆哮,攻击性拉满。 这是连江洢也没听过的声音。 几乎能瞬间激起人心底最本能、最原始面对危险的警觉与恐惧。尤其她的手还压在它枕鳞部位。 震动随声波抵达刹那,她霍然蜷起五指,掌心微抬,只觉得整只手都发麻。 倒是小饿感觉到了。它于震慑敌人的百忙之中,挪动左前足,斜跨一步贴近,将大脑袋重新贴回她掌心。 江洢低头,明显看见它眼珠朝后转溜了一下,向她投出个略带不满与疑惑的眼神。 无比人性化的眼神。 诚如杨宁所言,它是怪物。嵌合了人类基因的怪物。 江洢重新压实了掌心,抚摸它披盔带甲的坚硬脑门,不语。 片刻后,她再抬头,望着对面,笑了: “我当然知道。它那一部分人源基因,来自我。” …… 杨宁的双眼瞪大了,视线在她们一人一鳄间流转,惊愕与荒谬肉眼可见。 小饿的诞生,许多关键技术是江洢提供的。 所以,用一段无伤大雅的序列,替换牠们原本想要嵌入的疼痛感知缺陷基因,不是难事。 怪物搭疯子,很般配不是吗? 她创造了她的女儿,创造了她的守卫,创造了她的同伴,创造了只认她为主的冷血怪物—— 人类自以为是的玩弄自然,挑战底层规则,已经持续了几百年时间,没准这一场灾难,所谓的第六次生物大灭绝事件,也即部分悲观者口中的“人类世大灭绝”,就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 后世将如何,谁知道?反正,她厌了倦了,心态平和了。百年千年后的未来,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就为了它……值得吗?”这话听起来像影视剧里才会问出的矫情语段。 但杨宁此时是真心感到匪夷所思。 对于江洢,哪怕以前就不理解,但不可否认,她对这些优秀研究人员是带有敬仰与尊敬的。不论方向正确与否,至少,外界看来,她们真的在为挽救一场灭世灾难拼尽全力。 可现在,江洢带着她的研究成果一起离开了最有可能实现个人价值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离开了所有正常人眼中安定的环境,一头扎入危机四伏的荒野。 “如果我还在研究所工作,你现在应该是探监。”江洢笑了,看向身边的小饿,耸耸肩,“是她让我知道,原来我还可以选择自由。” 上个世纪以前,这样大刀阔斧的基因编辑技术还是非法的,而现在,人们甚至开始探讨要不要复原史前生物。那些古老遗传物质片段会携带怎样的东西?谁也无法预测。 日新月异,科技飞速发展,最初如警钟长鸣的安全原则却早已被践踏在脚底。 “回去吧,小杨警官。别再跟上来,这里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她像年轻时一样称呼她,侧头间,微笑一瞬即逝。 “要实话实话,还是怎么样,都可以。牠们不敢真正发起指控的,那会把牠们自己先送上生态法庭。” “牠们非要找你,总会找到这里……”杨宁在背后问,“江洢,你要躲一辈子吗?” 江洢没回答,只是拍拍小饿高昂的脑袋,示意它转弯。 回家了。 怎么不能呢? 牠们要来,那让牠们有来无回;这地方被发现,那再换个地方。 况且是她先被找到,还是牠们先自食其果,犹未可知。 人类么,还是不要在自然面前太狂妄了。 第6章 鼍龙(六)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陌生人刺激,这趟短途旅行结束,小饿更黏她了。 但同时江洢敏感察觉到,小饿在跟她闹别扭。 真是知女莫若母,它稍有些行为改变,她就看出来它不高兴了。 入夜,江洢坐在院子纳凉。 上次床榻事件后,她就把庭院改造也提上了日程。人类的床铺早已装不下小饿,现在它要跟她挤一起睡,她只能在外面打地铺。 屋外地面夯实了,所有杂草除尽,有三十来平米她用纱帐拉了截防蚊虫活动小棚,白天可以收起,夜晚架上,小饿的体型也足够容纳,只是尾巴得注意些。 清凉晚风卷着皎洁月光,江洢歪着头正昏昏欲睡,身后大尾巴拖拉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 她听到小饿溜达到了她旁边,但很久没动,也不像平常往她怀里钻。 等了好一会儿,江洢有点疑惑,刚要睁眼,一个短暂清明的缝隙,就见面前巨龙张开大嘴,一口把她含了进去。 “干什么?” 脑袋忽然陷进鳄嘴里,江洢也没动,反手摸摸它光滑粗壮的牙,再将手指戳进牙隙里玩它软糯的舌头,好笑道。 这类生物的舌头不能自由伸缩,只是块黄色肉垫子安静嵌在下颌。江洢很早以前就好奇它的手感,有一次确定将小饿喂饱后,趁它张嘴晒太阳,她把手塞进了它嘴里。 那时小饿还是头少年鳄,她们认识没多久,信任很有限。江洢谨慎地观察了再观察,看它依然定定保持原样不动,才大着胆子继续深入。 从舌面到更厚实的舌根,压一压、推一推,按摩似的拨弄那块肥美的肉质。不干不湿,粗糙表面有些微起伏的乳突颗粒,但整体意外软弹。 啊哈,上瘾。 而且小饿如今一两周才进食一次,这种地方如果沾染寄生虫是大麻烦,江洢很注意保持它的口腔卫生,正好前不久才给它清洁过,所以哪怕这样的距离也没什么异味。 “你是想吃了我吗?” 说着这样血腥恐怖的推论,她语气却是懒洋洋的。 哪怕这张为屠杀而生的利口轻巧一闭,的确能顷刻间断了她小命,但小饿不动,她也懒得挣扎。 这实在是跨越种族的顶级信任。 除了视野有点黑,体验感还蛮新鲜的。 我不动敌动。叼了好一会儿,小饿后撤,把她吐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动用了它那爬行动物特性占比低、利用率不大的脑仁仔细权衡利弊一番,终于还是觉得不合算。舍不得。 它爬到她正面,尾巴绕成个圆筒把她圈住,再将嘴筒子往她怀里塞。 “在发什么脾气,吃醋呢?” 盘着她的这头杀戮机器倒先显出委屈巴巴的一面,江洢抱住它大脑壳,它吻部末端堪堪埋入她怀里。 近六米的庞大体格做这些动作还是有点艰难的。江洢胳膊完全展平了才能把它的头从前到后摸一遍。 “小狗互相咬嘴是表达亲近,你也是吗?” 这样可怖的外形向人撒娇,也就江洢会把它看作小姑娘,觉得它又任性又可爱。 小饿整个成长过程她自认是有些溺爱。她想她妈妈没给她的安全感,她总要给她的宝贝吧? “好小气啊小饿。”她就仗着它听不明白,不怀好意地诋毁。 然后仔细摸摸,“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有别人。” 它鼻尖有保护嗅觉器官的鼻盾,十分坚硬的鳞片,稍稍一按,它就敏感地扭扭;上颌鳞更细密,滑润地连接成片,精巧如棋盘,是另一番手感;再向上,眼眶骨板隆起,向后延伸出威风凛凛的突起尖刺状物,到颅顶……她就这么沿它头部所有沟壑一寸寸摩挲着犁过去,像安抚狗狗,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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