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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透了它的心思,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它听出了她和杨宁对话间的某些词语,它不喜欢她靠近她,它不喜欢她和其她人接触。就像小婴儿对母亲本能的占有欲。 话说完,小饿昂昂头,有点回应了,但还是死死圈着她不动。 “好吧好吧。今晚陪你在外面睡,可以吗?”它这架势明显是不打算放过她了,必须讨到补偿。江洢服软道。 她没什么不能承认,她享受它的依赖和占有欲。 呼啦。 那条粗沉的大尾鳍一扇,是欣然同意的意思。 这倒是乐意了。 江洢觉得有点好气,又不禁被逗笑,埋头,在它鼻尖再狠狠亲一口。 ……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第二天江洢就捡了条奇形怪状的蟒蛇回家。 新家园生态更加完善,能见到的动物种类明显多了起来。 离开了几天准备做个大扫除,她在清理后院腐木垃圾时发现的它。 这条蟒很特别,还是不足一米的幼崽,也是翡翠搭黄金的配色,花纹非常漂亮。 “小饿,它跟你好像哦。”江洢瞧着身边来看热闹的大鼍龙,乐了。 她起了兴致,想一想,放下打蛇的工具,制止小饿上前,用竹竿将蛇挑起,放进铁笼里。 都是爬宠,养一只是养,两只也没差。 她自然地想到。 但显然,她小觑了小饿的占有欲,并且,高估了小饿的容忍度。 家中到来新成员的第二周,她再次给小蟒蛇喂食之前,先将鱼分出一大半,招呼小饿。 这点东西对小饿来说不够塞牙缝的零嘴,只是江洢发现,每次她去喂小蛇它都悄无声息跟在后面。 她一递鱼肉,幼蟒就缩在角落盘成结块的蚊香,任她如何挑逗一动不动。起初还疑惑,直到她无意间一回头,看见青草掩映的水面露出了颗鳄鱼脑袋,直溜溜盯着她手里食物不放。 ……好吧。 都馋成这样了,索性先给它喂些,省得总吓得小蛇不敢干饭。 “小饿?” 大鳄鱼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叫倒是叫来了,只是当江洢把肉块递到它面前,小饿看她片刻,像没搞懂她意图似地拧过脑袋,扑通,窜回水里。 不吃。 江洢有些不解,但也没想强迫它。 她把肉收起来,继续去喂家中的新成员。 这里住宿条件虽然不如上一处,但邻近大河。她们利用原本存在的斜坡地形,直接就近在屋后掘了个池子,筑渠引入流水,完全足以容纳小饿的宽度与深度。 她还筛了些细沙捡了些石头,一半铺实给小饿平时晒太阳,一半栽上植物,按自己的喜好布置。 顺势地,也把后院分隔成了左右两半。 当她来到院子另一侧,没见着她的新宠,只有满地笼子残片。 一根根铁架被拆得七零八落。 狼藉中有一段金纹细鳞的尾巴格外显眼,肉质鲜艳,皮套脱落,刚撕扯断裂下来,尖锐的骨骼白惨惨支在外面。 江洢站在晃晃的日头下,慢慢地放下手,失去表情。 小饿如今咬合力强得超出想象,连铁制的笼子也能破坏。它把那条蟒蛇拖出来吃掉,还故意留了一截尾段。 挑衅她? 江洢转身踩过水草毡子走向池岸,透过隐隐绰绰的绿色,一颗拥有长长吻部的巨龙头颅半掩在水面下,露出一双微微闪光的竖瞳,像人类社会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它在打量她。 在观察,期待她的反应吗? 江洢站定,人的眼睛与那双龙目对上。 如它所愿,她生气了。 “小饿,过来。”她再叫它,嗓音变得很沉。 于是它上岸了。 湿哒哒带有薄蹼的五趾破出水面,贴地再拾起,前后肢依次交替,半点不急的步调。 三米,两米,一米……江洢皱眉了。它越过了应有的界限。 虽说她们之间向来没有明确界限,可按照它以前察言观色的本事、按照她与它的相处习惯,在她生气的时候,它应该站定在至少一米外,乖乖听训。 但它这次没有。 这样满口獠牙、满身甲胄的怪物,这样一步一步抵近,安全感荡然无存。 “站住!”江洢不悦地压眉,在她还没有明确意识到时,她被它逼得后退了步。 可小饿还在往前,利爪伸向了她膝盖。 它过去也会将爪子搭在她身上求抱抱——不管它原本意图是什么,反正江洢全部解读为它想要她抱。 一百多斤时她还能承受,挟着它咯吱窝像抱小孩儿搂起来,随意亲亲,任它后爪徒劳地在她腰间或大腿根乱挠,反正动作迟缓力道又轻,反抗跟调情没两样。 后来再抱只能她蹲下去,有闲心就把它全身撸个遍,没空就抱抱鳄脑袋敷衍了事。 这次不一样。 它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温顺,她没有防备,第一次这样切身感受它的力量,完完全全明白了什么是顶级猎食者,当之无愧的沼泽之王。 她只退两步就落进了它阴影范围,那强壮上肢轻轻一抬,摁向她的力道猝不及防加重。 “小饿!” 江洢没料到它发难,跌坐在地,身后是柔软草垫子,摔倒是摔不疼,她们平常打打闹闹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起初它的爪子只扒在她腿上,但随着她张皇地试图逃跑,它蹈足进发,四爪跨在她身体两侧,庞大身躯一点点将小小的人体蚕食。 如此巨物压在身上,凭人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挣开。 江洢推不动,呵斥声对它也如耳边风,她额边迸起了搏动的青筋,心脏突突加速。 万幸它的身体重量仍主要由它四肢支撑,没有彻底碾压向她。 她勉强寻到空隙翻了个身,想爬出去,然而她手脚并用朝前爬动几下,它也慢悠悠地往前走一步。 整个腹部依然牢牢盖着她,将自己叠在她后背上。 第7章 鼍龙(七) 它显然是有脑子的,在认真思考规划。 越是体型庞大的巨兽,行动往往越是不紧不慢,带着陆上霸主特有的优雅与压迫,在松弛假象下,任猎物拼死挣扎,无路可逃。 看似温和的仁慈,实则戏谑的残酷。 这里杳无人迹,营地陷在死寂里。更远处的林地有枝叶摩擦声,遥远并飞快消弭,不知道是什么生物路过。 总归,没有人能救她,没谁能帮她。 “小、饿!”它到底要干嘛? 江洢声音不稳,急喘着仰头,背后胸廓鳞片紧贴她的皮肤,冰凉坚硬的,随着它有节奏的呼吸缓慢起伏,存在感强烈。 她不知道它想做什么,有点愤怒,更有点崩溃。 失控的不安感首次抵达巅峰。 这种半能沟通又不能沟通的状态极其致命,意味着它可以随时不懂人话、不通人性,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就像现在这样。 小饿也在歪头看她。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所有细节清清楚楚历历在目。它缓缓开合眼睛时,覆着细鳞的上下眼睑分离,内部白色瞬膜一闪而过。 她开始相信过去有学者提出鳄类是某个古老民族图腾原形的假说。它活灵活现着,几乎就是各个艺术作品里最爱渲染的威风凛凛的龙,又或是比之恐龙还要古老的史前生物,与之对望,像在瞻仰遗迹。 敬与畏,从来一体。 它究竟想做什么呢?弑母吗? 江洢在它冰冷的包围里打了个寒颤。 她莫名攫取到一个很玄的念头——它是想要她臣服。 她又一次在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母兽强压,幼崽成长,强大,然后反抗。 真是让人生不出丁点儿喜悦的传承。 不知道这场主次位颠倒的对峙持续了多久。 它低下头蹭她,将近一米的大脑袋笨拙地在她颈边磨来磨去,模仿她过去抱它时最爱做的举动。 江洢全身的肌肉很慢很慢放松下来,用力过度,她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僵硬地任身上的恐怖巨鳄倒反天罡地吸人。 一直到她反手搂住它颈子,它停下不动,汲取着她身体的温度,喉间发出“昂”的一声—— 对它而言是轻音,但震得江洢跟它相贴的胸口簌簌发麻。 她抚摸着它,它回应着她,一切又恢复如常,好像它之前鲛鳄欲噬人的恶行不存在一样。 江洢闭眼平复了呼吸,双手捧住它的嘴,微颤的两瓣唇贴在它下颌前端的小凹坑,轻柔吮磨。 这里有敏锐的压力感受器,她知道它喜欢她这样碰它。 有些时候她会想这动作是不是亲密过头,简直是要把大鼍龙哄成蛋壳里的胚胎,黏人得没法,于是渐渐她只偶尔在夸奖它时才嘬一口以示表扬,至于其它时候,它把这部位怼到她,她看懂了,也只故意装作看不见。 但现在,管不了了。 她只想将它安抚稳定,证明她爱它,只会有它。 “好了,好了,吃就吃了吧,不怪你……”她不知道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我不会再捡别的东西回来了,我只养你一个……只养你。” 她是在赔罪,在讨好,还是迫不得已的让步? 它又是在告罪,在服软,还是打一棒后给的甜枣? 谁知道。 它或许是一时吃醋想更贴近她不小心用力过猛,又或许,就是故意地吓唬,震慑威胁,再假作无事发生与她重归于好。 她不能精准计算它的智力,不了解它的脑活动,无法与它进行真正的沟通,继而,它对她所有的行的目的,她只能靠猜测。 她只能往对她更好的方向猜测。 它当然很爱她,依恋她,不可能杀死她。它只是偶尔,有些莽撞。 她说服了自己。 …… 快到雨季,营地更加闷热起来。 “小饿,来这里。” 江洢坐在院子里,拍拍身边空出的一大块位置,呼唤道。 院中地面用干草垫高了,并铺上了防潮垫,避免湿气。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打算睡外面了。 从她抱出垫子和席子开始,小饿就寸步不离跟着,四枚爪子啪嗒啪嗒敲在地面,油然的轻快,像条憨厚大狗围着她打转,骨板分明的尾巴噼里啪啦乱甩。 等一切收拾完毕,她如了它的意,叫它一起过来睡觉。 只是发生过的事毕竟会留下痕迹,自那次它“造反”之后,江洢再看它,心情总有些微妙。 它靠得太近,就犹如吊桥效应影响般,她的心跳会不自觉加快。 即使它一如既往一副人畜无害的可爱模样,有时她忙碌着不及时搭理它,它照旧夹起嗓子叫,硬要捣乱,把嘴拱进她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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