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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实施方案,她挥挥手示意底下人去落实,转身向外走。 不过,在即将接触开门按钮前,她手一顿,想了想,扭头,还是大发善心道: “放上营养片和基础药品吧,能活多久看她本事了。” …… 姐姐,被这头大怪物吃掉了吗? 温元手捧相片,这个念头反复在脑海徘徊。 还是,还是逃脱了? 乌压压的黑暗噬咬着她,她拼命试图往好的方向想,可心脏依然跳动很快。 滚烫的泪滴积在眼眶,将落未落,眼前一片模糊。 恐惧与绝望将她打击到濒死的地步,全部感官都模糊了,这样闷热的环境,她却冷得手脚痉挛。 为什么,为什么…… 它留着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耗费无尽的勇气才艰难搭建起的信任,一瞬间摇摇欲坠,即将崩塌回原貌。 物种隔阂,语言不通,她甚至没法直接质询。 可话又说回来,即使语言相通的同类,欺骗起彼此同样眼都不眨。如果一方演技足够精湛,甚至更加难辨真伪,或许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究竟误信了谁。 至少,当她读不懂大蜘蛛的肢体语言时,大蜘蛛也看不懂她的表情含义…… 是的,信息差。 这也可以是她的优势。 她呆呆的想。 被姐姐遗留的物品静静陪伴着,好像还能感受到姐姐的体温,呼吸到姐姐留下的空气。 她在黑暗中独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在温暖环境里冷到僵硬,又在心情逐渐平复后回暖,最后,强打起精神,她一边抽泣,一边慢慢收拾了东西。 后悔没有将背包背来。尽管实际心情是连一块塑料碎片都恨不得捡走,但条件限制,她不能不放弃奢侈的想法。 她仔细检查了所有物品,把还能用、还有价值的揣上,余下东西依然摆放在原地。 最后,撑着发僵的膝盖站起来,她踉跄两步,留恋不舍再度望了这片区域,打开灯光,找到来时的痕迹,原路返回。 精神很差,她光线也打得极暗。 第一次,她感觉黑夜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黑暗里来一个怪物把她带走也不错。 只要能把她带去姐姐在的地方。 她现在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无所畏惧。 灯光纤弱晃动着渗入夜色,像蒙蒙雾霾。光是灰暗的,通道也是。 眼前整个世界像被人遗忘的古老空间,飘摇着蛛丝连结的烟尘雪花。 温元跟着荧光胶带标记,跋涉在或深或浅、或软或韧的巨大网络迷宫间。 富有弹性的蛛丝在脚下微微下陷。 来时没觉得这样漫长,长到最后双腿沉重如铅,几乎能听见膝关节嘎吱嘎吱干涩作响,只剩下机械迈动,她终于隐隐看见了真菌铺设的荧光道路。 好似疲惫到极点的幻觉般的,脚底晃动起来。 四面八方震颤加剧。 低沉密集的节肢摩擦声极具穿透力,强劲扰动丝弦,层层叠叠的硬化丝垫在有节奏起舞,如同某种外太空巨大异形动物的胃壁网膜蠕动胀缩起来。 幽绿菌光铺就的长长甬道尽头,一个多足多毛的巨大阴影渐渐浮现。 大蜘蛛回来了。 它发现,她离开丝室了。 怪物的行进看似徐徐不急,但因其体型大、附肢长,每一步都在以急剧缩短距离的速度压近。 高大的巨蛛与低矮的人类视角交错的一秒,窸窣声一消。 划过空气八足顿止,勾着所经蛛网的爪尖轻微一收,折射出凌锥似的金属色锐光。 它停住了。 通道略有些窄,侧方部分蛛丝已在重力作用下垮塌,它只能倾斜着身躯挤在其间,蛛腿盘踞,正前方硕大的主眼宛如多盏探照灯在阴森环境里熠熠醒目。 六七米的足展,令它活像一辆怪异的加长加大交通工具驶入隧道,将前方堵塞得严严实实。 黯淡的光线自其身后照来,腿节阴影急剧拉长,密集的绒毛在周围打下明暗不一的光斑空隙,使得画面更加诡异。 后有真菌源源不绝的荧光,前有温元照明的灯光。 寻迹而来的生物偏偏在漆黑最氤郁的那段甬道里,唯有四对蛛眼浮烁着粲然晶光,莫可逼视。 对望时,好像盘桓于深渊的恶魔要将人的灵魂掘出。 它是冲着她来的。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呢? 在这地下丝之国度,她是粘于网上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天罗地网的牢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寂静潜藏也仍有每一根蛛丝颤动的频率暴露她的踪迹信号。 第一次,温元不是僵在原地,也没有想逃跑。 双脚微微一顿后,她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迎了上去。 周遭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她靠近时,贴合足弓的蛛丝伴随她每一步极轻微地起伏,振动,心跳也随之加码。 缠缠结结的无数丝线,恍若肉眼可见命运将她们圈圈束缚,捆绑在这唯一一条狭窄路径上,拘禁在这不可逃脱的虫巢里。 路的尽头就是彼此,无处可避,交集是唯一结果。 “我,我去……拿了点东西。” 她努力稳住嗓音不要抖,有点磕巴地出声,从口袋里摸出捡到的姐姐的装备,一边走,一边伸出手,向它展示。 即便猜它听不懂人话,但她一看见它,还是忍不住紧张与害怕,本能地想用言语缓和氛围,防止它忽然发难。 而如今的恐惧里还夹杂了些试探与怨怼,她心情复杂,更不由得期待它的反应。 但,诚然,要从一堆五颜六色的茸毛、坚不可摧的外骨骼、极致特化的头胸部口器构造间,看出一只节肢怪物的神态变化,难度太大了。 它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也没有生气。 当她与它近到一条腿的距离时,它伸出了原本收在胸前的触肢,低微光线里泛着莹莹幽蓝宝石光辉的爪簇,卡着小块灰色砖头似的硬物。 它把抢走的那半块压缩饼干还给了她。 温元呆滞一秒,接过。 她不明白,也不敢问,它这一系列诡异行径究竟是为什么。 强有力的附肢拦着她的去路,危险的毒螯近在眼前。 在它目不转睛的俯视里,她心扑通扑通直跳,揣测它的用意,勉强将这块带着缕缕蛛毛蛋白质香气的饼干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啃着,干咽下去。 即使嚼得很慢,高度压缩的粉末迅速吸干了口腔为数不多的水分,她更渴了。 痛苦吃完,再看它,怪物很高兴地抬起触肢,张开毒牙。 如此张牙舞爪的可怖姿态,不是为猎食。 它调整好角度,用最蓬松的体表刚毛部位迎接她。 温元看明白了。 但这回她没有抗拒,反而快步靠近——她看见它毛毛上挂着水珠。 对此时此刻的她不亚于天降甘霖。 在人类身体接触上来的同时,织娘将触肢器灵活翻转,拥抱住她。 自投蛛网的小人安静趴在它螯肢上,柔软温热的肉。体贴着坚硬常温的外骨骼。 非比寻常的温度与触感传来,它连带第一对步足也抬了起来。 三米的庞大附肢无处安放,局促地弯折末端小小一段跗节,在已经有两枚螯肢卡在她肩膀、两条触肢搭在她腰上的前提下,又多添了两条大毛腿,矜持地用爪尖摸索她后背。 她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默默舔着坠在它毛端的露珠,柔软舌尖的触动顺着敏感的刚毛感受器传达神经。 她攥紧手指,也是将它的体毛攥得更紧。 今天的小人好热情…… 织娘惊喜。 第77章 织娘(十三) 这样庞大的生物,体表几乎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错落丛生的刚毛纤维是植被,淋漓铺设的晶莹水珠是雨露。 不清楚它身上有没有真菌细菌着生,但,看起来十分干净,摸上去也很顺滑。 温元紧紧抓着它一丛坚硬茸毛,揣着慌跳的心脏,急切仰头啜吸那些顺着长纤毛坠下的露滴,像在神前迎接甘露法雨,生怕漏掉一滴。 水珠杂着雨林植物的芳香,和它体表防水脂质的味道,甚至有点鲜甜。她默默心想,就算有什么微生物,她也没得可挑剔了。 跟它同吃同住这么久,要生病,早该一病不起。 最后,目力所及的水珠都被她搜刮干净。 她擦了擦蹭湿的下巴和脖颈,还是渴。 人不再动,大蜘蛛才开始动。 它一如既往抱起她,把她托在触肢专座上,八足迈开,每一步带动空气漩涡呼啸。 它撕开旁边那些看似密封、实则于它薄如蝉翼的蛛丝墙壁穿过去,往一条与来时截然不同、但同样着生大量发光真菌的道路去了。 她对这个姿势已经很熟悉,在它起步同时,她顺势抓住它的蛛毛,半边身体靠住它头胸部。 蛛网通道弯弯绕绕,荧光绿映照着莹煌白,景色始终如一。 温元有点迷路了,一时搞不清它是不是在带她返回她们固定的憩息位置,更不清楚大蜘蛛是靠什么记的路。 步调晃悠悠,她像坐在摇篮。 已经有些困倦时,隔着蛛网通道千丝缭绕的淡白薄纱,前方,昏暗角落开始闪动粼粼波光。 神志一下回归,她坐正,恍然明白了它想做什么。 …… 到地方了。 织娘把紧紧黏着它的小人放下来。 她跑出去玩,又弄脏了。 不过它没有见怪。 这就是它铺设真菌的目的。一直困在一个地方怎么行?小人总要活动活动。 它把她放在潭边高处,打算给她梳洗。 她换上了新的外包装,它勾了勾,有点硬。 但与它的利爪相较不值一提。 在它再一次动爪想要粗鲁撕扯掉人体“包装袋”前,小人软软的手捏住了它爪毛。 特别的触感传来一瞬间,尖锐的角质化爪尖缩回。 她拦它。 织娘好奇停下,看她自己将衣物去除,从上到下,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最后整整齐齐摆在边上。 哦,奇妙的人类织物,聪明的小人。 将触肢在潭水里沾了沾,像块吸饱水的抹布,它迈动八条腿上前,踮起足尖将她罩住。 上半身俯低了,没了末端利爪,触肢像枚圆润的拳头,在她体表蹭来蹭去,抹去灰尘杂物。 一回生二回熟。 它高高翘着腹部忙碌时,她的手也悄悄在它周身移动。 指腹刮过它坚硬绒毛钢板似的胸板,蹭它的螯肢基部,偷摸藏匿在后端凹槽内的螯爪。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力道很轻,但怎么可能瞒得过感觉系统遍布全身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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