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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觉得自己个儿荒谬与混账, 这么久了,连含光的阿娘,她都没有过问。 “阿娘在寺中潜修。” “不理俗务了。” 这些年的漂泊,孟老夫人也倦了、累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无甚不好。 陸纮低头缄默,半晌,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阿娘也在寺中。” 她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么多,邓烛便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亏你想的出来。” 陆芸怎么会是青灯古佛的性子?不过是为了女儿的那点野望,去荆州作为巩固联盟的筹码。 “你阿娘,”邓烛险些要骂出些脏话,又觉得怀中人可悲可悯,“待你那般好,你──” “我混账,我知道,”陆纮垂下眼睑,“我想杀蕭澤,想得发疯。” “哪怕代价是将自己家拆的七零八落?” 邓烛话冲出了口,又觉着无力,这个家本就是会七零八落的,不是陆纮自己拆,也会被蕭澤拆,飛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邓烛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纮感觉到自己脑后被人托住,而后压向她的颈窝,发顶上传来点点细密的吻。 南国的烟雨太厚,她们都被困住,没得选。 怀中又传来濡湿和热气。 陆纮委屈,很委屈。 “不哭了,不哭了,”邓烛没察觉自己的哄劝也帶上了鼻音,“哭毁了眼睛怎么办......” 头顶的哄劝似是拉开了陆纮心上的闸口,眼泪不受意志夺眶而出: “是,我后悔了,我混账,不是从益州开始后悔的,是从江夏开始,我就后悔了!” “我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么多野心,我就该安安稳稳在江夏养老一辈子,让阿耶不要去掺和什么土断,不要写那本《六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郎君......” 她哽咽着,否定了自己此生十數年的所作所为,嘶吼呜鸣,抱着邓烛,“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娘,对不起陈抟,对不起益州死不瞑目的人......” “我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笑话!一等一的混账!一等一的烂人!” “你为什么要爱我啊──” 她啜泣得不成样子,积年的委屈全反了上来,她确是这世上不幸者的一份子,可她又是幸运的,哪怕是这滔天罪业,也有她的娘子陪着她。 不离不弃。 “你喜欢谁。” 邓烛理着她头顶的发丝,在她哭成大花狸奴的时候兀地问出这么句话。 她喜欢谁?她还能喜欢谁? 陆纮顶着哭到红肿的眼,傻愣愣地看着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白里透红,脆弱又漂亮,邓烛在她抬头的一瞬,眸子就被她的唇给吸了过去,发了魇一般。 见邓烛不说话,她更慌了,“我待你的心是真的!” 急声辩白,身前人忽得压了下来,衔住了她的唇,一手掐了陆纮的下巴,逼着她揚起,承受这似惩罚又似褒奖的吻。 含光好凶。 她爱惨了。 她被她吻得身子发软,腿却似藤蔓,奔着光去纠缠,潮湿的水汽助长了藤蔓的生长,越缠越紧,像红线,像命运。 她任由她的手被含光抓住,揚过头顶,钉在榻头,任由她衔住自己的耳朵,敏感到颤抖,也不想推开。 潮气在她耳畔蔓延,“我还在你身边,我会和你同生,共死,一辈子。” “你答应我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你还欠我的,一条命,不要忘了。” “不要再失信了。” “好。” 她紧紧抱着身上的人,疯嗅她身上的气味,“好。” ─ 陆纮这一个‘好’,险些叫陈挺气得眉毛都掉了。 建康的老菩萨疑心他,派了一堆使者来他家中名为探查病情,实为监视,他纵是先得了消息,寒天冻雨将自己淋了个透彻,好容易真染上了病,建康来的使者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还说什么要带他去建康叫太医看看。 他好歹是军中出身,这点伤风捱到半路上怕就是能好,他不好,他得半死不活让老菩萨放下点戒心。 飛隼请陆纮出主意,结果这人要请自己阿娘去南海郡? 怎么呢,造反断头的事做到一半还想走不成? 他折在老菩萨手里,她陆纮想讨上好?! 陆纮也是真敢讨还起价,扯了几个来回,陈挺实在没了办法,令陆纮率人北上,他派人护送陆老夫人南下,陆纮的药至建康城外由飞隼交接。 ─ 昏风苦雨建康城。 “皇伯父,益州骚乱不止,不该下令伐木运石来建康!”蕭约实在是不明白,蕭澤近些年岁为何会这般昏聩。 朝中大臣缄口不言,唯有她还算没什么顾虑,壮着胆子敢跑到萧泽面前铮言一回。 “此前为修若那法师的精舍,不过是让建康王公们出钱出力,而今兴修建康新宮,侄女实在不知,如何对得起益州子民!” 萧泽手腕子上盘着佛珠,一言不发。 “皇伯父!” 萧约归在同泰寺殿中,叩首凿地。 “非朕对不起益州子民,益州骚乱,乃益州子民对不起朕。” 这是什么道理! 从来只有国君对不起民众的,何曾见过民众对不起国君的?! 萧约只觉得不可理喻。 “貞儿,你同伯父这般说话,伯父不怪你,”萧泽阴翳中透着吊诡的慈爱,手掌搭在萧约的肩上,萧约瞧见他浑浊的眸子透着哀光,似是在恳求萧约: “你信伯父一回,好不好?” “伯父已经修筑了那么多寺庙、佛像,可佛祖还是不肯降下福祉。” “伯父真的,没办法了......” ─ 承泰四年不是个好年份。 數人合围的大树自蜀地沿大江涉水而来,再由数以万计的民众拉入建康。 秋雨绵绵,大江的水道上全是烂泥,拉木料的人肩膀上磨穿了口子,血肉模糊,脚踝常日里泡在水里,上面已经生了蛆。 只为赶工新宮。 新宫落成,摆起了筵席,来来往往,觥筹交错,椒花生出的香似乎能在天上结出云。 往来文人,应制写赋。 “不要把这篇赋给你皇伯父看了。”新制的宣纸上,墨迹未干,萧约清秀的字迹句句藏锋,没有一句话不是在将建康新宫比阿房宫。 这篇文赋一出,就是在文武百官面前打萧泽的脸。 “難道皇伯母要我视而不见么?” “他已经很宽纵你了,貞儿,他是皇帝,你不能总是和他对着干,”王楚華无奈,揉着萧约的头: “你这样做,外面那些谄媚的小人,只会抨击你,说你不体恤你皇伯父,说我们对你这般好,你却不近人情。” “那些言官铮臣都做不到的事,你何苦用自己去填呢?” 王楚華轻轻将瘦削的人儿拥在怀中,“皇伯母知道,这让你很难受,可是贞儿,皇伯母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天塌不了,贞儿,塌不了。” 说着,素手轻撕,萧约书就好的文赋裂成数片,掷于火中,火舌吞没了字迹,白纸灰飞烟灭。 灼灼热浪拍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皮肤很痛,很痛。 写辞藻华美的骈文对她而言是什么难事呢? 萧约饮了许多酒,醉眼朦胧,逼自己沉溺在这浮华当中,当着满堂臣子亲眷,唤来纸笔,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天阙赋》 她是南兰陵萧家的女儿、是天潢贵胄、是整个梁国最受宠的郡主,她周围是无数仰慕夸赞她的文人,她上面是梁国最有权势的帝王,她身旁是建康新宫飞扬的檐角。 饮的是金陵春,用的是象牙箸。 她可以短暂地,逼自己忘却那些背负着巨木料石的民众、逼自己忘却那些宗亲贵胄府中的腌臜臭事。 笔尖在宣纸上洋洋灑灑,洋洋洒洒,夸耀着本不属于这个帝王的功绩。 一纸天阙,天下传名。 第124章 承泰(二十三) 陸纮万万没成想, 会在学堂里碰见何止忧。 学堂中大多都是鄧烛麾下点来的亲兵,是以女子占据了多数。 庐江何氏历来多擔任尚书、中书一系的高阶文官、东宫辅导、国子学官,以儒术见长, 而今何止忧也算是误打误撞,重操家学了。 她眼虽盲,心却不瞎, 陸纮临近草庐门槛时,她便已经察觉,口中不停, 抬眼朝她看去。 陸纮安静地杵在门后, 时不时瞥一眼这些‘学子’手上用以习字的沙盘。 许多人都是头一遭拿树枝练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曲曲,七拐八绕, 还不如陸纮十岁时候拿左手写的好。 但他们看向何止忧的眸子清亮又崇敬, 蛰人得很。 陆纮别开眼,安静地靠在草庐中的柱子旁,等着何止忧讲完今天的课业。 不少学子还簇拥上去,缠着她解惑。 记不得等了多久,一身裙裳的何止忧才来到陆纮面前,显然是知道这人在等她。 “有时我都疑心你这眼究竟是真盲还是假盲。” 陆纮她甚至都没出声儿,就瞧见何止忧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 “是真是假, 柿奴心里没数么?”何止忧笑笑,“今日来这儿, 是为了寻我?” “是为了授业。” 陆纮手上拿着一卷先祖陆机的《辨亡论》,“含光要我每日抽一个时辰来此授业, 替你分擔些。” “原想着,这种论述讲起来怕是无甚意趣, 都是些老调重弹的玩意,但今日看你授业……倒显得我不合时宜了。” 讓字都歪歪扭扭的人来学议论,当真是为难人了。 何止忧看不见陆纮手中的书名,问了一嘴,陆纮告知后,嫣然一笑:“柿奴多虑了。” “这些人里,孩童或许听不明白,跟着含光出来的亲兵,未见得不明白。” 不论是敢挣开束缚入含光麾下的女子,还是跟着含光刀口上舔血的人,或许大字不识,却不可能是个傻的。 “你不妨将这文意思说得直白些。” 陆纮颔首:“好。” 洗尽铅华、重新做人的样子讓何止忧不由侧耳。 乖的不像话。 “听说,陆老夫人,你打算接回来了?” 时近午时,何止忧相约她一旁用些饭蔬,陆纮没有拒绝。 何止忧每日用的很清淡,一盏葵菜羹,一碟蒸海鱼,和陆纮各小半碗粟米饭罢了。 “嗯。”陆纮挑起几丝鱼肉,埋在粟米饭中,最平静闲适的态度,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梁国,日子不长了。” 且不说她早些年和陈挺的謀划,就凭着萧澤这份折腾的架势,也是奔着亡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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