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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为了建新宫,发动了二十万民众,益州群情激奋,叛乱四起。” 陆纮把弄着桌案上的杯盏碗筷,给何止忧摆时局图,浑然忘了眼前人是个盲人: “北面,齊国新君即位,听说厉兵秣马,想攻梁国,至于为何……想来是国内鲜卑同汉人之间的矛盾,无法弥合。” 何止忧颔首,“虽未见过那位齊国新君,不过凭他那些风言风语,便知他武功彪炳却不是个文治之君。” “所以,他许会南下,梁益、淮北,二者欲得其一。” 陆纮将两个杯盏一左一右,搁在案上,“比起梁国灭不灭,我更担心齊国。” 从前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加之北伐夺回梁州也算是好事一件,陆纮满心满眼扑在将萧澤拉下马的事上。 如今冷静了,齐国一统北方了,梁国内忧外患空虚了。 “你在意?” “我畏惧。” 陆纮很坦诚,她需得承认自己身为江南士族骨子里的偏见,北地胡虏,蛮夷也。 有这想法也并不奇怪。 魏国覆灭,连帶着鲜卑人‘装模作样’的皮囊也一齐撕碎了,就连何止忧都听到过许多北地胡虏吃人肉的浑话。 齐国手下的那些胡人将士,可不是从前魏国那般,被孝文帝逼着移风易俗,尽力褪去野蛮模样的人。 萧家该死,不代表陆纮觉着胡虏是好人。 “一旦建康乱了,”陆纮望着被她摆的意有所指的桌案,“最起码,失梁不失益,守水定守淮。” “你不给人做謀臣可惜了。”何止忧调笑道。 “这不是在给人做么?” 陆纮夹了一箸葵菜,摇头似自嘲,“江南不长久,陈挺也不会长久,但倘若躲在这儿,能帮她护着这一方百姓安宁……也挺好的。” 江南积弊太重,太沉,倘若说野蛮和血腥是利刃的话,尚可安慰自己,文明总是需要野蛮开道的。 但迂腐和守旧,则是藏在文明下的蛀虫,花费三百年,一点一点,吞没了南地所有。 ─ “回来了?” “嗯。” 邓烛的新宅子同刺史府约莫不过百丈远,也就隔了条街巷的距离。 依旧是不大的院子,院中栽了些瓜果,鄧烛今日回的早,正捉了只在井里镇好的甜瓜,抽了腰间配的短刀,在案上片瓜吃。 旁边还有几个新收养的孩儿,一个个眼睛乌悠悠、贼溜溜,盯着甜瓜直咽口水。 她将甜瓜切好了等份的大小,按人头分给这些小娃儿。 见陆纮凑近,极其吝啬地切了片拇指宽厚的瓜,递给她。 她手上这片四五片抵不过人小崽子手上的一片。 厚此薄彼! 陆纮接过甜瓜,眼生幽怨。 “你身体这几日吃不得凉的。”鄧烛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人心里又在胡生哀怨,不由得提醒她,正视自己个儿的身子。 她自己没动那案上甜瓜,拿着帕子擦拭自己剛剛用来切瓜的短刀,“我喊芽奴拿红枣生姜煨了点羊肉,你晚上记得多用些。” 话音刚落,嘴唇边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刚刚片好的瓜又回到了嘴边。 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唇缝,淌进牙关。 “反正我来月信了,疼了还要你照顾,”口不称心的毛病当真是这辈子好不得了,见不得她鄧烛薄待自己,“你吃吧。” 邓烛咬了一小口,不吃了,连手帶瓜给她推了回去。 一旁的孩子童言无忌,嘴边上还沾着黏糊糊的瓜汁儿:“陆娘子和邓娘子好像夫妻哦。” 哪来的小破孩子,胡言乱语! 陆纮狠狠扫了她一眼,小孩子被吓得直缩头,不敢吱嘴。 邓烛不轻不重地往她瘸着的那条腿上踹了一下,“同小孩子耍什么横?回屋去。” 挨了踹的人说不好是哀怨还是暗喜,听话地啃着甜瓜往屋里头去了。 央着芽奴带着这些个孩子去吃些东西后,邓烛才慢悠悠地踏进屋子里来,便见着这人在盯着手上写有名姓的册子发呆。 “你很喜欢那些孩子?” 才踏屋进来,就听见这人压低了嗓子,像是拿不准主人心意的狗儿,睁着乌玉似的眼,生怕自己的主子生气。 “喜欢。” 陆纮一听就拧了眉头,想鬧小性子,又不敢鬧,“哦。” 邓烛见不得她这脾气,走近桌案,拧她耳朵,“德行。” “此前李维良治下是个什么样子,陆大人,陆公子,你没心见么?” 她一这样唤她,就是在讥讽她了。 “我──” 没心见的。 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坏人,也不反驳,知道错了,低头受着。 “都是些没爷娘的孤儿,容易么?你还同人耍横?” “我知错了,我不耍了。”陆纮低垂着眉眼,心不甘情不愿:“我明日给她赔罪去,成不成?” “这可是你说的。” 陆纮怔抬起头,真要她给这一天不收地不養的小乞儿赔罪? “你不乐意?” “……不敢。” 她是不敢,不是乐意,再乖顺,也还是会时不时露出些积年的坏毛病,不过是被她压着,行善积德,学人装样。 邓烛也不想同她计较,恰时芽奴端了羊肉上来,邓烛信手欲给她盛,蠢狐狸倒是先一步抢过分汤的碗盏,给她盛送。 “我同她耍横,不是因为瞧不起她,是她乱说话。”想了半晌,她还是答道。 乱说话? 邓烛无语凝噎,该做的不该做的,天打雷劈悖逆**的事情,她们哪样没有沾,现在怪人小孩子说她倆关系? “怎么,被人编排你我如夫妻一般,你还不乐意上了?”邓烛一手端着羊汤,看也不看身旁这人,“说鬼话是臉不红气不喘。” “他们该敬你,畏你……不该,损你威严。” 邓烛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喝你的汤吧。” 陆纮不再多嘴了,腮帮子圆鼓鼓,咀嚼羊肉,当真是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 “学堂里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陆纮喝干净最后一口羊汤,浑身上下暖呼呼的,才开口说话,“不会识字,字写的和螃蟹爬似的,人倒是不笨。” “然后我同何小娘子聊了下当今局势,萧泽死不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担心北面齐国,会趁乱发兵。” “谁知道呢,”她端得是有些无所谓,“说不准,今晚上飞下一只雪隼,就是告知咱们,萧老皇帝驾崩建康,陈挺大军逼近六合,齐国刀兵饮马淮河。” 说完嘴唇子就被邓烛拍了一掌,“造口业。” 正说着,雪隼当真拍响了窗棂。 邓烛瞪了她一眼,行至窗前,解开了雪隼足上信哨,展开信后,看向陆纮的眼神登时有些微妙: “萧闻彰和萧观,反了。” ─ “是么。”这倆蠢货的造反,陆纮是最不意外的人,她比较在意的是,“有说是怎么造的反么?” “信上没写。”纸笺上就一句话,告知这俩人造反,连个署名都不曾有。 邓烛拈着纸笺悬到陆纮鼻尖,睥睨打量这只坏狐狸,“和你有关么?” 陆纮扫了一眼,见纸笺上字迹,便大致猜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因,是我起的,果,不是我催的。” 她从邓烛手心里扯过这方纸笺,压到案上喝空了的碗盏下头,薄唇嗫喏,“这字迹,是你那个便宜侄女的。” 爨茶? “你仔细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能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她当年将在益州培養的心腹,与陈挺多方运作,有些的,就投入了萧观、萧闻彰麾下。 “杀皇帝的名声不好听,平叛的名声就不一样了,唆使这俩蠢货先谋反,而后咱们大军平叛,随后在皇室里头随便抓个几岁的倒霉孩子拥立而后杀之。” “最后让陈挺权倾朝野,登基称帝?”邓烛盯着眼前看都不敢看她,把阴谋诡计说的头头是道又说得无比心虚的人,冷嗤一声,“你会这么大度?” “我不会。” 陆纮扬起下巴,漂亮的面孔乖顺而温柔,偏生带上股阴气:“他知道我是女子知道我心悦女子,他们这些男人都太自大,萧泽不会对我下死手,萧镝将我以为心腹,就连陈挺,也不会因为我毒计中藏就轻易地狡兔死走狗烹。” “因为在这世道里,女人的权力不能存续绵延,我要再多的权力似乎也没什么用处,所以他们总会在我算半个‘盟友’时,掉以轻心。” “我原想着,届时想办法一点点再搞垮陈挺,把持朝政,行王谢故事。” 陆纮支着自己的脑袋,说的做的全是毫不顾及国家兴亡的糟心事,也不知道哪来的臉流露‘哀怨’,还有臉朝邓烛撒娇:“这不是,你要我老实点么?” “……所以,这是爨茶自作主张?” 彼时她培养心腹时,给了爨茶不小的权力,她能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陆纮挑了挑眉,算是应答。 益州闹得天翻地覆,爨人部众定会受影响,爨茶此举,或许是想让建康无暇他顾,好与现在的益州刺史萧铎扯皮。 “极大可能是,不过我只担心一件事。” “你担心萧观和萧闻彰,两个人起兵不成被抓,你安插的人顺藤摸瓜就能落到你头上?” “是。” 陆纮不否认,但紧接着的话更让邓烛心底发寒气,“那俩人本就不是什么成器的东西,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指望他俩成事,而是我的心腹,会胁迫他们。” “希望他们能把建康城闹个天翻地覆吧,也好让陈挺,少吃些药。” 邓烛强忍下往她那张俊俏脸蛋上掼上几拳的冲动,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视于她。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陆纮鼻间,她睁着有些惶恐的眼,怕她恼,又莫名极为受用她这一掐。 邓烛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往她脸上抽两巴掌,还能将这人给抽高兴了。 “我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脸被她轻轻丢开,陆纮还忍不住揉摸了下被掐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从之后到完结,将会全篇换不同人物视角的第一人称写就,算是一个预警吧。 另外插一个之前忘了分享的东西 陆纮和含光的那首: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其实这是云南德钦地区的藏族民歌,由当时支教的老师兼诗人马骅翻译,我很冒昧地给改成了文言文。 这位支教老师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最后不幸有一年澜沧江大雨,所坐的车子跌入江中,终年32岁。 第125章 承泰(二十四) 海浪拍岸声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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