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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泊水上,沧浪横流,总讓人想起屈子。 “……阿耶知道你在想什么,在你眼里,阿耶莫不是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虫豸不成!” 他沉声怒喝,天光投过窗上云母,面色胀得赤红,好似受了莫大的羞辱,“我是为了淮北!” “高家索虏早有异动,陛下年事已高,故派我为他分忧?!“说道急处,阿耶怒拍书案,”你是在质疑圣意不成?” “……孩儿不敢。” “只苦于,无可解建康之难。” “要解建康之难,也得待在州郡安定下,才好从长计议,而今无兵无权,不插手建康之事,便是最大地帮了你皇伯父。” 阿耶望着拍岸江潮,“你可别忘了,咱们也姓萧。” 【陆纮】 我不信神佛,不信万物有序,非说我相信什么,无非是誰掌握着粮食与良心,誰便能统治人们。 不幸中的万幸抑或是万幸中的不幸,我的整颗心都奉送给了含光一人。 这是唯一能讓我安定些許的念头。 我在心底祈求阿娘不要将她充满慈爱的目光落在我这个卑劣的孩儿身上,就像祈求含光粗暴地对待我,愤恨地诉说着我的罪过,笃定地要砍下我的头颅给他们祭祀一般。 这会让我好受許多。 我又覺着自己万般可笑,一个畜牲,竟还奢求着要人按照自己的妄念做事,可见便是将《大忏悔文》念得嘴皮子破了,也丝毫没有忏罪悔罪。 我又不敢不隨着她念,谁让她是我唯一信奉的菩萨。 我抓握着她的手,像沙门虔诚地捧着经书。 阿娘的车队渐行渐近,我抓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但彼时的我毫无察觉,直至晚间才在她的手指之间看见被我掐出的细小伤痕。 我总想护着她,可似乎总是伤着她。 阿娘的牛车停了下来,照理说,身为女儿,我才是该迎她的。 临到头来,倒还是含光操持了这一切。 她挡在我身前,替我担起本该属于我的事,而我龟缩在她身后,纯是一团活王八! 我不敢看我的阿娘。 也最终看不见我的阿娘。 周遭的人群在我眼中一个个消失,偌大的番禺城正是白日熙攘之时,他们好似在这人世间腾飞成灰了般,空荡荡、空荡荡,我在这一刹那陷入茫然,怎会这般? 阡陌通衢,被日头烤得发白,我的脑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这是人世还是地狱?我分不清。头顶的金乌愈发朝我逼近,万千针刺往我的发肤上蛰戳,痛,痛不欲生,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我想我太卑劣,不配发出一点呻吟,又为自己能忍受住这种莫大的痛苦而感到欢忭。 不要来救我,忏悔根本没有用。 随便地獄第几层,让我下了便是。 …… 再度醒来,却是躺在官邸榻上,含光一手捧着公文,另一只手拿着蒲扇,我枕在她的怀中,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送来含有草木味的清风。 瞧,忏悔根本没有用,我的罪业已经多到神佛都不会满足我下地獄的愿景。 我倏地有些想笑,又怕这笑招来更大的祸患。 “你笑什么?” 我被她吓了一跳,我百般确认,自己方才绝无发笑之举。 她怎会知晓我心中所想? “我——” “柿奴,”她将手中的公文放在床头,而后搂紧了我,耳边传来她有些疲惫且沙哑的声音,“……慢慢说,想好了,再说。”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谎言被塞在了喉管,她亲了亲我的耳廓,唇瓣很软,和她人一样温柔,这种温柔让我战栗。 纤长有力的手指顺着衣袖覆上我的手背,顺着肌骨,插入指缝,薄茧摩得人有些疼。 我脑子昏昏沉沉,委屈又愤懑,凭什么她可以看穿我的所思所想? 凭什么,被她看穿以后除了恼羞成怒,还要发自内心地想向她稽首叩拜? “柿奴,你知道么?”她語调幽幽,我想她一定现在用那双眼眸幽暗地看着我的侧颜,此种念头让我升腾起异样的欢欣,期待着她的谆谆教诲。 “倘使一人,满口皆是对自己的谎言,双耳皆闻自己的谎言,在此种人自身抑或是周遭,将再也不知何为‘真’,最终落得个既不尊重旁人,亦不自重的下场。” “她对谁都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地狱呢,你看穿我的卑劣,看穿我的所思所想,还要逼着我面对它们。 “我笑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我讨好地将自己的脖颈交付予她的唇瓣,也不算渴望知晓答语地问她,“佛语有云,人有八苦,人行于世间人人皆是身陷苦海,人人都在受难,佛陀可曾想过,深陷苦海的人,竟会拿着自己的苦楚取乐?” “拿着苦楚取乐……这似乎也是我苦楚的缘由吧。” 她许久没有答话,我想我果真无可救药。 倏地她开始吻我的脖颈,呼吸很乱,很急,带着一股子狠厉,似是要将我吞吃入腹。 我并不怕她的这种狠厉,我怕她的温柔。 我回身抱她,如此前无数个缠绵的夜晚一般,在心底祷告祈求,她不要在床笫之间说什么普渡我的话语。 不要对我温柔,不要公正地对待我。 我的双手被她擒住,高高地往头顶锢举起来,我被迫仰面看她,我渴望,不光是渴望奉送自己,更渴望,渴望看到她愤怒的面容。 可是没有。 心疼的目光比白日里的日光更灼人。 苍天神佛在上!你自说不自重便没了爱,为何让这世上最好的娘子爱我?! “我不想辜负你,含光,我不想再辜负你,”我抱着她,嚎啕大哭,“你为何要信我、驯我、救我、爱我!” 哪怕是出于悲悯我同情我,也好过要爱我啊。 我想那晚我又是哭昏了过去,梦里很黑,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双眼,除了她。 再往后许多日子里,我都再不犯魇,也不怕见我的阿娘了。 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大军亟待开拔。 雪隼几乎日日飞来,萧镝、皇后、爨茶、陈挺……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建康一带,周天苍黄,风噪马吼,甚至让我想起从前的念头—— 我似乎真成了执子人。 我不是,也做不了。 在番禺的日子一日日流过,有一日我望着她自官邸外归来,身骑高头大马,和从前一样威风。 “这个时候,不去陪阿娘用饭,等我作甚?” 她身上热气腾腾,自始至终不厌其烦地暖着我。 我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裳下摆,她察觉到了也由着我,我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马儿,倏地升起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瘸子,能骑马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心血来潮,花五个小时手搓了七千多字的短篇小说,放在专栏里的短篇小说集里,供各位看个乐呵儿。 你问我番外? im sorry~ 第128章 承泰(二十七) 【邓烛】 阿娘同我说, 只有经历过大悲苦,才能在悲苦中悟到福泽。 爱她是我一生至苦之事,却也是我无法掐截之事。 小瘸子想要骑馬, 今日无事,哄着她同阿娘用完饭,帶着她跑两圈也无妨。 “三日后大军开拔, 还有心思胡来。” 最是花繁盛夏,日头西垂,周遭泛着好闻的香气, 这人这些夜里睡得实了, 我也不必夜里常常醒。 好韶光,难得共赏。 我看她在馬上摇摇晃晃,身形不稳, 她腿疾这辈子是好不了了, 有恙的那条腿永远气力不如另一条足,夹馬腹都费劲,寻匹驯好了的马儿驮着缓行已是不易。 她本就是自马上跌坏了的腿,从前都没起这心思,也不知道今日又犯了什么魇。 “含光。” 她没有理会我裝出来的‘冷言冷语’,憔悴的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笑意,扯了扯我和她一起牵执的绳缰, “能不能,鬆一鬆啊。” “怎么, 陆郎君又不惜命了?” 她实是个不叫人放心的人,只得继续刺她, “莫不是想跌坏了另一条腿,不从我走了?” “……没有。”不管是裝腔还是做实, 这人惯会一种委屈表情,然而这次却没有委屈,“从,卿在何处,我在何处。” 她是在说真话。 我松开了缰绳。 她果然没有什么不顾自身安危的莽撞之舉,抓握缰绳的手很紧,“輕一点,别把马儿拉疼了。” “含光。” 她今天唤我,总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饶是从前最浓情蜜意之时,我也不曾听过她这般声音。 “……说。” 她輕轻昂起头,晚风将她并未细致梳理的发冠吹得松乱,“这天,真好。” 她是个很漂亮的人,我从来知道,玉雕雪堆,可怜可爱,天大的错事看了这皮相也会减去一份火气。 做了天大错事的人偏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苍天不公。 “含光,这好日子,若是能长些,该多好。” 我腦中又浮现出她拥着我,嚎啕大哭,说要和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默不作声,陪着她在跑马的校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何尝不想只做你一人的菩薩。 “是啊,多好。” 【蕭镝】 蕭观、蕭闻彰謀反,他们拿什么謀的反?! 事发突然,兵起建康,朝中公卿贵胄携家眷外逃,又被杀了回来,听说青溪已经被杀得变了赤,逃不出去的一股腦往台城里湧,孤有时真佩服这些身着华服的肉食者,便是在乱中,倒也不忘了把家中丝帛金银米粟一股脑地拉进台城。 我站在台城城墙上,望着外头乌泱泱的叛军,脊背发寒。 蕭观、萧闻彰有反心,我知道,父皇也知道。他铁了心要让这俩人成为他仁政的‘牌坊’,即便自己的皇孙和养子公然说要谋反,他也不过是贬斥、责骂,让朝中所有人知晓,他,不想同室操戈。 而今这俩人闹出这般大事,兵围台城,终究是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 底下人传来话,他还在同泰寺念经。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不晓得是哪里生来的胆气,我终究做不成菩薩,终究做不了他心中完美无瑕的太子! 不,不是太子,他只是渴望自己的意志长存,永远统治着这个国家,我,他的儿子,不过是延续他这一念头的法器罷了。 太子阿兄,我该怎么办? 同泰寺顶上金光普照,同台城外的血与土衬托得极为讽刺。 “儿臣,拜见父皇。”他在佛塔前,身边跟着那名天竺来的法师,我叩拜时,他恰抬起头,往我身上瞥了一眼,凤眼轻佻,激得人心底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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