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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太子阿兄从来最想要的都不是皇位。 “萧——” “父皇!”我知道他在唤我,我不想再跪了,危急存亡之秋,我不能再做下违心之事!“陛下若执意要杀宋蕴以安人心,儿臣今日,便以身殉国!” “儿立身行道,始终如一,今日此语,说到做到!” 我的雙腿在发抖,这是我第一次违抗他。 “你这是要抗旨。”低哑的嗓音像是要把宫阙的房梁都给震塌,浑浊的双眸犹如死鱼,令人不寒而栗。 他是我的父皇,此刻我的所思所为,均是大逆不道。 “……是。”眼角余光全是大臣们惊异的目光,还有窃窃私语,天空疑似有闷雷,我希望待会儿能降下一场雨水,浇灭东宫偏殿的大火,救下太子阿兄和贞儿的藏书,“是,儿臣今日就是抗旨,就是大逆不道。” “宋蕴不能杀,逆党不可降。”我攥紧了拳,用尽了浑身气力,“儿臣绝不媾和,倘使父皇不允,今日殿上,孩儿定效刘谌!” 我忐忑地听候着他的宣判,已是我仅有的勇气。 许久,高位上传来一声叹息,“……准。” “宫中诸事,均交予太子决断。” 我愕然抬首,却只看见他被若那扶起离开的背影,和消失在牆角的红袍。 “传孤令,开府库,孤要亲上宫牆,犒赏将士!” 孤是太子,是太子阿兄一母同胞的手足,是梁国的脊梁。 【爨茶】 姑母和姑父走后,益州出了个疯婆娘,没过多久,建康又来了个皇子充当益州刺史,我见过那疯婆娘,却没见过这个皇子,只知道在传闻中,这俩人如胶似漆的。 日子不好过,族中分成了两派,一派要西迁,一派则想着归顺朝廷。 归顺朝廷?朝廷顶天了也就给个虚职,在边境这个破落地儿,让我当个山大王。 我不想当山大王。 人往高,水往低,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那一身软裘、面目如玉的好姑父,在知曉她是女儿身的时候,我确乎是惊异了一瞬,旋即便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催长,犹如草木生发。 我为何不能同她一般,去建康,谋个功名爵禄,那些世家大族的命,就真比我贵么? 不,不……不够。 我脑海里还是我的姑父,她的一颦一笑,她的颐指气使,我爱疯了她对下目下无尘的模样。 建康估计还有许多这样的人,我要去,我要去把他们统统踩在脚下,像我姑父那样的,我要驯服他们,让他们供我赏玩,不像我姑父的,不能为我所用的,就通通丢他们去海里见龙王! 姑父留下的人不少都是我在管,建康…… 这个想法在心底冒了个尖尖就一发不可收拾,我知晓,我知晓姑父在南海郡,要我按兵不动,还不是时候…… 可当萧铎那狗脚玩意儿抢我爨人地盘时,我再也忍不了了! 我偏要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要让这些人通通拜服在我脚下,让这些汉人、这些簪缨世家的公子王孙,再也不能狗眼看人低。 我收拢部众,一路向东。 梁国承平日久,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更是被我一把剑架在脖子上就两股战战,说反便反了。 身着绮罗的王公贵胄作鸟兽散,园中珍玩摆在我面前时,我不由得啧啧称奇,感慨这些人,好雅兴。 也不知道那释迦牟尼的舍利究竟是何模样? 我眺望着血迹斑斑的皇城宫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周围还有许多露出和我一样表情的人。 还是不够。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我的人杀了老皇帝以后,好在江边振臂一呼,平我的叛。我怎会让他们得逞? 我偏要拉扯着皇城内的人,让他们覺得可以谈,让他们覺得有一丝希冀,直到最初慷慨赴死的意志再也不见,他们便会求和请降。 届时,高官厚禄,均为我囊中之物,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 我想着,毫不犹疑地下令,泼油纵火,焚烧东宫偏殿。 那两个蠢货在我身后瑟瑟发抖,萧观似乎想开口劝我什么,又给咽了下去。 我掐起他的喉咙,“皇孙有话,不妨直说呀。” “我、我……” 支支吾吾,就这还成天嚷嚷着要造反,怪不得从底下官员到皇帝,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东宫偏殿,藏书颇多,有不少都是……” “不过是书而已,你们国都保不住,还在乎书呢?” 我万分轻蔑,“都烧了。” 我不明白他们二人对书的诚惶诚恐,也不明白几本破书有什么可惜。 “诸位大人,板桥处来了一人,身穿白狐裘,手执持节,说要见二位。” 姑父?!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承泰(二十九) 【陸纮】 无论多久, 对于这战场惨象,我当真是反胃得紧。 尤其是建康正值夏,天湿且热, 又近水,尸臭、鱼臭、腐草臭,混在一起, 臭不可闻。 在这热天捂上狐裘,我当真是疯得不轻。 我提着一只燈笼,踏着浮橋, 走得很慢, 水波在月光下粼粼,遠處的建康城里零星火光,天上偶有星坠下, 宮阙和城墙升起巨大的影, 在火光中明灭,火光点起天上的云,有惊雷响过,落下零星的雨水。 雄浑壮阔的亡国美景,可惜是臭的。 咻—— 冷箭嗖得一声钉在我足履前三寸地。 好射术,可惜,若是含光来射这箭, 怕是能擦着我的足履。 我拢紧了身上的白狐裘,伸出一只手, 握住箭杆,往身后一仰, 将它拔了出来。 “来者何人?” “……吴郡陸氏,陆纮。那个惡名满天下的人妖。”我朗声道, 对面那人显然未料到会是这么个答复,即便看不见听不见,我也能感受到他被我噎了一下,我莫名有些畅快,“求见——你们的主帥。” 我知晓,我也在赌,赌从前余威能够让自己与这些人周旋。他们都是我养出来的狼崽子,追名逐利,若是喂不饱,十有八九会变成白眼狼。 我无甚可惧的。 不由抬头看向空中一轮明月清辉,我这种腌臜,横死江滩也没什么可惜的,我只担心含光,我若走了,倘使她算不过那些心肠比我还坏的人,可如何是好? 我在浮橋头等了许久,腿都有些酸痛了,不得不倚在橋头断掉的石麒麟上,对面才走出几个打着燈笼的士卒,“主帥有请。” 我果然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从前被安插到萧观、萧闻彰麾下的人,还有零零星星的爨人。 爨人。 爨茶只在信中说她挑动底下人造反,并未言她已然到了建康,但观此情形,倒像是……她也在建康。 这軍中主帅,莫不是她? 麻烦。 含光的这个便宜侄女可不是什么善茬,不惜将建康挑动得天翻地覆的人,怎么还可能像以前那样,做个爨人的领头便甘心? 我可不是那个能喂饱豺狼的右卫将軍了。 中軍帐前,几个将軍对我讪笑,拉开了营帐,请我进去。 我低头进入帐中,顿觉闷湿,上首位置坐着萧观、萧闻彰二人,在见到我以后目光躲閃,半晌才开口,“……陆娘子遠道而来,是为哪位将军傳话,又有何见教?” “这帐中这般闷沉,你二人,也不晓得将帘子支开些。” 对这两人,我可没打算多见礼,这二人,不做叛臣,我都瞧不上,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倒是便宜了你们,能在这上头坐着。” 他们脸色微变,显然是被戳穿的难堪。 “别躲了,出来吧,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作甚?” 话音甫落,屏風后转出一人,“姑父。” “你果然在建康。” “姑父是知道爨茶在建康是以来的建康,还是……姑父是为着姑母,来的建康呢?”爨茶的话不阴不阳,明摆着是在问,我来建康,是为了霸业,还是为了含光。 倏尔一柄寒剑架在我脖颈上,凉飕飕,剑刃划破了我的肌肤,淡淡的血腥味直往我鼻子底下飘。 “她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晓么?”我笑着看她,两根手指拈住剑锋,挡开,“你何必试我?” “不是我试姑父,”她收了剑,拢住我的肩膀,凑得有点近。 我不喜欢除含光以外的人同我靠得太近。 拍开她的手,“那大司马门里头灌了铜水,你拿火烧,得烧到什么时候?” 她装腔作势朝我躬身行礼,“那……姑父有什么妙计?” 举目四顾,目落到一旁的沙盘上,信手拿起一旁的竹杖,往西處的宮城城门一指,“神虎门。” 我言之凿凿,云从前阿耶在太子宫中时曾带我路过神虎门,台城四面宫城,只有此门之內,无有浇灌铜水。 “你带重兵,垒铸高墙,向內倾泻箭矢,再派人浇油引火,此门必破。” 爨茶的眼中登时粲出光来,将手中长剑一甩,大步上前,剑身拍在那两人脸上,挂着一如既往天真的笑,手上剑的杀意和人极不相衬,“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你们的好日子要到了,你们谁想做皇帝呀?” “……” 叔侄二人被吓得抱作一团,相互打量,俄而萧闻彰将萧观一推,跪在爨茶面前,“我,我能做皇帝,我一定,一定听话。” 我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暗笑,又有些悲凉。 瞧瞧,瞧瞧,整个帐里都是一群腌臜玩意儿,这天上的流火就该落在帐里,把我们给烧成灰! “还迟疑什么呢?”我将有些收不住疯劲的人往后拉了拉,“现在,不是好时候么?闷雷几声云开,西風直往宫门吹……” 可怜那东宫火,今夜怕是消不下去了。 “来人!” 她振臂一招,几个裨将推帘而入,“号令三军,于神虎门外垒起高台,将石漆拉来,尽数泼洒至神虎门上。” “诺!” “姑父。”她近身上前,扯住我的衣袖,眼瞳中閃着晦暗不明的冷光,“您应该,愿意同我一齐去神武门旁,看台城隳破罢?” 她心思太浅,几乎是一望而知,无非是忧心我心有二心,今日是来算计她的,要将我放在身边,剑一挥就能碰到的地方。 “好啊。” 我看着她腰间收入剑鞘的白刃,一时有些出神,我并不畏死,倘使计策失算,叫这小狼崽子捅了刀子,那便捅了,我这种人还能落得个血洒热土死在群狼环伺中的壮烈,都不知该说是老天长眼还是不长眼。 我又忽得想到拜别含光,她替我系上狐裘上的系带时的眼神。 傻,傻透了,何必对我这种人心疼呢? 不必渡我,不要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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