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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前几日一般,将今日叛军的行径同他说了,等着他答复。 “……是否要请各州郡刺史发兵,以解建康之围?” 头戴白冠的帝王停下了手里的念珠,转过身,话像是从骨子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他们来了,便不会害朕和你了吗?” “他们来了,就有救了吗?” 他从蒲团上爬下来,像病掉的老龙,我被他逼着后退,心底一阵悲凉。 抚剑长歌含章殿,开卷曾书兰台谒。 到如今这个国度的君主竟成了兽! “回答朕,他们难道不会害朕吗?!” “不,当然,他们当然不会害朕。”他又从兽变成了人,跪在蒲团上,佛塔前,双手合十,“朕有那么多福泽,他们当然能解建康的围。” “传令,传令……” 他的旨意断在口中,转眼双眸无神地在佛前念经。 天菩萨!眼下梁国根本不需要一只蒲团前的病兽!要兵马,要有人杀出城外! 我想造了他的反! 我做不到。 大逆不道的念头刚从脑子里钻出来一瞬,我自己就已偃旗息鼓,错误的君父也是君父,荒谬的菩萨也是菩萨。 我以为顺从着他,迟早有一日能够摆脱他的束缚,我错了,跪着,跪久了,只会让人再也站不起来。 罷罢罢,身为一国太子,而今父皇昏聩,我总得做些什么。 东宫臣僚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最终竟是苦笑而已——这些南地的文人墨客,簪缨贵胄,玄学清谈颇有建树,舞文弄墨亦是文采斐然,但若论带兵那是一个也用不成,能固守台城已然是烧香拜佛的了。 父皇的头道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请州郡刺史解建康之围,若解不得,是同室操戈,亡于乱党,若是解了,这天下,还姓萧么!? 颓然长叹,湖风将同泰寺上的铜铎吹得‘铛铛’作响,直叫人心慌。 至晚膳,宫中众人呈上餐饭,我早已无心用膳,即便粮草充盈,台城被围的恐慌还是在宫中暗湧。 我心中也一直惶恐。 很快我便知道这惶恐是从何而来了。 子时三刻,徐漓求见。 这本不合规矩,但事态紧急,哪里还在乎这些虚礼?! 烛焰映照在他斑驳的银发上,他坐到我身旁,带来了一个绝不能声張也同时会真正激起台城内乱象的消息,“遁入台城的文武官员,公卿贵胄,固然备足了米粟,却没备盐。” 缺盐。 我听闻这个消息以后,手肘一抖,险些打翻了案上烛台。 缺盐,闹到日后,定是要饮兽血才能缓解的。宫中马匹才多少,支撑得了几个人饮? 不能拖下去了! 意识到事态比设想的还严峻,脑海中终是浮现出陆纮和邓烛的身影。 几年前,她女扮男装之事被捅出,我曾私下找过她,要以东宫的身份,纳她入后宅,一则可以将她女扮男装的‘丑事’遮盖为世人能够接受的‘爱慕之舉’,二来,我是当真可惜她一身的才华,纵使此举到底折辱了她,也好过她被彻底埋没。 牢中的她身形瘦削,如兽如鬼,我说完这些话,都忧心她是否会同一張薄纸,风一吹直接碎去。 我也从未见过她哀求。 “太子殿下之恩,柿奴,此身没齿难忘,在此,拜谢殿下。”她朝我叩拜稽首,纤弱的身躯在我面前伏下,伏下,最后弯曲成薄薄一张弓,“太子殿下,可以为柿奴是个忠贞之人?” 忠贞之人? “是。”我实想不出她有何对不住我之事。 “那太子殿下,便不该说纳我入宫的事,”她撑起身子的手很吃力,我想扶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念起她是女儿身,只得收回,看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满目哀求,“太子殿下,饶是假凤虚凰,柿奴最对不起的人,便是含光,求,太子殿下垂怜,让柿奴去寻她,为奴为婢侍奉她一生,可好?” “我知道她在南海郡,太子殿下……” “将柿奴流放了罢。” 她的眼中涌动着我看不明的情愫,我被震在原处,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直到她咳嗽起来,忽然‘哇’得一声,在我面前呕出一口血来。 “孤答应你,孤答应你。”我终是不忍她这般磋磨,“你疗养好,孤一定派人将你送到南海郡。” 她终是笑了,我没见过这种笑,很美,带着说不清的冷和无限的愁索。 “太子殿下恩德,柿奴定结草衔环以报。”她主动攥着我的衣摆,信誓旦旦:“愿为太子殿下前驱,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手书一封,请柿奴与邓夫人前来建康解围,何如?” 徐漓听完我的话,一阵默然,四周只闻烛火星子的噼啪声。 宫里的铜漏一点一滴地砸在我的心上,在这分沉默中,我终于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试探地问向徐漓:“太傅,是……不赞同孤此举?” 徐漓不赞同,然而孤实在不知为何,“柿奴与邓夫人均是女流,总不至于如宗亲诸侯、州郡刺史那般野心勃勃,莫不是太傅疑心此二人还能解了建康之围以后……节制帝祚,行王谢故事罢?” 这无疑是来自世道的不公,可也正是这分不公,能让梁国有一线生机。 “……殿下,萧观、萧闻彰为何能谋反?”徐漓倏地抬头,问出孤不敢深想的话,“他二人的兵权,他二人的势力,不是一直被您盯着的吗?” 萧观和萧闻彰哪来的魄力,能够让那些人为他们卖命?! 那些人,可有一半都是柿奴举荐的。 寒气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徐漓颤巍巍地开口,“……还要请陆纮解围么?” 第129章 承泰(二十八) 【陆纮】 隔水远眺, 建康城一片乱象,含光捏着缰绳的那只手骨节发白,她在忧心——我的旧部能是什么善茬, 烧杀掳掠的东西,配上蕭观和蕭聞彰两个王孙公子,只会闹得建康不得安生。 我想起多年前洛阳传来信讯, 尔朱荣将朝中的公卿士族赶入河中,浮起的尸体险些堵塞了河道。 世人皆骂他凶残,以至最后死在了元子攸手里后, 洛阳百姓奔走相告, 拍手称快。 我若投河,有多少知道我是始作俑者,多少百姓会拍手称快呢? 江邊连营, 其实已有许多援兵, 可只消看一眼,軍貌軍风,不及含光这一路自广州奔袭带来的人。 “六国伐秦,各生鬼胎罢了。” 我忍不住在含光耳畔悄声说道。 她面容坚毅,嘴唇微张开一条缝,压着语句,“那这蘇秦, 你做是不做?” “我可不知这蘇秦該如何做。含光,你是看不下他们行事暴虐, 还是看不下蕭梁皇室落得如此下场?” 江邊来的人,看似气势汹汹, 却不足为谋,这苏秦谁愛做谁做, 我不可能做这蠢人。 我只在乎含光想如何。 “皇后、太子待我有恩,建康百姓,更是无辜。” 不出意料。 我不屑天真的慈悲,只因这两者在眼下情形是相悖的——建康百姓无辜,便是要拿自己的人去撕个口子,携民渡江,各路诸侯虎视眈眈,如此‘善举’之后,己消彼长,谁能担保其他人不会生出坏心,要吞了咱们? 皇后、太子有恩,可救了他们,这陛下,杀是不杀? 不杀,岂不是给自己寻了个活菩萨?杀?那这恩,是恩,还是高位者的施舍? 我又愛惨了她的慈悲。 她雙眸如炬,凝望那一城烽烟,我忽然懂了她的下属,为何会为她抛头颅洒热血,不消威逼利诱。 她身上有我此生再难捡拾回的东西,名为:‘光明’。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蕭镝】 “殿下,东宮失守!” “让将士们尽快回撤宮城內,堵死四方宮门,将那几座偏殿拆了,拆下来的木石料子用以抵御反贼。” 我到底还是写了请各路援兵的书信,心中依然惴惴不安,石头城的守军在听聞萧观萧闻彰攻入內城之时,心里便已经有了不祥之感——石头城守军尚且首鼠两端,那些前来相助的人,又有几人是盼着我们魂归九霄的? 听闻他们攻入外宮后,劫掠宫中,将宫中原有的宫婢赏赐给麾下将士。 行事凶残、却又收买人心,当真是这二人能做得出来的么? 我对陆纮的疑心愈盛,可写出去的信,收不回来了。 是夜,宫中萧索,少有灯蜡。 着实难眠,我一圈圈围着宫苑内的楼阁胡走,东宫的东偏殿有火光,在夜里烧得人心焦。 太子阿兄的藏书、孤的藏书,大多放在东偏殿,我还记得我是晋安王时,太子阿兄常把我和贞卿叫去,拿着新抄的书卷,一人一卷,笑语我不要被她给比过了去。 阿兄…… 我无数次想阿兄若是能活过来該多好,哪怕是活过来,要杀要剐,骂我是个软弱无刚、毫无主见的人,该多好,又无数次地想,算了,阿兄身子骨生前就不大好,国家倾颓才想起要他挑大梁,未免太自私,太非人也。 唯一叫人心下稍安的不过是贞儿不在这建康城中…… 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贞儿是最不该被困住的人,她那么喜爱山水,若是被囚至死,那真真是连死都憋屈。 “殿下,城外乱贼射来一信。” 我慌忙掩去泪水,转身去接,思忖再三,还是同往常那般,召集臣下,前往父皇跟前议事。 信中均是胡话,萧观萧闻彰言造反之因是与宋蕴将军有争执,不满宋蕴耻笑他二人,故有此悖逆之举,但使陛下下诏处死宋蕴,必将退兵。 宫中零星的火烛围在父皇身侧,他身后的若那法师嘴角还勾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人一阵心头火。 “……啊……那就,听他的罢。” 若那身上的僧袍似乎又鲜亮了几分。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目中惊惶,谁都知曉,这不过是萧观等叛贼的托词,今日斩一人明日斩十人,这如以地侍秦有何分别?届时宫中大乱,不攻自破! 太子阿兄的面容不知怎得,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些不满的、忧虑的目光。 “万万不可!”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去他的劳什子太子之位,“宋蕴讥讽皇亲,固然有错在先,却不是他二人谋反之理!更何况,若因这二逆党一面之词惩戒宋蕴,如何让诸位忠心之士安心?!” 膝盖在青砖上磕的生疼,“求,父皇,勿要听信谗言!” 我的头压得很低,宫中地砖的潮气混着土腥味扑鼻而来,我从未觉得跪拜是一件如此屈辱的事情,我感受得到,他的目光,辗转而下,落在我的脊梁,他还想压垮我。 父皇,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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