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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楚君一愣,“她与陆泾作妾室?” “胡闹,自是给陆纮。” 王楚君千言万语卡在喉头,“……陆纮?他夫妇二人怎会应了?” “我说为他昔年被同僚参奏的那句‘与少姝出入同游’遮羞,他也不愿应,最后松口说给柿奴。”萧佑见王楚君面露忧色,叹了口气,还是坐下来宽慰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柿奴,柿奴虽然有腿疾──” 萧佑话说到一半,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附在王楚君耳边说:“他应了待来日平反,认她做义女,重新寻个好人家,眼下不过权宜之计。” “可倘若那陆家硬要含光作妾,届时出尔反尔,那如何得了?” 身为女儿家,王楚君不免想到最坏的结果。 “那你说,怎么办?将她养在江夏王府?眼皮子底下?” 萧佑苦笑,“我不心疼么,可这事陆泾能做,我不能做,你该知道──” “你要回建康上任,不能出差错。”王楚君敛眉,幽幽叹气,不由得埋怨道:“你总是这样。” “那你说,你说我该怎样?我自己纳了她,然后好叫庐陵王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萧佑没好气地比划道:“萧锵那小子,心眼子比你们女人家绣花的针眼都小。” “来日到建康,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王楚君不言语了。 她歉然地望向邓烛,着实,她已然尽力了。 邓烛强撑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不愿她为难。 “……多少,让妾身留她到殿下赴任建康那时吧,将年节给过了。” 萧佑定的是二月初赴建康上任,眼下还有四个月。 萧佑瞥了一眼戚戚然的邓烛,又看了看王楚君,终是应了:“……依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仲泰(二) 转眼二月春风抽芦芽。 “好孩儿,我不能亲自送你去陆家,但我已托人嘱咐了陆夫人,你但凡受了委屈,尽管至书与我。” 王楚君拂过她鬓角,满脸都是长辈的怜爱和疼惜,“照顾好自己……” 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眼眶,她知道的,知道自己迟早有这一日,她必须,必须坚强起来。 坚强地活下去,等到圣上为她邓家平反的那一天,等到不知何时才会有的亲人团聚,等到庐陵王萧锵自食恶果的那一朝! “……我会的,王妃……妾身,谢王妃这些日子的照料──” 邓烛朝王楚君俯身下拜,被王楚君一把拦住,“无须如此,无须如此……” 二人相距颇近,王楚君的面上满是憔悴,邓烛心下一跳,她知晓怀胎十月是极为辛苦之事,更妄论王楚君本就身子骨弱,又是为邓烛的事忧心,又是要肩着江夏王府的内务,哪里吃得消? 她面上不显,暗自发誓,自己往后定会坚强地活着,好好活着,不再劳烦王妃,甚至……相报于她。 “王妃注意身子,勿忧心操劳。”邓烛抿唇,极力作得坚强模样,谁知落在王楚君眼里,更叫人心疼。 “妾身去了。” 邓烛再拜,登上牛车,最后望了一眼于她有恩的王楚君,壮哭易水般地,最终消失在彼此的视线中。 车帘掩窗,心慌慌。 她到底还是害怕的,陆家在朝野间的风评参差不齐,在外有‘放荡’之名的陆泾,传闻中山魅转世的陆芸,还有她那素未谋面、不知晓究竟会对她如何的陆小郎君。 尽管在江夏王府,殿下与王妃都告诉她,那恶名不实。 归根结底,是对往后无常的恐慌罢。 她知道这不由己,亦知晓,自己不能软弱。 她逼着自己想起家中亲人的脸──这是他们而今仅留给她的东西了。 邓烛至江夏太守府邸时,已至三晡时分,天昏云暗,太守府邸早早地挑起了灯笼。 得了消息的婢子与门人老早就候在了角门前,将她自牛车上接了下来。 绛色的灯笼在府邸门头摇晃,在暮色中透着一股子暧昧,看着暖,却总觉着里头藏着一只凶兽,要将人生拉硬拽,拖到暗处嚼得粉骨碎身。 “邓娘子,夫人在厅中,请随小的引您拜见。” “……有劳了。” 邓烛努力撑起一副得体模样,但手还是忍不住地捉紧了披风,拢在自己周身。 时花石方兴,垒石造景,在文人雅士当中颇为盛行,邓烛一面走,一面打量,松竹野石森森,原本颇有些意趣的景,而今在她眼里也变得狰狞可怖。 “娘子冷么?可要手炉?” 邓烛险些被突然出声的婢子骇了一跳。 “不、不必,多谢。” 她这模样倒叫一旁替她引路掌灯的婢子笑了,“娘子何必这般惶恐,夫人并非尖酸刻薄之人,特地嘱咐我们这些做事的待娘子上心些。” “娘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便是。” 邓烛讷讷摇头,“不……不,我没有什么……” 婢子见她当真怕生,也只是和缓地笑笑,带着人走快了些。 几经折廊,陆芸的别院自蒲桃架后转现出来。 风华绰约的妇人立于檐下,似是已经候她多时。 邓烛愈加惶恐,她而今是罪臣之女不说,于情于理,普天之下也不可能由内宅的夫人站在屋檐下等一侍妾的道理。 且她知晓,陆泾与陆芸当年为了两厢厮守,与多少人作对过,连她一在闺阁中的女儿家都知道,二人成婚后,陆泾从不近旁人,莫说纳妾,连那乐伎伶人的歌舞都不愿意赏。 外头都传陆夫人,极为善妒。 “邓小娘子?” 陆芸见邓烛半晌没有反应,忖着她应当是个怕生的,踏雪而来,须臾行至邓烛面前,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被陆芸握在了手中。 “手这么凉,怎么不拿个手炉给邓小娘子暖着?” 邓烛一怔,才想起应当行礼。 “欸──” 陆芸拦住她,和缓了眉眼,温柔地‘埋怨’,“这地上扫了雪,还结了霜,哪有这样直挺挺地往下拜的?也不怕伤了膝盖?进屋里再说。” “……妾、妾身多谢夫人体谅。” 邓烛喉头不可控地耸动,声音还是发着颤。 陆芸越瞧越心疼,朝底下吩咐道:“去,去拿些温汤点心,果脯蜜饯之类的东西。” “来,你我进屋说话。” 邓烛乖顺地叫陆芸牵着进了屋,眼角余光瞥见案上早就放着了点心,只是怕饮子凉了,才刚叫人唤上来。 不知不觉间,邓烛就被引至案前,陆芸正要拉着她坐下时,她才反应过来: “夫人,还未拜见──” “坐。” 陆芸无奈又好笑,“不必将自己个儿当外人,也不必……” 她原想着说不必将自己当成陆纮的侍妾,又念着现在她还是戴罪之身,事以密成,现下将话传了出去,陆泾在朝堂上就透着一股要同庐陵王打擂台的架势了。 “只当是在自己家就行。” 邓烛点了点头,轻声‘嗯’了句,头又垂了下去。 她现下身份应当算是陆家人……而今陆芸说的却是‘只当是在自己家’…… 心头百转千回,不晓得该如何忖度才算猜对。 “府上人不多,院子已经替你清扫出来了,你今晚且将就着些,明日瞧了缺些什么,同我说便是。” 陆芸抚着她的鬓发,光影垂垂,越瞧越觉着可怜。 如此标致斯文的女儿家,偏生如此命途多舛。 “你──” “夫人,小郎君来同您请安了。”正想着要不要让邓烛先回院里休憩,外头传来婢子的通传。 陆芸一怔,“这时候来的?可遭了寒?快请她进来。” 邓烛听过这位自己素未谋面的‘夫君’,自幼身子骨不大好,但文才斐然,若不是远离建康,且身子不好,太子殿下都想邀她入阁编书。 竹杖叩雪,步履踏霜。 门口人影绰绰,奈何天太暗,看不清人形面影,只窥得是个清瘦纤挑的人儿,手上的竹竿子和她的人一样,笔直,消瘦。 底下僮仆替她除了外靴,隐隐瞧见她点头致意。 而后紫竹击青砖,灯烛映雪光。 好俊的人。 似西岭雪山飞琼花,荆山玉带挂竹涛。 明眸采星,疑是增城人。 看起来较自己还小些年岁,可通身的气度,她家中父兄无一人能及。 以至再见残缺,徒恨天公。 “孩儿今日温完了书,来问母安。”陆纮出声,邓烛才骤然回了神。 “安,安。” 陆芸朝她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旁来。 “她是我与府君的独儿,乳名柿奴,你以后唤她柿奴就使得。” 陆纮走近,笔直地趿坐在陆芸身旁,目不移瞬。 她其实目力不差,甫一进门,就被阿娘身旁坐着的邓烛吸引了去,但很快就想到这是那位邓小娘子。 心里却兀的觉着,这素净的衣裳,与她实在是不相配,邓烛眉眼间,有她从未在文人雅士家中见过的焰焰宵飞之气。 只是这气概,连如今的邓烛自己都不曾发觉。 挥退下周围人,陆芸知晓这个年纪的娘子最担心的是什么,“你同柿奴,是只会有名的情分,断不要担忧她会对你做些什么。” “柿奴,这便是邓小娘子,你往后──” “我往后好好照顾小娘子便是,”陆纮笑起来时,两颗虎牙雪玉似的,“那玉海院,若无小娘子首肯,我一步也不踏,断不让邓小娘子受委屈。” “不知小娘子识得字么?曾读过甚么书?” “略识一二……家中尝读鲍参军诗。” “欸──如此险诗,娘子是益州人?是诗险,还是剑阁险些?” 雪玉似的人儿霎时间生动了起来,沾染上灯火的温柔,她本不大乐意再提起益州这伤心地,却不恼陆纮这话语,只觉得这人俏皮。 不由问道:“……这如何比得?” “春风秋雨,夏花冬寒,边关鸣笳,流水榭歌,见景而生情,生情而起诗。” 陆纮眼如月牙弯弯,“所以我才问娘子,是鲍参军诗险,还是剑阁更险?” 邓烛怔住,她着实未想到陆纮会是个这般灵气的人。 “瞧你问的什么话,剑阁那地儿,哪里是寻常人能见过的?” 陆芸捏了捏她耳垂,‘埋怨’道,又朝向邓烛歉然,语气中却还带着对陆纮的骄傲:“你别理她,这孩儿自小同旁人不大一样,娘子勿怪。” “哪里、小郎君……好才情。” “好啦,天这般暗了,邓小娘子一路舟车劳顿,早些歇息才是。曜儿,带邓小娘子回院中,另吩咐庖厨准备些吃食。”陆芸注意到邓烛这么久,并不动案上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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