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是怕失仪,初来乍到,定是极为惶恐。 “多谢夫人。” “往后一家人,何必言谢?”陆芸想了想,还是将话说出了口,“……我待你,如待……亲生女儿一样。” 陆芸隐晦地看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陆纮一眼。 然而这话落在邓烛耳里,哪里听得出来,只想着许是这陆夫人觉着让自己做她陆家的媳妇儿也挺好。 “诺,妾身谨遵夫人教诲。” 嗯? 这下轮到陆芸有些傻眼,她教诲了甚么? 但仍是:“嗯……早些休息。” 陆纮眨巴眨巴眼,忽得笑了出声。 陆芸用疑惑的眸子瞧她,似是在问她笑什么。 陆纮不语,摇着小脑袋,同自家娘亲打哑谜,朝邓烛温然一笑,“雪天路滑,娘子慢行。” “谢郎君提醒。” 邓烛行至一半,忍不住地回头望了眼二人,发觉她们都在目送自己。 心下一暖。 她隐没在如水夜中。 “你方才在笑什么。”陆芸这才问出来。 陆纮抿唇,憋笑,凑近自家娘亲耳边:“人邓小娘子以为娘亲是想强留下她来,为我这个瘸子说话呢哎呦──” “满口胡话,你是邓小娘子肚里的虫儿不成?” 陆芸毫不客气地弹她额头,转而又陷忧愁: “哎……这小娘子身边没个人,又怕我……” “娘亲是忧心她积郁成疾?” 陆纮体贴地为陆芸倒上温汤。 “是……上巳日那天,不若带她一同出游罢──”陆芸语罢又怔住,看了看自家孩儿的腿。 陆纮不大爱出门。 “好,”陆纮笑得温柔,“一同出行。” 展眼间就被陆芸搂在怀中,亲吻额头,“阿娘的好孩儿……” “……阿娘……柿奴已经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仲泰(三) 建康十里杨花飞,玄武百丈游丝连。 “王右军的《佛遗教经》现世临湘?”萧钧折了一枝柳条在手,且行且与太傅交谈,“这传言是哪儿来的。” “殿下,老臣叫人去查了,根本查不出到底是哪儿传出来的风声,只是这传言,而今整个建康都传遍了。”何杳敛眉,跟在萧钧身侧,“殿下有何打算……” 打算? “连是非真伪都不知晓的事,打算什么?” 萧钧信手将折下来的柳枝扔入湖中,眉眼间的纠结却暴露了他的忧心。 “殿下,陛下才因为无遮大会一事,对您颇有微词,倘若……倘若能够拿到那《佛遗教经》献与陛下,弥合父子情谊,岂不美哉?” 无遮大会是佛教每五年举行的布施僧俗的大斋会,有兼容并蓄,无遮挡、无妨碍之含义。 萧泽兴建同泰寺,召集四方僧尼善男信女,亲自布施讲法。 身为太子的萧钧却对其行为多有劝谏。 萧钧也信佛,可他更清楚国家府库这些年是越来越难收上钱粮,兴建同泰寺是一遭,紧接着又是无遮大会,几番折腾下来,今年若是哪出出了灾荒,国库可就没钱了。 再加上而今世家子弟多以不理俗物为荣,他这太子当的既扭曲,又纠结。 无遮大会他冒险给萧泽上过一次书,结果被萧泽忽略冷待了不说,还裁撤更换了他几名东宫僚属。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敲打他。 萧钧缄默了许久,“孤,便当作没听过这事。” “殿下?” “孤知道。”萧钧制止何杳继续说下去,眉眼带愁绪,“孤只是做不到。” 何杳知晓当萧钧说出这种话,是多半打定了主意。 这位主看起来温润随和,性情中却多少带着些倔强,哪怕对面是自己的父亲,是梁国的皇帝,他知晓对面或许要的不过是个‘儿臣知错’的态度,他却不肯在他不愿做的地方服软。 “哎……”何杳幽幽叹气,“殿下,您这样,会吃亏的。” 芦花惊浴鸟,和风生水纹。 萧钧笑着转眼赏起湖畔春色,俄而幽幽道:“……那我吃这个亏好了,让愿意忙活的人,忙活去吧。” …… “将那案几装那车驾上,帷帐!帷帐!装上没有,哎呀正忙着呢──夫人!” 曜儿满头大汗,分明还是凉快的天气,小脸都忙成了红扑扑的模样。 上巳日踏青出行算是南土习俗,达官显贵家更是为了在山野间舒适些,要提早一两日准备出行的物什,更有甚者会早一月围山布景。 曜儿忙着招呼下头人做事,被陆芸拍了肩膀,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方子,江夏王妃托人送来的,说是打听到的邓小娘子家中常做的糕点,你吩咐庖厨准备,明日带着。” “欸,好嘞。” “还有柿奴爱吃的柿饼,别忘了。” “夫人放心,这么多年的老例子了,忘不了的。” 曜儿接过方子,仔细收到袖袋里头。 “柿奴人呢,今早上晨省后都没见着人,你们有谁瞧见了么?” 陆纮腿脚不好,偏又不爱拘在屋子里读书,常自个儿带了书,支开下人,自己在院子中寻一处僻静地看书。 “没呢,夫人,咱们这都忙了一早了,车轱辘转似的,又吵闹,小郎君哪里会来这里?” 一旁抬着案几装车的僮仆随口接话道。 也是。 陆芸和缓了眉眼,“那你们谁见着了就同她知会一声,说府君今晚上要考校她学问。” 又道:“到晌午时候歇个把时辰再忙不迟,叫庖厨煮点菊花饮子,放两节竹蔗进去,都忙出一身汗,光饮白水怕是嘴里没味。” “多谢夫人。” 零零散散响起做事人的道谢声,陆芸拍拍曜儿的肩,这才回去。 桃花似马,榆荚如钱,三月好天光。 邓烛每日去陆芸那处问安,其余时分就闷在屋里,连院门都懒得出,她名义上的‘夫君’——那位陆小郎君竟真的一次都不曾与她见过面。 今日她本也就打算回院内作罢,偏见水榭旁木芙蓉结了花骨朵,倚着怒放的桃花树。 蜀郡百花,属木芙蓉开的最好。 心念一动,就奔着那还未开的木芙蓉去了。 待转过芳丛,却窥得那草木之后似是……有什么布料? 邓烛心下生疑,这地方格外僻静,哪里来的人? 莫不是太守府邸进了歹人?! “小……” 身旁的婢女见她东张西望,方要出声,就被邓烛止住── 眼下只有她与这婢女二人,若真是歹人,她二人可如何脱身? 她一面带着人退远,一面紧紧盯着那芳丛后的衣角。 万般小心,独独忘了足下。 ‘喀嚓──’ “谁!” “唔!” 春季饱胀着水汽的风沾在她的素色衣裳上,迷过眼角睫梢。 旋即一阵痛楚,才唤回了神。 她方才没站稳,滑拧到了足踝。 “愣着作甚?邓小娘子伤了,还不扶着到旁边歇着?” 陆纮不轻不重地叱了下照料邓烛起居的婢子。 婢女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扶邓烛到一旁的水榭里坐下。 陆纮跟在她身侧,俩人一个拄拐,一个扶人,谁看了都觉得滑稽。 走到一半,陆纮没忍住笑出了声。 邓烛知她在笑什么,欲瞪她又不敢瞪,死死盯着身旁人手中的紫竹杖,借物泄愤。 “去唤医倌来。”至水榭坐下,陆纮吩咐道。 “诺──” “不,别、别去……” 邓烛见她要招呼医倌来,鼓足了气拦住,甚至眸中清光哀求地看向陆纮。 楚楚动人。 陆纮抓着书的手紧了紧,但依旧不解她为何不愿问医。 “小娘子莫不是没听过讳疾忌医的典?伤了足踝,总该叫人瞧瞧,万一日后落下病根,娘子是想同柿奴一样整日拄着竹杖么?” “我……” 诶──好端端的怎么还要掉泪珠子了? 她也不凶啊? 陆纮自省片刻,也没闹明白个所以然,有些急闷地将随侍的婢子挥远些,“你先下去。” 碎玉琼花堆成的人儿落座在邓烛身侧,不解却心虚,自袖袋中取出干净的帕子,顺着案几推了过去。 “……就算是无名无份的男子,我还未及冠,接我的帕子,也是使得的。”陆纮软着声线,似是生怕再‘吓哭’了邓烛。 “擦擦吧。” 邓烛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落泪了。 赧然心起,臊红了她的耳廓。 她没有去接案上陆纮的帕子,自己拭干泪。 “多、多谢小郎君。” 陆纮无奈,笑叹摇头,她又没用她的帕子,实在不知道这邓小娘子在谢些什么。 “小娘子为何不愿寻医倌来瞧?”陆纮搁了书,书上被她指尖压出来的痕迹分外瞩目。 “若有烦难,小娘子同柿奴说便是。” 陆纮颇有耐心,也不催促她,只一面撑着案几,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少年人的眸子有如一泓清泉,邓烛手指无意识地绞缠着帕子和衣带,陆纮甚至都怀疑她能给帕子和衣带编个花结出来。 陆纮的耐心到底还是有回报的: “后日,就是上巳节了。” “嗯?” “府中出行,倘若叫医倌看了,知会了夫人……” 她既怕陆府众人埋怨她腿脚不便,坏了众人出游的兴致,更怕有人上心她的足踝,会使寄人篱下的她更为歉疚和不自在。 几番思忖,倒不如委屈了自己,权当没发生这事。 “小娘子未免糊涂。”陆纮软声细语地埋怨了她一句,“万一伤到了骨头,落着了病根,阿娘心里可会好受?倘若你日后行动不便,岂不是日日要关心你的人为你捉急?” 陆纮说这话时声音带着微微细颤,邓烛忽得意识到,那日初至太守府,陆芸与陆纮关系亲昵,显然是很要好的母子。 再看病腿,眼前人定是经历过这些的。 “小郎君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都受伤了,还说什么思虑不周?”陆纮见她想通了,眉眼松下,招手再度唤来婢子,“你去找素来替我瞧腿的陈郎中。” “诺。” 水榭中常放着一盒鱼食,陆纮打开漆盒,推到她面前,眉眼弯弯。 鱼食引鱼聚,柳风送柳花。 “我听闻,蜀郡人会织五色锦,上饰五毒纹,内装五种香草,佩戴在身,以防虫蛇毒瘴?” 陆纮随意一撒鱼食,倚靠在旁,雪肤反天光,随意与她攀谈。 “小郎君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邓烛听着觉着自己可能并非益州人,“妾身从未听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