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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几人反应,邓烛一马鞭子直接抽在陈抟座下马匹上,狂奔而去。 “邓小娘子你、你这样、太、太失礼了!” 陈抟被忽然狂飙的马儿惊得紧紧抱着马脖子,好容易才缓回来,对着邓烛吼了一句。 邓烛侧脸,眉眼铮铮: “事有轻重缓急,何须在乎虚礼!” “那、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广陵,平叛!”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麟泰(二十七) 大明寺今日来了一位客。 江南之地, 难得雪怒风狂,昙林就着这大雪天,行至大明寺, 开坛讲经。香火和皑皑大雪混为一体,青黑玄白落满地,铜铎飄扬, 云板几驚。 广陵难有这般盛事,半个广陵城有头有臉的人物都齐聚大明寺,陪着一身绒袄, 在寺院山门前听昙林讲经。 陸纮喜静, 特地坐在人群末尾,并不显眼。 她其实听不大懂佛经,不过是蕭栾要附庸风雅, 响應远在建康的圣上, 前来听讲,她作为她新纳的‘门人’,总不好推脱。 “陸典簽寻着听经这地,可有些偏呐,不像是诚沐佛法之人,会坐的地儿。” 身后响起男人低沉的声线,陸纮都不消回头:“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都敢进寺里听经, 还管他人心诚与否?”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都这样说么?” 雍措随意拉了个蒲团, 盘坐在陸纮身后,“况当今的大梁皇帝自己都敢舍身礼佛, 要做菩萨,可他年轻时候, 帶兵打仗驱魏立国,手上沾的血,可比我多了不知多少。” “你们汉人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想来如此吧?嗯?” 陆纮赫然回头,身后的黑皮汉子笑出一口白牙,不羁如此,叫人胆战心驚。 她凝着眼前人许久,缓缓道:“有时候我都在想,郡主是如何能将你收归麾下。” 世人所求,无非为情、为名、为利。 为情?陆纮不觉着雍措对蕭栾有什么十足十的情谊,毕竟蕭栾的面首不少,雍措对此并无什么反應。 为名?都能当面首伺候人了,又怎么会在乎虚名? 为利?凭着雍措的本事,去蕭锵麾下定是一员猛将,金银布帛不比在一个小小的广陵郡主手下多? 一个在萧栾身上,不为情、不为名、不为利之人,萧栾更非什么神君英主能让人俯首甘心为她驱驰。他跟在萧栾身边,能是为了什么呢? 陆纮暂时想不大明白。 “你这人……叫人琢磨不透。” 雍措哑笑,随口用爨人的语言说了一句:“女人的心才更像山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飄来,什么时候飘走。” 陆纮听不懂,徒扯了下嘴角,转过头,繼续听昙林说法。 雍措抬头望着天,嘴上时不时地朝陆纮搭话:“这雪别看它下得急,约莫半个时辰,就該停了。” “在我们爨人的地盘里,刚停雪那一会儿,最适合去逮兔子了。把训好的鹰往空中一放,呼──” “一次能逮好几只出来觅食的兔子。” 陆纮听不耐昙林的讲经,注意还是全被身后人给吸引了去。 他叨叨续续说了小半刻钟,天上飘的大雪当真小了,乌云滚着金边,大有雪霁的态势。 身后之人刻意地顿了顿,天空中飞起一只俊鹰,男音低沉,却还是让人想起西南山林中的长虫: “……陆典簽,你说今天,谁能逮到兔子呢?” 话音甫落,不等陆纮反应过来,雍措便如林猿似地攀上了大明寺大雄寶殿的庑殿顶,一声响哨,划破苍穹── 萧栾立时自蒲团上站起。 只见站在大雄寶殿金顶上的雍措扯嗓子喊道: “郡主,那邓小娘子帶着上百东宫卫率,朝咱们这儿扑过来了!” 怎么会?! 萧栾大惊,她在建康的人,并未来信,而且── 怨毒愤恨的眼眸霎时间锁在了陆纮身上,“混账!” “本郡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报答本郡?本郡什么不能给你?!” 陆纮骇然,却也只能沉默,脑子里飞快地寻着破局之法。 萧栾是个野心勃勃的蠢货,她早就知晓,可野心勃勃的蠢货也是能要她命的蠢货! 雍措的一嗓子,彻底将她的謀划全盘打乱,连带着本就手无缚鸡之力,身处险境的她,而今更是命悬一线。 “雍措,将这背主忘义的狗奴的皮给剥了,扔到她那姘头面前!”萧栾气急败坏,穷途末路之下,展现出骨子里的狂怔来。 “好啊。” 雍措大剌剌地从大雄宝殿顶上轻巧翻落,一把揪了陆纮领子,白牙红口,宛若夜叉:“真不巧啊,陆小郎君,杀了你阿耶,还得要杀你,我这菩萨路上,注定要被你们陆家俩‘父子’给碍绊住脚了。” 说着,手起刀落,往陆纮脖颈子上刮去。 “慢着!” 昙林低喝,敛眉肃穆:“阿弥陀佛。这儿是大明寺,佛祖座下,不宜沾染血光。” “老秃翁!” 萧栾这时哪还管什么戒怒戒嗔,说什么口业与否? “再多说一句,本郡连你一起剐!” “好啊!”陆纮嗤笑,揪在自己仇人手中原是該狼狈至极,愤懑难收,她却忽得想通了些许事,“那就剐吧。” “也只能说明,我陆纮看走了眼,你──广陵郡主萧栾,难成大器,一辈子莫说为自己筹謀,连为旁人筹谋都谋不明白!” 陆纮啐道,“就这样,还装什么礼贤下士!” “您就这么笃定,我不是死心塌地为您做事?”陆纮凤眼瞪向揪着她的雍措,目露悲愤,“为何不是雍措,借口要杀我,以借邓小娘子之名,除之而后快!” 转眼同萧栾直视:“您甚至不愿意亲眼瞧瞧。不是么?” “我若要反,为何要同您同行同随?为何还敢同您在这大明寺听法说经?” 陆纮深吸一口气,“您至少该派人出去瞧瞧,是否属实,若真是含光带着卫率来围堵,应当闭寺山门,令人断后,遁往山林仍有一线生机!” “请郡主──”她朝着萧栾深深一拜,俊秀的臉因为嘶吼而涨红:“决断!” 下了雪的地面湿哒哒,满脑的气血都因为这一拜,充到眼眶,发胀,发痛。 她的命,就系在这单薄的几句话里,薄唇牙关后的那条舌头上,身后揪着自己领子的人手中。 我命由谁?由天?还是由我? 年少时的不甘心还在一池阴水中扎根茁壮,牙关欲碎。 神佛在上!倘若她真有来日,她定不再做任何人的刀!她要做执刀的人!她要看旁人唯唯诺诺,俯首帖耳! 她听见单薄的脚步匆匆踏青石板而往山门中出。 又听见那脚步匆匆而回。 俄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陆典签免礼。” 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冷风是如此像刀子似地鼓进自己的胸膛心肺。 疼,又疼又真。 陆纮方要直起腰,身后却兀地一股大力将她一把按摔在地面上,额角直挺挺撞上青石板,天旋地转,口鼻中传来腥甜。 “拔剑捎网罗,黄雀得飞飞。” 陆纮趴在青石砖地上,抬眼就能瞧见站在殿宇顶上长吟啸狂的黑皮汉子,他拿着弯刀,嘶咏笑她: “陆小郎君,你可得好好谢谢,得让你飞飞的少年啊!哈哈哈哈!”雍措抬手,“郡主,不消你赶人。诸位,后会有期了!” 飞身连点入山林。 抬首,是再不见人的乌白天,低眉,是自己口鼻滴落鲜血如梅。 “陆典签。”萧栾令几个婢女僮仆将陆纮扶了起来,“我已唤了医倌,前来为典签救治。” 她语气诚恳,隐约愧疚。 陆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便多言。 “……方才之事,还望典签,莫要放在心上。” 萧栾松下一口气,既然邓小娘子并未率人来,那…… 妩媚动人的女人扫着大明寺内的每一个人,今日来听经的人,太多了,不该被听到的话,也太多了。 “昙林法師。”萧栾恭恭敬敬地朝着昙林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今日本郡已然不适合繼续听经,多有叨扰,还请法師继续为众人释经,本郡,带着人先行一步。” “阿弥陀佛。” 她一走,身后那些跟着萧栾前来听经的人也陆续起身。 世人一心向佛,这些人的佛可不是大雄宝殿里的泥胎塑像。 萧栾前脚刚出了大明寺山门,倏然吩咐,“令家丁仆役将大明寺山门紧闭,不许放一个人出来。” “郡主,您这是……”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内心骇然。 萧栾冷嗤,美眸流光,“昙林法师……吞没寺产、豢养娈童、采生折割,尤有面目在大明寺开坛说法,以至天地不容!” “我佛慈悲,降天火焚杀罪孽,有何不可!” 萧栾微微扬起下巴,露出轻蔑的笑,折脸向身旁仆子:“懂?” 被她盯上的仆子当即呆怔,见他痴傻,有个中年官吏麂皮靴登时往他身上踹了一脚,暗呵道,“蠢货!还不赶紧封闭山门,拿石漆桐油浇在门上?” 话已说到这份上,在场便是再痴傻的人也明白了萧栾的意思。 跟着她出来的人,多少算是萧栾的拥趸,而寺中百姓、官宦、僧侣,皆是听了不该听的话,应当被除之而后快的‘异己’。 索性以佛祖之名,火烧大明寺。 被婢女扶在一旁的陆纮面庞抽搐,寻常人哪里想得到萧栾竟是狠心至此,在广陵权势滔天至此? 嘴唇翕张半晌,最终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 萧栾需要一场大火掩盖谋反。 陆纮需要一场大火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麟泰(二十八) 邓烛带着几十人驱马至半山腰, 见大明寺山门火光熊熊,蜀冈中峰黑烟直啸。 初至廣陵,她便打听到今日蕭栾带着王佯及一大堆门人拥趸前往大明寺听经, 择日不如撞日,真真好时机。 她立时决断与陳抟兵分两路,由陳抟带着一半人马前去查抄王佯时常寻欢的寺庙, 而自己则带着几十人前往大明寺──陸纮在蕭栾身旁,她实在担心。 刚至山腰,结果就瞧见远处中峰起火。 本来就担忧至極的一颗心立马悬得更高了。 短剑直往马后腿上一划, 黑马吃痛, 带着人狂飙上山。 手底下的东宮卫率一瞧邓烛都做到了这份上,哪敢怠慢,纷纷效仿, 直往山峰疾驰。 那邊蕭栾见着大明寺山门起火, 总算松了一口气,“带着人死守此处,烧干净。” 也杀干净。 如妖似鬼的女子莲步轻移,至陸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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