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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栾借题发挥,想以‘赏画’之名将陆纮支去别處。 别处恐怕较这鸿门宴上更不安全,她与邓烛一旦分开,那都不消雍措动手,随便叫俩人都能掐死她。 况且,刚刚本就是让含光受委屈了。 “陆典簽──”她原想说陆纮是一家之主,竟如此唯唯诺诺顾忌妻子,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顾不顾及妻子感受对她而言并不打紧,她想同陆纮相商的话邓烛在不在场也不重要。 “好,既然陆典签这般说,邓小娘子可愿一同观画?” 邓烛自是在意陆纮得紧,连忙应下。 树影婆娑远水榭,四人行踏在落叶枯枝中,萧栾先开了口: “陆典签好胆量。” “郡主忽然赞在下,在下,受宠若惊,却不知该如何应承。”陆纮勾唇,笑得随和,邓烛却知晓,她这时内里疏离得很。 “陆典签在广陵查案,牵连甚广,不怕葬身广陵,有来无回么?” 陆纮的竹杖在石板上叩得碎响,朗声答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陛下舍身同泰寺,以佛治心,颁布戒律,号召僧人戒酒戒色戒荤腥,以王法护佛法,以佛法润王法。” “郡主今在大明寺后山兴建别院,歌舞笙笙,佛祖眼下,菩萨跟前!” 陆纮侧了小半个脸,眼瞳如池如墨,“也有这个胆子?!” 萧栾顿住脚步,陆纮话里话外竟是有另一层意思,但她们分明不过宴饮一见,她是怎么瞧出来的? 还是……她多心了? 萧栾妖艳矫揉,说这话时却带着几分铿锵: “俗话说得好,心向佛法,便能有成佛之日,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况大明寺始建于刘宋孝武帝时,以年号得名,太子弑父篡位,宋孝武帝起兵讨伐,而后设典签制度,监察百官!” “陆典签不觉得,应景么?” 陆纮挑眉,望着眼前妖娆女子,倒真给她猜对了。 萧栾哪里是什么受国供养的郡主,这分明是个要取而代之的野狼! 她会被牵涉到贡缎当中,更不奇怪了,毕竟── 谋反需要钱,而当今铸币紊乱,绸缎,比铜钱值钱! “郡主以为,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她听了她的话,皈依她麾下,当真能全身而退? 萧栾走近一步,与之对峙,身后雍措的刀已然出鞘,邓烛袖中短剑亦悄然拔出。 浓郁的花香脂粉气扑鼻而来:“我不信陆典签,无欲则刚。” 陆纮眼中昭然出赞赏,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麟泰(二十五) “你在恼我。” 回去的山路颠簸不平, 沉默更像是鬼一样纠缠着她们。 陸纮看出来邓燭生气了,她也对她生气的原因心知肚明──她同萧欒打机锋,打着打着竟答应了为萧欒驱驰。 邓燭当时便不解、愤怒她为何要与这人狼狈为奸。若非感情亲厚, 心底里不愿相信陸纮是这种背恩忘义,不孝不悌之人,她怕是当场便要打她个半身不遂! 车内无灯, 唯有外头车夫的车灯影影绰绰,邓燭看不真切陸纮的表情,手被一团温凉捉住。 邓燭象征性挣了挣, 没拒绝。 “广陵郡主有什么不好?” 广陵郡主是个蠢货, 不足为謀。 陸纮邊说邊写,一心二用,写的和说的全然相悖。 邓烛怔愣, 旋即帶了些许气闷地盯着她。 小狐狸。 “世人皆語女子孱弱, 我倒觉得,郡主有胆识、有謀略。” 她想谋反,雍措却不是一心向她之人,今夜她本想杀我二人,不知怎得生出招揽之心。 若不答应,恐难全身而退。 邓烛恍然,“所以──” 话还未完, 邓烛手心中又被陆纮写了三个字: 同我吵。 邓烛抿唇,原本恍然的語气硬生生在嘴边转了个弯: “所以你就将阿耶的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年的伤疤倏地被掀开, 饶是演戏,陆纮亦觉心坎子在滴血。 她讷讷了一句:“我没有。” “只是……太子殿下不得圣心, 再与太子殿下纠葛下去,难不成要我同你再步阿耶的后尘么?” “我不想再失势了。” 陆纮眼眸哀戚, 在忽隐忽现的灯火中闪烁晶莹,当真像极了受伤的小动物。 纵然是假,邓烛也晓得那些话,光是说出来,都已然要耗费掉全部气力。 柿奴…… 她想安慰她,拥她入怀,陆纮却摇着头,要她继续伤她。 “我竟不晓得,世上有你这种两面三刀之人,你这种人居然也配做我的夫君?!” 佯装的怒意中帶着真切的哭腔,柿奴在她心里分明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够了!”陆纮别开眼,衣袖下扣着她的手愈发緊贴,“嫁作我陆家妇,便该听我的,无知妇人,哪里懂这朝中之事!” “休再多言。” 车驾一路将陆纮送至落榻之处,邓烛‘愤然’离车,陆纮亦阴沉着脸,緊接着走出车中,踏入自家院落后,才微微松下了一口气。 指隙中还留存着她的热意,舍不得,温香軟玉,魂牵系,佳偶相亲。 但奈何做戏自是要做足了去。 陆纮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她确实是睡不着了,索性继续理顺今夜的事。 诚如她所想,萧欒是个蠢货。 她有野心,想学着明君圣主以个人魅力使得臣下死心塌地,甚至忘却自己的血海深仇,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毕竟世家大族里多的是軟骨头,也多的是沉溺在逢明主、空谈江山的幻梦中的人。 但她却不够狠心,也没有识人之明,且不说陆纮是否会做背恩忘义之人,今晚她仅凭一个‘相视一笑’,便觉二人投契,未免太过草率。 陆纮若是她,定要当场逼人犯下些无可恕的罪过,拉到同一條船上,手握把柄,才信下七分。 萧栾却没有这么做。 往好听点说,这叫施以仁义,往难听点说,这叫识人不明、决策反复、所为优柔。 今夜这鸿门宴,誰是刘邦不晓得,项羽却是个板上钉钉的项羽。 说来悲哀,在这世道里,女人想谋权势,总需借打着男人的名号,所谋得的权力总随着她们的逝去烟消云散,被父、夫、子瓜分殆尽。 萧栾的丈夫,出身琅琊王氏,王佯。 陆纮知道这个人,懦弱无能,好清谈老庄,萧栾与他无什么情分,但唯有一点──这人是个好拿捏的。 她大概率会打着自己丈夫的旗号,搅弄风云,盼着将萧泽拉下皇位,她成了来日的皇后、未来的太后。 王与马,共天下。 晋时的野心隔了这么多年,不能出在昔年王敦刀下,竟是要出在而今广陵郡主的榻中?! 作为女人,陆纮惊诧她的大胆、怜悯她的执拗,甚至有些钦佩她的野心,却无法认可她的所为。 既然萧栾已然明了,那接下来查誰也就不言自明了。 吱呀── 轩窗突兀的牙酸声响起,陆纮赫然睁眼:“谁!” 窗外攀进一道黑影,灯火一照,那人窘迫而心虚。 “好端端的,翻什么窗子,也不怕叫人当贼捉了起来?” 陆纮哭笑不得,端呈着油灯近身上前,倾身替她掸衣裙膝盖附近的灰尘。 “……” 膝上温柔的拍打带着暖意,直将她心神都分了出去。 她是因为什么才来陆纮这儿的? 她给忘了。 晚间正是狐狸兴动的时候,她直起身子,端好烛台,透亮的凤眸只消一眼就好似能将人扒个赤條条。 她朝前走了两步,女儿家的胸膛再如何包裹都能觉察出柔软,灯被拉在一旁,仅用两根手指夹着铜灯台,火光飘摇、灯油淌晃。 邓烛没来由想着,需要一股大力,将眼前的人撞个仰倒,让她纤瘦的手再也拿不住灯台,砸灭灯火。 而她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 二人四目难交投,邓烛的眼瞳已经散了。 她们太近,鼻息可闻。 甚至能闻见彼此身上沐浴后,隐隐约约,不屬于任何香草,只屬于人本身的气味。 眼前的狐狸咧开嘴,一口小白牙,在夜里瞧得恍人,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和她靠得那么近,反而觉得陆纮的声音离她好远、好远。 “你是不是……”她们没有在黑暗中相拥,她被她缠绕,被她勾住劲瘦的腰肢,听见耳畔暖风刮过,刮入心间,暖到腹底,直到开春的雪水淌入干涸的河道,暖风呼过蒲公英:“担心我?” 她这才短暂地想起来,她确乎是担心陆纮遭人戕害,才来的。 然而到了跟前,她却发现,所有的担心、胆颤、全是虚妄。 一身武枪弄剑的本事,输给了狐狸细腰。 她决计手软,拿不起短剑。 可她凭什么还能夹挑着灯台,同她言笑晏晏?! 邓烛俯首,在她的蛊惑下吻住那只总在她周身纵火的狐狸。 灯烛匝地,叮铃哐啷滚撞向屋中柱子,磕灭在柱础上。阖室昏暗,连月光都拉上薄云作被角,与凡人一同跌宕。 男人的欲望通常赤裸裸,伴随着血腥、征服、暴力,一望而知。与之相对的,女人的欲望总被忽视,被隐没,被套上枷锁。 可人的心哪里那么容易被禁锢住? 情欲如水般渗透出本就不甚坚固的枷锁,变成了油,将人烧得吱呀作响,叫人知道── 人,在虚实之间。 邓烛就真切地觉着,自己此刻已然不像自己,她真切地拥着自己的心上人,她的心上人与她一样是个女子。 唇瓣落在她脸庞、脖颈、耳后,不是牛乳胜似牛乳,她随着她的动作在她怀中不自觉地輕颤摇曳,浑似桥边朱红色的虞美人草,花冠艳丽,草茎纤细,触之便会落下今晨未晞的露珠。 这是她的,独属她一人的盛宴。 陌生的情欲将二人眼中熏蒸发红,暗喘开口,全然是沙哑: “含光这是,想今夜要了我的命么?” 邓烛望着陆纮被她吻到靡丽的薄唇,人们总说,薄唇之人薄情薄幸,她却觉得,这薄唇是这世间最颠倒人的美酒,要人恨不得溺毙在幻梦之中,还要倒打一耙。 说什么她要她的命? 她才是真真吸干了她的精气,抽干她的魂魄,要了她的命。 邓烛错开眼,不敢再看,索性一把将人按在自己肩头,平息躁动。 二人就这般静静地抱了许久,半晌,陆纮听得头顶传来一句有些闷的鼻音: “你是无赖。” 陆纮格外喜爱她的腰窝,双手搭在她的胯骨间,鼻尖深嗅一口邓烛衣襟处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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