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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走。 邓烛知道这是场鸿门宴,她哪里放心将陆纮一个人留在那处? “卢某素来听闻,邓小娘子与陆典签伉俪情深,如胶似漆,恨不得日日相随。可是这席上,除开歌舞伎乐,全是男子,邓小娘子前去,恐怕──” 卢野怪异地笑了两声,“不大方便。” “邓小娘子也不希望旁人说你,善妒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 邓烛心中不悦,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原这世上,全心全意爱着一人时,自是希望对方也满心满眼看着自己。 奈何这世道,不许见伉俪。 “不是她善妒,是我离不得她。”陆纮替她解围,“陆某自幼体弱,幸得圣上眷顾,过蒙入仕,但这飲酒寻欢之所,总消人照顾一二,以免腿疾反复。” “还望卢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卢野沉吟片刻,“好……既然陆典签和邓娘子不介意,那便请吧。” 绿酒红灯,烛天金池。 豪族宴饮,酒过几巡,世家寻常日披着的那层皮囊便彻底剥落,什么好修养,什么清谈士,眠花宿柳亦风流,谁人真寻那竹林七贤赋诗打铁去? 身为宴上唯二并不作为消遣的女子,陆纮与邓烛,一人端杯笑得假,一人举箸冷而沉。 “咳,太子和晋安王殿下那处的宴饮当真只是饮酒赋诗,偶尔联句投壶,不这样的。” 远处甚至已经有宾客拉了乐伎去林中风流快活,浮艳靡靡之声,臊得人尴尬而不自在。 “……我未疑你。” 邓烛以为陆纮同她说这些是怕她吃味,毕竟陆纮本就有副好皮囊,扮作男子阴柔俊美,顾盼神飞,席间不少舞伎婢女,借着献舞斟酒,有意无意同陆纮示好。 本就被世道磋磨成玩物,那不如在一群腌臜肉食者中选一个漂亮的。奈何这个漂亮的不接茬。 “我知你未疑我。”陆纮张了张嘴,她自是知晓邓烛心里在唾弃什么,奈何无可奈何,劝慰开解的话咽了下去,“只是不希望你这般阴着脸,怪吓人的。” 邓烛立马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将心思翻在面上,和缓了面色,腰间被人搂住,转身望向一身鹤氅的人,金杯绿酒,“高兴点嘛,我敬夫人一杯。” 邓烛与她碰杯,酒水刚要入口,便听得远处传来许多脚步。 “有人来了。” 水池附近嘈杂,陆纮凝神又听了片刻,才确切听见确有人来。 阵仗不小。 “都说吴郡陆氏出了个神童,年少才名满江夏,今日本郡也算是有幸得以一睹少年风姿了。” 绫罗织凤凰,浮光绣天鹿,凤钗玉环金步摇,晃晃若神女。 萧栾本想着今日宴饮,将邓烛和陆纮分开,而后一把火烧了别院和大明寺,让这俩做个亡命鸳鸯。 不过听了底下人传来的话,陆纮竟然仅凭着‘金水相逢’四字就猜出这别院是个女子所有。 广陵郡能只手遮天的女子,惟她一人耳。 她倒想见见这胆子不小,要同她打擂台的病弱郎君。 来人艳得像一朵红芍药,美得和下了麻沸散的刀子似的,刀刀割肉,还迷得人不喊疼。 “下官广陵典签陆纮,见过郡主。” “免礼免礼,”萧栾笑吟吟地扶起陆纮,搭在陆纮袖子上的手似是淬了毒,又阴又黏,上下打量,“真是个俊俏的郎君。” “不过一残躯,郡主谬赞。” 萧栾轻轻刮了她一眼,风情万千,步履轻摇,朝主座而去。 山间秋风搔刮,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陆纮同邓烛隐晦对望一眼,俱是从对方眼中瞧出了震惊与欣喜──这香气同那黑皮汉子如出一辙,饶是被萧栾自个儿的脂粉压盖,都忽略不得! 得来全不费工夫!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麟泰(二十四) “都是些寻常歌舞, 来来回回,叫人厌烦。” 不等再度坐定,萧栾兀地出语, 鄧烛馋着陸纮坐下的手顿了顿,某种直觉让她抬头去瞧萧栾,见主座上的人竟是瞧向她, “本郡手下有一人,会爨人刀舞,不若今日请他来为列为助兴?” 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 这项庄终于上台来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 不出所料,黑皮俊朗的汉子赤裸上身,腰挎宝刀, 自桂子竹林中缓缓走出。 “爨人雍措, 拜见郡主,见过诸位大人。” 爨人? 鄧烛听完他的自报家门,眼中愈发凝重。 陸纮也听过爨人,在西南一帶由爨氏统治,融合当地蛮夷和汉人的部族。 鄧烛虽是女眷,但到底是生于益州,近西南邊陲, 对此知之更多些,低声同陸纮道:“晋室南渡后, 咸康年间,爨氏成为南中一帶最为庞大的家族, 与之通婚的‘四姓’、‘五子’,共同在南中执政, 合称为南中大姓。” 雍姓便是其一。 而鄧烛的阿娘也出自南中大姓之一的孟家。 梁国对西南、南部邊陲等地的控制多为册封当地首领,邓祁此前督师益州时,也免不得同爨氏打交道,以免后顾之忧。 至于雍措为何千里迢迢委身于萧栾,屡次三番刺殺陸纮,其中有何隐情与缘由…… 邓烛心如擂鼓,这人当真是冲陆纮来的么? “我们爨人火祭时常以刀舞,今日小子斗胆一獻,以祝大梁,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祝郡主花顏永驻,福绥安康。” 雍措抽刀,明晃晃的锋锐在烛夜星火中跃动起舞,光影成练,萦身而来。 “都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邓烛抿唇,眉眼飒飒,往日的柔顺须臾间涤荡地一干二净,漆黑如墨玉的瞳仁中倒映着觥筹交错间獻舞的雍措,“我今日,却不知你与我,究竟谁是沛公?” 陆纮察觉她坚毅外表下的忐忑,案下的手与她交扣,侧顏坚定,“我做不了樊舞阳,做个张良还是成的。” 好个郎情妾意。 雍措刀舞缠身,斜眼瞥见那二人眼中情深意重,冷嗤不已,不过是被写定命数的凡人,装什么情深意笃,不过是转眼成空! 不等萧栾示意,雍措便径自跳着舞步朝陆纮二人而去。 邓烛本就注意着雍措的一舉一动,他足尖转向的那一瞬,她本能地绷紧了腰背,握住了袖袋中的短剑──她知曉今日怕会遇险,这些人以宴会之名,陆纮以男子身怕是不好帶刀剑防身,是以她自己在袖袋中藏下一尺短剑,以防危急之需。 刀霜带風,朝陆纮眉心直刺而去! 不好! 邓烛正要拔剑,手却被陆纮一把捉住,错愕至极,却见那弯刀停在了陆纮眉心前處一寸,風吹浮过陆纮不慎散乱的发丝,飘在他的刀上,青丝立断。 陆纮双眸平静而明亮,皎皎如月,不退也不避,直勾勾地盯着雍措。 雍措吓人不成,反招自恼,冷哼一声,再度掀起刀舞,波荡而去,刀风寒厉,亦朝其余宾客扑去,吓得那些人連連瑟缩。 蠢货。 陆纮见他恼羞成怒,反倒愈发笃定,今日她全身而退的可能更大了一些。 她望向高位上的萧栾,此时敛了一身浮艳,定定地望着起舞的雍措,不知在思索什么。 雍措不那么听她的话。 陆纮纤细的指尖在案面上屡屡轻叩,倘若她是萧栾,今日定不会来见她,只消叫人将别院团团围住,将她殺死便是一了百了。 可她没有。 她还在打量自己。 她为什么要打量自己? 陆纮绝不会认为是自己妖颜如玉将萧栾蛊惑了去,雍措今日献舞、此前刺她,都足以说明萧栾器重他。器重的人,却不够听话。 她,缺人? 可是一个郡主,要那么多门人为她抛头颅洒热血作甚?封邑供养,不缺器馔,既不为财……不为财为何要掺合贡缎? 铛──! 眼前飞金,耳膜穿震,陆纮堪堪回神,这时才发现眼前一盏金杯格挡住白刃。 这次雍措并不似方才那般吓唬,若不是邓烛以金杯格挡,这白刃定要将她鼻梁都给削下来! “好个爨人刀舞,我邓家长驻西南,也与爨氏颇有渊源,今日既见,不若小女与雍郎同舞可好?” 邓烛说着,手腕往上一挑,错断开他的刀,人已站了起来,袖中短剑霎时间与雍措短兵相接。 金火相撞,雍措不防连退,邓烛趁势越过桌案,与之‘共舞’。 事出突然,宴上宾客纷纷错愕,他们仍以为雍措是在‘吓唬’陆纮,却未想到,邓烛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妇人,袖中藏剑,几招与雍措似舞似斗了起来。 “爨蛮何时如此慕王化了?” 邓烛低声讥讽,“也不怕一身牦牛骚味,熏着别个?” “牦牛骚味,也比你那寡淡体弱的夫郎强一万倍。” 听他羞辱陆纮,邓烛心中当即激起一团无名火,刚欲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陆纮担忧的目光。 今夜她已经许多次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许多出格的事,都是柿奴替她收的尾,若再入了这圈套,岂不是她要做柿奴的绊脚石? 邓烛须臾间权衡了利弊,打定主意不让他这激将得意,手中短剑进退有章,甚至还带出笑意:“我家柿奴,舉世无双。” 率直且真挚,反倒将他噎住了。 周遭乐人的鼓点愈发急促,邓烛依旧与雍措有来有回,相互试探,都未再出杀招。 铜几声昂促,刀剑最后几撞,在一片叫好鼎沸中,雍措轻笑止刀,不知在惋惜什么,“可惜。” 他恍似方才一切出格之举都不过过眼云烟,笑吟吟地与周围宾客行礼,朝着萧栾走去。 萧栾望着他的眼是冷的,却还是在笑,“果真虎父无犬女,邓小娘子好剑法……不过本郡想问一句,本郡请小娘子与陆典簽前来宴饮,邓小娘子却随身携带刀兵,未免太过失礼吧?” 邓烛听得肚里生火,哪有明知是鸿门宴还不带东西防身的?她要杀她与柿奴,莫不是她就该老老实实洗干净颈子受着? “郡主所言甚是。”陆纮颔首,转而解释道,“拙荆自幼居于益州,西南风俗殊异于金陵,难免沾上当地边民习俗,配刀在身,郡主身边既有爨人,应当也知曉此理。” 萧栾望着那能言善辩之人,低头哑笑,旋即绽出些风情来:“是我为难陆典簽了,本郡此杯酒便作是赔罪好了?” 语罢将手中杯盏一饮而尽。 她做到这份上,陆纮也自是要陪着她将杯中酒水饮尽。 “说来,本郡近日得了一幅顾长康(顾恺之)的画,方才那番话多有冒犯,不如请陆典簽随本郡前往共赏珍画,以作赔罪?” “岂敢。郡主相邀自是却之不恭,但在下以为,这得过问在下夫人,而不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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