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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留下来,照顾夫人。” 陆纮还是担忧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芸,惹得陆芸没好气道:“看什么,你阿娘莫不是什么恶老妇,生怕她在我这受了委屈怎得?” 陆纮连道不敢,赔笑着出去了。 陆芸望着足下颠簸,慢悠悠挪出去的陆纮背影,小声笑骂感慨了一句:“和她阿耶一个德行。” 长辈之事,邓烛不敢多嘴,颇为温顺地侍坐在侧。 陆芸温和慈爱的目光在邓烛身上逡巡了一番,记得初见她时,同现在相貌无二,但现在显然比当初更有锋芒,沉毅果决。 柿奴确没有骗她,邓烛是被爱重着的。 “有些话,从前我不好对柿奴她父亲说,毕竟子渭心怀家国,前朝乱政,国君昏暴,毅然决然投奔当今圣上,助天子举斧。” 他是心怀天下之人,身为爱人,她不能在他的理想上泼冷水。 “也不好对柿奴说,毕竟纵然世道错综,身为凡人未必事事都能遵循道德,但總不能教养孩子,将那些腌臜手段奉为圭臬。” “但这世上,人心易变是实,当今国中,承平之下有乱象是真。” “柿奴蒙受圣恩拔擢右卫将军,日后你们可是要去益州,光复你阿耶遗志,克复北方?” 她在陆泾身边这么些年,陆泾事事都会找她参谋相商,自是眼光毒辣,见邓烛现下神情和手上的茧子,便能推出她们所谋所图。 “……夫人以为,不妥吗?” 陆芸深吸一口气,态度很是明晰,“我与子渭虽不知益州之事,但家中生变这一遭,已能让我笃定,益州的浑水,只会比江夏、比广陵,深得多。” “做到邓家平反这一步,足矣。” 邓烛缄默,眼前反对之人,是对她有恩、方成全了她与陆纮之人、她未来的阿家(婆婆)。 屋外的光斑在她身上流转,陆芸也不催促,静静地看着她。 “……不。” 出人意料地,邓烛咬牙,斩钉截铁地拒了陆芸的提议。 “我怨阿耶,他总是把行军中的臭脾气带到家中,都吃够了他的苦头,我怨他、憎他。”邓烛斩钉截铁说着当世不容的‘不孝’之语,“但我明白他的夙愿,那不光是他的夙愿、我的夙愿,更是千千万万中原子弟的夙愿。” 龟缩南国,倚仗大江,算什么本事! “人本身就是柴火,但不能总指望别人为你燒,所以我会去燒。”邓烛说着与几年前如出一辙的话,光明朗朗:“哪怕代價是将自己烧个一干二净。” 陆芸哑然,再多的劝慰在这份磊落的目光下都会显得卑劣了: “哪怕代價是我收回成命,不许你和柿奴成婚?” 这话砸得邓烛脑海中蓦得泛白,手脚冰冷,呆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陆芸。 陆纮,还是理想…… 半晌,她听见自己涩然出声: “……是,哪怕代价是不能与柿奴成婚。” ─ 夏日的暖阳细碎地洒在庭前木芙蓉盛开的花上,深红浅红,团簇在院中,看着让人想起她与邓烛私下第一次相逢便是在这花树下。 陆纮无意识地靠近,捻揉着木芙蓉花瓣。 拔擢升迁、阿娘病愈、洞房花烛,数喜临门虽无法冲刷去陆纮内心对陈抟的那点愧疚,但也是觉着松下了不少担子。 “府君。”方念着客人都因阿娘病愈离去,一时无事,不妨看些书。刚至书屋就被一僮仆拦住: “外头传来消息,说,诏狱中的那爨人汉子,嚷嚷着要见你,还甚是无礼。” 见她? 陆纮知道雍措是个硬骨头,打一开始就没准备从他嘴中抠出话,而是令人搜证,对他的严刑拷问,与其说是‘问讯’倒不如说是泄愤。 就这么个害死阿耶、害苦她一家子,严刑拷问还能一言不发的人,而今被判了秋后问斩,竟嚷嚷着要见她? 陆纮冷嗤一声,敛了神色:“他是如何无礼?” 如何无礼? 底下做事的人面色为难,犹疑再三:“……他说,府君务必去见他,否则,定会后悔终生。” “还说……府君是个聪明人,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陆纮怔怔地望着眼前朝着自己躬身行礼的仆役,庭院拂过的长风摇动着她发冠零落下来的青丝。 倏然,她咧出一个无声而嘲弄的笑,“你去替我回话,就说……” 本官做不了菩萨,不敢听世间万言,不敢下地狱发愿。 第61章 麟泰(三十三) 没有甘醴能回到稻黍之时。 陈旧的木盒上沾了一层灰, 防止虫蛀的樟木盒被坚涩地推开,一股墨香扑面而来,稚嫩却端庄的小字笔钩带锋, 镌在薄薄的书封上。 《六策》 午后光投明花窗,陆纮踟蹰片刻,拈开封頁上的牛皮绳。 多年未开, 牛皮绳依旧极有韧劲。 那是耶娘当初在江夏托最好的匠人取老牛的牛皮,按照鞣桥索的工序鞣造而成,防湿防虫, 号称百年不烂。 它确实没有烂在书箱中, 而是腐败在了人心里。 她曾渴盼这部书能成为惊世之策,盼着自己的名字刻入竹简、史书、人心。 不过谵妄。 陆纮亲自寻来火盆,拈起封頁, 油灯在她不到半尺内的书案上燃着。 踟蹰片刻, 终还是讓火舌吞下了书页。 上好的柘纸在火盆中迅速地泛黄、打卷儿,变成同字迹一般的黑,最后回到树叶时的模样,纷纷扬扬,随烟直上。 “咳咳……咳……” 陆纮捂着嘴,烟雾熏得她连连咳嗽,呛得眼淚花子直流。 “呵……”哭着哭着, 她就笑了。 她觉得自己的抱負是个笑话,自己是个笑话, 菩薩是个笑话,梁国也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雍措不是蕭栾的人, 不是蕭鏘的人,是蕭澤的人! 那个在同泰寺舍身的皇帝菩薩, 他真想做他狗日的菩薩!真拿自己当他娘的菩萨! 他分明知道国有弊病,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却不敢大刀阔斧,要除掉她阿耶以在世家面前装腔作势他的立场! 他分明知道蕭鏘是个庸人蠢才,却讓他督军益州,怕是一开始为的,就不是什么北伐,只不过是不想西蜀军中邓祁威望太高! 他不想自己落下个除去宗室的恶名,想坐在高台上当他的菩萨,他的仁义,却是要借陈抟的血、她陆纮的手,除掉已经对他没有用处的萧锵! 什么《佛遗教经》、什么昙林法师、什么雍措萧栾! 她从一开始就在被他算计,他们一开始就在被他算计! 就连到现在,‘尘埃落定’,他还要拿雍措来摆她一道,她必须装聋作哑,装作不知道是他在幕后主谋。 认下陈抟的血、认下所有的愧,将仇恨和罪孽悉数扣在萧锵头上。 他们,皆大欢喜! 咚──咚──咚── 同泰寺的钟声响彻台城,萧鈞端着需要他批复的奏疏,乖顺地候在一旁,听萧澤吩咐。 “这是……”礼佛的帝王睁开眼,瞥了下萧鈞手中的奏疏。 “呈百官所请,为陈抟大人求恩赏,以及,请父皇,严惩,庐陵王逆党。” 他在寺庙金砖上跪得笔直。 “鈞儿。”萧泽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望着佛陀金像,“你的门客应当告诉过你,不该,兄弟相残。” 萧鈞心头咯噔一声,仍是硬着头皮道:“是,孩儿知道。” “知道,你还要做。” “……是。”萧钧抿唇,“孩儿不能辜負,不能辜负母后的教诲,这世上,總有公道在!” 语罢,他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父皇,他是怕的,怕太子之位被废,怕萧泽盛怒之下夺命。 可是人这一辈子不能装聋作哑,不能浑浑噩噩! 總要有几分不可为,而为之吧? 预想当中的勃然大怒并未出现,萧泽在佛堂内偏过半个头,明暗交杂,望着萧钧: “这些话,为父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也只对你说。” “钧儿,朕是你的父亲,更是大梁的天子。” 你要明白,在这个位置上,秩序是我,暴力是我。 金刚是我,菩萨是我。 大梁,是我。 …… 陆纮枯坐到黄昏。 期间仆役来了一回,她疲累地说不出话来,简单拿手指了指烧干净的空木盒,示意他撤下去,再不开口。 “你是不是烧了什么?” 邓燭自陆芸那处侍候、谈天,服侍她歇下后,偌大个府中寻人不见,打听了才知晓她在书房中呆了一晌午。 推开房门,细碎的灰扑鼻而来,带着烟熏火燎过的草木味,书案后面,陆纮一袭绀紫衣袍,颓靠一旁,眉眼愁摧。 见她来,也是懒懒地抬了一眼,勉力撑起一个惨淡的笑,哑涩开口: “含光……” 她急步到她身旁,攥住她衣袖,“发生了什么?谁让你这般难过……” “嘘──” 一根手指抵在了邓燭唇上,陆纮垂眉,指尖拂过邓烛眉眼朱唇,端详着心上人这粲若阳春花般的样貌。 她知道她如星火般熠熠,知道她坚韧无畏,知道这些话说出后可以获得她的心疼、愤慨。 可她不想让她知道,不想拉她下水。 权欲是无底涧,人心是昏蒙潭。 邓烛跪坐在她身旁,由着她捧着自己的脸,细细描摹,她知道陆纮定是遇上了不愉快的事。 倘若自己这般陪着能叫她高兴些,她就安安静静陪着,不问,不语。 描摹五官的手被邓烛一把握住,跪坐身侧的人投入怀中,环抱住瘦削的人儿,与她相依相偎。 乌发如云,引得一个轻吻。 她引着她,挑开外裳,里衣,滑入胸口,雪肤凝脂,贴在她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邓烛茫然地自她怀中抬起头来,掌心那点她无法忽略的粗糙被冷风激得更为突兀。 觅她神情,却无半点欲色,反见悯然相。 “柿奴……” “替我暖暖吧,含光。” 她露出两颗小虎牙,白齿红唇,朝她笑。 她的心已经空了,让人暖着、捂着,才能挣人样跳动半刻。 阴潭起火,狐子成人。 这世上,总有人下地狱。 这世上,没有人真菩萨。 因果有偿,报应不爽。 她要让算计她的人,付出代价! ─ 今年的夏可真是冷啊,新涂了椒花,开满了蕊华,萧钧还是觉着建康宫宫道森森,凄神寒骨,同泰寺金碧辉煌,怪鸟乱鸣,须弥莲华,罗刹嬉笑。 千里佛国,檀香清清,地底下,却是恶蚺吐信,沕湣胶浊! 萧钧觉着自己腿软,每踩一下都好似在踩棉花,而后会有污泥血肉顺着建康宫的地砖缝蹦挤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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