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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刀剑,偶尔动动身子骨,强身健体,总不会有错。” 邓烛原本心中被陆纮洒脱的态度劝慰到的感情再度起伏,她知道陆纮说的没有错,她读这些兵书除了增长些无用的见识还能做什么呢? 她恍然明白了何止忧的不甘心。 好端端的,又开始走神了。 陆纮无奈,挣了挣手,“小娘子,柿奴饿了,权且松一松,可好?” 邓烛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她的手。 “啊、啊!抱歉──” 光顾着道歉,倒是先松手啊…… 陆纮好笑地看着她,取了箸子,夹起鱼糕,被打揉紧实的鱼糕一股鲜甜。 邓烛别开脑袋,连箸子都不碰。 不是未曾用饭么?也不怕遭不住? “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 陆纮忖度一二,忽得开了口,“说的是,庄子和惠子二人争辩,说,人只需要脚下方寸的土地便能站立,方寸之外的土地对于人而言,其实是无用的。” 温润的少年总算唤起邓烛瞧自个儿,“然而离开了那些方寸之外的土地,这方寸之内的有用之地,也变成无用的了。” 诚然对于人而言,只有足下踏着的土地才是‘有用’,但不代表除去‘有用’,‘无用’便是真‘无用’。 此乃‘无用之用’。 陆纮笑着,取来案上箸子,递给邓烛:“怎么样,邓小娘子,现下可是腹中饿了?” 邓烛心头豁然,似是易水旁的勇士壮了决心,接过了她递来的箸子。 “不过……”陆纮话锋一转:“我猜小娘子书也读的不算多罢?比起这些行军打仗用的兵书……” “小娘子还是先好好读些不那么难懂的罢……” ……她笑话她! ‘怒目而视’,撞见的却是陆纮含笑,眸中带着惆怅,夹食鱼糕。 哪出做官用人,会要一个瘸子呢? 纵是她名满江夏,也没有哪个大人物愿意给她一官半职。 女子和瘸子的命途,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仿的。 “……柿奴。”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唤她乳名。 陆纮夹取鱼糕的手明显顿住,抬眼,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对了:“小娘子?” “妾身今日听闻,柿奴写了一本书,名作《六策》。” 陆纮愣住,旋即带上浅笑,搁了箸子。 她说怎么今日个这邓小娘子似转性子了一般。 “定是荔奴告诉你的吧?她这人,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陆纮淡淡地抱怨,“不过孩童胡写,无甚么可瞧的。” 这是拒了自己。 “柿奴不愿妾身多瞧?” 不知她吃不吃软,邓烛不自觉地带上些许委屈的音调,可怜楚楚地瞧她。 这邓小娘子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同自己撒娇? 莫不是真打算做自己个儿的侍妾? 自己在想什么混账话! 陆纮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动了个山峦起伏、千回百转。 一点点地弱了气势:“我不愿给任何人看。” “为何?” 书写出来,不就是要给人看得么? “无用。” 邓烛险些叫她这自相矛盾的话给闹笑了,“柿奴方才还说这世上有无用之用。” “……” 陆纮没有接话,抿紧了唇而已,眸中晦暗生冰,至于冰层下是什么,邓烛看不明白。 …… “你这枪棒师父,是为谁请的啊?” 陆泾知晓这些日子陆纮温书时,都会请邓烛一同到西席那处听讲。 梁国文风昌盛,贵族女子读书有才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西席见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 但这枪棒师父…… 陆泾或许开明,认为女子也能习武,但陆泾不能罔顾现状──陆纮是个瘸子。 陆纮也心知肚明她自己是个瘸子。 因此这枪棒师父是为谁请的,不言而喻。 “阿耶,不过一枪棒师父,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陆泾气笑,去敲她脑壳,被陆纮一偏,躲了过去。 “你以为习武是那般容易的事?哪个不是自幼练的童子功?且不说邓小娘子是个女子,她今年年岁也有十六了罢?筋骨都硬成什么模样了?” 陆纮瘪起了嘴:“……就当是为我请的?” 陆泾望着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女儿,一时之间有些梗涩,哭笑不得: “你铁了心要在这陆家后院养将军?” “我不知道,阿耶,我不知道后院的将军能不能有朝一日走到人前,但人总该有些执念,才不枉活了这一世。” 陆纮说这话时,眼瞳中的狠气与执念骇得陆泾啧舌。 她似是在为邓烛抱不平,更似是在为自己抱不平。 陆泾忽然想起他与陆芸年少相爱,陆芸同她私会,眼中似乎也是这般执气,他也曾问她,不怕自己负了她么? 陆芸所言与那些市井巷陌传出的俗套故事相差甚远。 她说说他负了她,天涯海角,都会拿刀杀了他。 眼中执气与此时的陆纮如出一辙。 “我应你便是,”陆泾揉了下她脑袋,“少不高兴,板着个小脸,不然你阿娘以为我欺负了你怎么办?” “江南有韦虎,我的孩儿怎么不能成为下一个韦老虎呢?” 陆泾眨眨眼,很是宽纵。 “阿耶最好了。”陆纮展颜,这时候想起嘴甜人乖来了。 陆泾不轻不重地抄起案上文书拍她脑门,这一次陆纮倒是没有躲。 “《佛遗教经》已经有确切消息,说在临湘郡福元寺,临湘……最近怕是要热闹了。” 朝中多少势力都想去迎那《佛遗教经》献给萧泽。 “太子殿下有上书劝阻之意。” 毕竟自临湘至建康,路途遥远,一路上若是大操大办,对途径郡县的财政定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今年的赋税收不上去,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了。 陆纮没有急着接话,仍是一副思忖的模样,“阿娘怎么说?” “她亦赞成我随太子上书。” “随太子殿下上书确实是稳妥。” 陆纮拧着眉毛,太子殿下无过,朝野声望亦不差,当今圣上更不是汉武帝,老迈昏聩,只因不满佞佛而上书,并不算什么不可为之事。 可陆纮只觉得……不安。 “孩儿只是担心……”陆纮说不出来哪里担心,话到一半就断了。 外头的云不知什么时候聚在江夏郡上空,阴翳,沉暗,知了聒噪得更重了。 “建康皇宫里的人打个喷嚏,都能在江夏掀起一场大雨。”陆纮呢喃地说着相干又不相干的话,“许是孩儿多虑了吧。” “年纪小小,一派老成模样,也不怕还没及冠就起了皱纹。” 陆泾搓她脑袋,“好好歇息去,你身子不好,少操心这些,天塌下来,有阿耶和阿娘顶着呢。” 陆纮闻言,苦笑着摩挲着自己的膝盖,“阿耶哪里能照拂我一辈子呢?” 她亦不乐意一生只能在陆泾、陆芸的庇护下。 “阿耶,我不甘心。” 她不是见不得人的残废,她能够自己行走,她才华横溢,她不该,不该只能窝在家中,给自己的父亲当幕僚。 说这话时,陆纮很平静。 他知晓,自己女儿平静的表象下,有火在燎原。 陆泾低头叹了一声,抚着她背,“这样,阿耶这次给太子的信,由你来写,能否入太子青眼,就看你自己了。” 陆纮苦笑,她不是从前没在萧钧面前露过面,倘若真欣赏她才干,又怎么会几乎从未在陆泾这儿提到过她呢? 而且,她曾献给萧钧《六策》的总篇一章,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好。” 即便如此,她还是应了。 她总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往上攀。 第9章 仲泰(八) “这是陆泾陆大人送来的?”萧钧翻看着案上文书,“……这是他家柿奴代的笔吧?” “应当是。”何杳上前,接过萧钧手上的书信,年纪上来了,只得拿远了瞧,“字倒是愈发好了。” “可惜……” 可惜是个瘸子,在这极重文人风姿的世道,难以入仕。 “不甚可惜的。”萧钧笑道,倚着桌案:“名士风姿,不过是先名士,后风姿。我现下不用她,不是因为她腿脚身体,是因为现在不是用她的时候。” “字写的这般锋芒毕露,有得磨呢。” 萧钧抽走何杳手中书信,没有再提陆纮,说回了正事:“让陆泾上书吧。” “殿下就不怕,将人给磨坏了?” “若这就磨坏了,那不过是证那《六策》不过少年狂士纸上谈兵耳,无甚惜哉。” 东南信风千里云,落在陆纮身上,酿成了孟夏大江满天雨。 ─ 给女子和瘸子找枪棒师父绝对是一件难事。 陆泾差人寻遍了江夏郡弓马高手,愿重金聘为西席,那些人一听,兴冲冲地来,结果发现陆纮是个瘸子,邓烛是个女子,惯以为是陆泾羞辱自己,险些没指着陆泾的鼻子骂他消遣人。 夏花繁茂,陆纮倚在女贞树下读书,青叶白花,衬她翩翩。 邓烛的影子同花树的影子融在一齐,将她书上的光都挡昏了些。 “柿奴,不若同府君说了,不麻烦他寻这师父了。”邓烛心中怪过意不去的,堂堂一郡郡丞,被人轮番甩脸子。 那些人见到她和陆纮后面色大变的模样,宛若一柄柄刀,割得她钝疼。 陆纮将书一合,抬头望向她,似笑非笑:“噢?为何?” “……太,太对不住府君了。” 她寄人篱下,一时兴起,想捡起从前的弓马,却将陆泾推到风口浪尖上,怎么想,都过意不去。 陆纮眼眸沉了,撑着竹杖站起,少年较她矮了小半个头,温润的气质似乎在她站起来的那刻就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那请问邓小娘子,怎么做才算对得住府君呢?” 陆纮冷笑,话不经想就说了出口:“是要循着这世道,给我伏低做小,侍候饮食起居?还是将自己个儿当作一个可以随意送人的物什,随波逐流,麻木认命?!” 这话说得极重,晴空响雷般劈在邓烛头上,她甚至一时之间都辨不明白,这话竟是眼前人对她说得么? “……柿、柿奴?” “你就心里一点都不会痛么,一点都不恨么?” 陆纮步步紧逼,近乎失态地诘问她:“你就不想问这世道凭什么会觉得给一个女子──和一个瘸子教习弓马是侮辱,不想问问,凭什么一身才学,毫无用武之地!” 凭什么! 这个时节,桃花该谢了的。 桃花没有谢,它开在陆纮眼前,打着春风露雨,控诉苍天不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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