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上,楮木作纸,柘木为弓,物有所长,人是亦然。” “小郎君的才干不在这上面,我收你为弟子,是在耽误良才。” 陆纮语塞,她想不明白庚梅为何情绪来了个大转,但仍秉持着礼数,朝庚梅欠身行了一礼,以示尊敬。 她盯着陆纮朝她行礼时欠身的发顶良久,冷然地收回了眼。 是与不是,也不能光靠看相而定…… 庚梅心中默念,重新将眸光落在邓烛身上。 邓祁拒北虎,镇守西南近十载,当得起‘英雄’二字,是昆仑山上雕隼般的人物。 可怕这后宅高墙、寄人篱下,竟比那战场上的腥风血雨还骇人些,用无数个日夜,将分明留着一样血的人,磋磨出两般模样。 就因为是女子么? 庚梅今日见到邓烛张弓,内心是欢喜的,那个从前在自家阿耶书房内叫嚷着要碰宝剑的小娘子,似乎回来了。 她虽年逾五十,但教个弟子,应还算不得难事。 邓烛正出神,忽得苍劲有力的手搭在了她肩上,浅色的瞳子格外锐利,倒映着唯唯诺诺的人影。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 “柿奴哪儿都好,就是腿有疾,要不然配我家荔奴是正正好的。” 何昌拨弄着案盘上的鸭子,没接话。 “不过若是荔奴喜欢,配了也就配了。” “陆家铁定不会亏待了荔奴。” 何昌吐出半块鸭骨头,“煮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愉见何昌这不冷不淡的态度,一时间有些闷然,“莫不是在你心里,荔奴的终身大事,上不得心么?” 慢悠悠地取出帕子,揩了嘴,何昌一把将帕子丢在案上,“妇人之见。” “今上摒除自宋、齐以来宫阙动荡,四海升平,承平日久,连你这从前的郡主,都要忘了昔年朝堂内的血雨腥风了,是不是?” 何昌将手浸在一旁的水里,洗去油污,掸拂水珠。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阴谋,就会有私心,交错错综,比大江的水网还复杂,你我夫妻,同乘一船,我这个做家主的,当然不能让这船翻了。” 萧愉心间一紧,这话里话外,似是在暗示陆家有难? “郎君,你且将话给说清楚,这陆家是不是……要出事?” 何昌没有搭话,不过颔首。 “那是你的至交好友,你,这是要出什么事──” 不作提醒么? “龙王要下雨,江河要掀波,天意如此,你这意思,是要我将阖家性命,去救旁人?” 几十年夫妻情分,萧愉从未见过何昌这般脸色,阴沉沉的,活似山阴深潭。 “……究竟,什么事……” 何昌摇摇头,显然不欲再说下去,只道是:“我听闻,庐陵王萧锵的王妃,前些日子,薨逝了。” 她登时听出来何昌的言外之意。 “你疯了!你要荔奴,去配那庐陵王?” 萧愉难以置信,瞠目结舌,“且不说他本有元配,正值新丧,就是论品行,他也并非良人!” 指尖恨不能顶着何昌的鼻子,“庐江何氏也是江南一等一的望族,你何昌发了失心疯,也不怕别人笑话你拿女儿去攀这等烂高枝?!” 何昌不为所动,带着些许强硬地按下了萧愉的手。 “烂高枝?” 他叹了口气,迎着自家夫人不解与愤懑的目光踱步,斟酌再三: “你可听过,北边的魏国,曾有一桩案子?” “佛狸索虏,曾兴法难,时太子拓跋晃信佛,东宫曾有许多沙门,与拓跋晃相交甚笃,然拓跋晃却保不下沙门。” “几年后,太子暴毙东宫,死因不明,年仅二十四岁。” 萧愉失了魂般,惶惶行至案后,跌坐下去。 她当然听懂了何昌这是在暗示什么。 “当今陛下……又不是那索虏蛮夷……” “那莫不是先汉武帝就是索虏蛮夷了?” 何昌冷哧,“陆泾远离朝堂中枢那么久,守着江夏的一亩三分地,哪里看得见,这江天外,有风要聚云,江流下,有鱼要打浪?” “那也不该、不该是庐陵王……他配不得荔奴。” 冷言刀语,确是吓得萧愉不敢再提陆家,但她仍不能解,缘何,缘何非要嫁萧锵呢? “你觉得他既无文才,又无韬略,近来在益州又连吃败仗,不算个人物?” 何昌一语道破,唯余叹息,“……我也觉得他不是个人物,我亦觉着柿奴便是两条腿都残了,也比他强。” “可你别忘了,皇帝的欢心比什么都重要,更别忘了,我与陆泾交好,朝野俱知!” 风动檐下铃,清瘦的小娘子隐在柱后,听闻下自家阿耶的咬牙切齿: “若不这般,我该如何同陆泾,泾渭分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仲泰(十一) 江夏苦夏长,秋来十月才转凉。 白马飒沓,马蹄是扬不起江夏潮湿的泥土的。 玄服掠马埒,连矢入悬鹄。 她喜欢胯下马儿迅疾如风时的感受,风会呼啸过她的耳,天地之间只能听得见它的声音,马儿汗蒸,人亦颠倒。 似乎能带她去苍穹之下的任何一个地方。 “陆小郎君来了。” 白马勒辔头,蹄铁在深青色的泥里搓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射出去的箭失了准,而在校场外,拄着拐的陆纮在难得的阳光下抱着几块柿饼,见邓烛朝这边望来,绽出笑,温和地扬了扬手中还带着牙印的柿饼。 “你的心散了。”颇为严厉的语调将邓烛拉回了思绪,骇得她打了个颤,僵劲地转过身,庚梅敛眉,似是不满:“战场上,这一箭射偏了,可是会要人命的!” 邓烛慌张地想要开口解释,一丸石子‘欻’地自庚梅手上飞出,毫不留情地打在邓烛的指骨节上! 柘弓落在泥里。 “连弓都拿不稳……”庚梅冷冷地扯过马缰,策马朝外走,只丢下句,“射中悬鹄一百箭,何时射满,何时归府。” “……诺。” 邓烛遭了罚,心里头堵,倒也不会反驳,毕竟庚梅说的并不错,她的心在见到陆纮的那一刻,就散了。 这不该的。 默默拾起地上的弓,邓烛独自入了射堂,弯弓搭箭。 这校场内常有高门子弟前来习射骑马,她在一群男人当中,显得孤寂而异类。 他们不消有什么动作,只消站在一旁,看着她,就能轻而易举地以目光构筑起一道长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无声地排斥她,在缄默中宣告,她来错地方了。 她不属于这儿。 这种不自在在庚梅在身旁时会得到缓解,然而今天庚梅已经离开,胸中暗鬼、世间魍魉,有如江夏带着水腥子味的风,直往人皮骨上贴。 羽箭扣弦,柘弓斯张。 “好──” 一旁的贵胄少年忽得叫起好来,邓烛侧眼,是同她年岁差不了多少的少年,射中了悬鹄。 气息霎时间乱了。 箭矢飞了出去,扎偏了位置。 那帮围在一团的少年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零星投来几道目光,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这其实不过是极为寻常的举动,邓烛却愈发觉得堵得慌。 弓弦张扬出愤懑的声响。 “小娘子?” 熟悉的声儿在身后乍起,羽箭再度扎偏。 抱着柿饼的人姗姗来迟,温柔的笑容扎得人鼻酸,又刺眼。 邓烛咬紧下唇,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哒下泪。 眼前人恍似没心没肺,“时候不早了,阿娘让我顺道来问问,小娘子何时归家?不嫌弃的话,同我一道好么?” 她没吱声。 “哦,对了,我看有个老翁卖柿饼,可甜,你要尝尝么?” “我没心思吃。” 邓烛罕见地没有同陆纮说话用敬称,还带着冷然,复又抬起弓箭,朝悬鹄处射去。 这一次较上次近了些许。 “你……可是心里有事?”陆纮这才发现她情绪不大对,“怎么了?是山人罚你了?” 钉── 箭矢深深没入稻草后的木桩子,箭尾剧烈地颤动,同射出它的主人一般,迟迟难静。 陆纮噤声。 她看见邓烛眼尾洇红,睫羽有珠。 一箭接着一箭,极为富有节律,打在悬鹄上。 许是愤懑过后陷入专注,邓烛打得越发好了,秋冬的天暗得颇快,当最后一箭扎入悬鹄上时,射堂里竟点上了灯。 周围不知何时没人了。 凉风透衫,吹在她的脊背上,激得她打了个颤。 冷。 “冷了罢?”邓烛还未反应过来,厚重暖和的毛氅盖在了她的身上,整个人霎时间暖在了栀子香中。 陆纮竟没离开? 她方才还‘凶’了她。 “阿娘说,女儿家的泪轻易流不得,会越流越命苦。” 陆纮递上帕子,歪头,“小娘子今日哭过了,便将烦心事散了吧,不然这泪,可就白流了。” 讷讷接过她的帕子,邓烛忽而想起,这似乎是自己第二次,收了她帕子。 “方才……吓着郎君了,我向郎君赔礼……” 陆纮摆摆手,笑容洒然,“之前我也冲你发过火,一人一次,权当平了。” 她不急着离开,随意坐在射堂前垒起来的石头上。 黄昏鸦叫,拂她发梢。 邓烛没来由的,规规矩矩地在陆纮身侧不远处坐下。 “……吃柿饼么?” 陆纮捧出怀中柿饼,笑着献到她面前。 邓烛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饿了。 畏缩着拿起一块柿饼,上头的糖霜和沙子雪似的,抿入口中,柿肉清甜软糯,直沁到人心坎子里去。 “邓娘子好奇么?” 陆纮觉着好笑,分明箭能将那实心铁木都给豁出口子来的人,吃起东西来,极为斯文。 邓烛抬头,浑不知自己咀嚼着柿饼的模样竟显得分外憨态可掬。 “什么?” “我也是听我阿娘说的,她怀我之时,极嗜柿饼。建康城外郭有一户人家,做柿饼的手艺最好,我阿耶每日下了衙署,都要亲自去郭外买柿饼给她。” “所以……你小字柿奴?” 陆纮笑着点了点头,昏暗的天光照她脸上,竟真有几分像是小柿子: “后来我生下来后,阿娘忽得就不爱吃柿饼了,待我大后,他们发现原是我爱吃柿饼,连带着在娘胎里,阿娘也爱吃柿饼,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小字。” 平心而论,陆纮是个很清雅的人,但却从不会叫人觉着清冷。 自小被疼爱呵护的孩儿,总带着暖阳的气息,能助她驱散开江南湿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