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很羡慕。 “我阿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邓烛咬了一小口柿饼,被带着回想起从前家中故事,“他是个很端方正派的人……连在家中,也总是板着脸。” “他从不会说,为何会给我选这个小字,对待阿娘、阿姊、还有我的兄弟们,都如出一辙的严厉。” “在他眼中,一切都该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便好。” 这其实是行军打仗带出来的毛病,千万之众,哪里出了差错,都有可能致使太多人丧命。 有时候必须将规矩定死,一刀横切,胆敢越雷池一步者都该遭罚。 但这规矩到了家中,就显得死气沉沉。 女儿唯有柔顺,男儿定须刚强。 否则便会招来他这一家之主的不满。 邓烛记得自己有个弟弟,温和缄默,是个爱哭的性子,在一个清晨,投井而死。 阿耶的形象在邓烛眼中自此变得复杂。 他是益州刺史,是百姓口中治军严明,屡战屡胜的国之柱石,他的严厉铸就了蜀郡铁军。 他亦是一位谋害了亲子的父亲,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罪孽。 “柿奴,你说,他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娘子是问邓刺史治家如治军,还是问,”陆纮咂摸着她方才沉郁含戾的模样,“男子与女子间,就该如这天地,相对而望,泾渭分明?” 邓烛心头一凛,“都……有吧。” “邓刺史是长辈,我亦未曾见过,骤然在其爱女面前臧否,总觉着无礼。” “柿奴且说便是。”她想听。 “我只觉着,可悯。” 远处晚鸦叫,邓烛一时间竟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并未以国事大于家事为邓祁开脱,也并未一开始就指责邓祁视子如物,强硬地逼着他们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而是‘可悯’。 “竹林连根,尚且有差,何况人乎?” 什么女子必定柔顺,男子必定刚强,这世间魂魄万千,哪里是凭借着**二两肉就可割裂明晰的?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陆纮一针见血,“倘若他真迂腐顽固,又怎会让山人做了他的幕僚门客?” “天下英才,浩浩如烟海,他非得用庚梅山人么?你看那北面的崔浩,三朝老臣,博通经史,位极人臣,还不是说杀,便杀了。” “再说小娘子,你幼时不也曾出入他的书房么?” “所以私以为,邓刺史,并不迂腐。” “他只是被他刺史的位置,被他益州一柱的名号,吞吃了。” 他分不清何处是军何处是家,他没办法扮演两个人,只能任由那个更为弱势的自己消亡。 “故而我觉着邓刺史,可悯。” “所以,”陆纮忽而提高了声,撑起了竹杖,瘦风萦她身上,夕阳已经落了,天地之间只有她的眼眸最亮。 “邓刺史若是在天有灵,他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比他幸运,不必消亡。” 陆纮竟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症结。 夕阳西下,少年温暖的笑容粲在心头。 恍惚间,邓烛得闻琉璃脆碎。 ─ 二人擦着宵禁的尾巴归府,牛车刚停稳,角门处的门子就着急忙慌地过来扶陆纮下车,“小郎君,喜事。” 邓烛瞧见门子在陆纮身边耳语几句,眉飞色舞,陆纮听闻后,也带起几分笑意。 “小娘子自回院中,柿奴自行一步。” 邓烛颔首,望着她远去的身形,蓦然涌起一阵失落。 同居一檐下,她却不是真情郎。 “小娘子?小娘子?” 蟾儿在她耳畔唤了许多回,才将人唤回了神,递上一封书信,“这是何家的小娘子今日差人送到府上的,说是给娘子的。” 何止忧给她的信? 邓烛心念一动,径直拆开,对着灯笼看字。 ‘冬月十三,令慈将至江夏,滞留两日,往南海郡。’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仲泰(十二) 江夏太守府别院。 龟甲和蓍草乱糟糟地散在庚梅的案前。 凶兆,都是凶兆,那个太守府的‘公子’…… 是她的命劫。 ─ “陛下圣明啊。” 陆纮就着新添的灯烛,望着太守衙署来的公文,眸中亦是激动,连带嗓子都发起了颤:“阿耶,陛下、陛下他,他竟真的欲施行土断,重编户籍?” 陆泾颔首,望向陆纮的眸中满是欣慰,“若是土断得行,入了陛下青眼,便......” 便不需在太子殿下处磋磨了! 陆纮心知肚明未尽之语,“孩儿这就回去,替阿耶拟文书!” “欸──”陆泾见她急吼吼地便要出门,连忙唤她,陆纮回过身,望向自家阿耶。 “慢些。” “好嘞!” 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莫过如此。 恰是陆纮前脚刚走,陆芸自后堂进来,前后脚功夫错开。 陆芸手上还提着一盅鸡汤,“我在屋里,左等右等等不来人,想你在书房里头忙,给你送些吃食来了。” “夫人待我真好......”陆泾掀开青瓷盅后,笑容僵了,“这鸡腿为何只有半边?” “你迟迟不来,饭菜我都吃完了,这是剩的。” “......夫人好胃口。”陆泾瞪直了眼,半晌挑眉,憋出这半句话。 “我方才来时,听闻柿奴也在?”陆芸张望,她听见了陆纮同陆泾的说话声,然书房里不见自家女儿身影。 陆泾边喝着剩汤,一面一五一十地将事同她说了。 陆芸并不见得那般兴奋,反倒是静坐了下来,“欲推行土断,以江夏始也算合情理,只是陛下这些年信奉佛法,妾身愚见妄言,当今圣上,如何忽得有这般气魄?” 陆泾吓得连忙要捂她的嘴,“你这话,可当心着点说。” “一点愚见,郎君且先听着。” 她说着谦辞,语气却强硬地将陆泾的话抵了下去。 陆芸背过身,踱步有名士之姿,“今海内升平,诸王相安,同前朝血雨腥风大相径庭,诚然有陛下沐佛法,宽宏仁明的德行在,但依我看来,却是──” “陛下会审时度势。” 他不知道国中弊病么?自晋以来,王祚偏安,宗室腥风血雨,世家铁板卯连,是个傻子都瞧得出来。 萧泽是傻子么?那定不可能。 相反,他很聪明,能够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开出一条承平大道来。 然而他的聪明,不足以支撑他整饬顽疾。 “如今骤然要行土断新法......妾身只觉得,这朝中......怕是要起波澜。” “我知道。” 陆泾将手上的公文笺对折,妥帖放好,他看着陆芸,二人年岁都已不小,然而对视那时,都恍惚瞧见了对方年轻时的模样。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彼此,什么都懂了。 陆芸摇头:“你呀......” “今天柿奴,很高兴。” 晚风惊扰,烛火摇曳,将二人影子带着忽明忽灭。 “所以,我想她,我、我们的女儿,此生顺遂,永乐安康,抱负得偿。” ─ 烟绕枝,草生青。 “你身上的氅衣,是陆小郎君的?” 邓烛刚踏入玉海院,冷不丁的声儿就从院中竹丛后乍了出来。 冷峻清瘦的山人似乎不畏湿冷,单薄的衣衫和邓烛身上的氅衣对比鲜明。 “是,她见我出了汗,故而──” 话未完,就被庚梅抬手打断了,“你我借一步说话。” 语罢还撇了她身后的蟾儿一眼。 若说校场内的肃冷是为得她专心,那而今的肃穆却叫邓烛心慌。 她这态势,倒如邓祁训人一般模样。 “好......”邓烛喉头微耸,引向屋室,“山人请。” “你喜欢她。” 木门方一合上,身后冷峻透骨,刀锋片片,隐约甚至能幻听脊梁被刀划得嘎吱作响。 “山人......” 邓烛脑海一片发白。 真话刀匕,把她好不容易拉扯起来自欺欺人的帷帐割得七零八落。 “她非良人。” “绝非良人。” 她有如一尊铜像,伫立在堂中,薄唇翕张: “你已受那飘零苦,何必去寻红尘劫?” 邓烛攥紧了拳,不敢言语,不知如何言语。 她如何不知呢,这点少时爱慕,在风雨飘摇的身世和邓家的满目萧然前显得太不合适宜。 “山人教诲的是。” “我提醒你,不是光是为了你,”庚梅抿唇,“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女儿。” “你不该这辈子给一个瘸子作妾。” 邓烛被这话激得打了个颤。 对了,那张何小娘子送来的纸笺── 她张口想问庚梅,此事真假,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山人可知,我阿娘现在何处?” 庚梅脱口而出,“于东雍州,胶东王出镇处,有不少邓刺史从前的麾下,有他们关照,定无大事。” 为何会有两套说辞?! 邓烛眸光晦暗,疑窦丛生。 “山人亲眼所见?” “定然亲眼所见。含光,你在疑我?” “......不,我就是,关心则乱。” 暗中甚是后悔──她当真是被安稳日子迷了眼。 “夜已深了,山人且去歇息?” “嗯。” 临出门,庚梅又道:“你不要让邓家蒙羞。” 木门合上,邓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叫指甲掐出来血印子。 跌坐案几旁,邓烛自袖中取出那封何止忧送来的书信。 在益州家中时,有什么大小事,根本不会找女儿相商,以致于家族陷落后,邓烛全然是凭借着旁人的良心过活。 她很幸运,江夏王妃是个好人,陆家也都为人良善,不曾欺凌于她。 可倘若她不幸,遇上些人面兽心的混账,凭她自己如何能够抵挡? 今日庚梅山人与何止忧拿出来两套说辞,她才愕然,自己似乎从未深究过阿耶的死,与阿耶的旧部也不过幼时在书房中,几面之缘。 江夏太守府似乎并不是能让她远离风波的津口,只有她,傻乎乎地,以为这儿能远离风波,任由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枯坐至二更天,邓烛才胡乱合衣睡下。 她该信谁? ─ “任它铁板一块,我也要给它掀开一个口子来!” 陆纮一身银灰鼠毛裘,站在太守府的官吏之间,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冬月十二,难得有奢侈的太阳,晒在她身上,叫人疑心她是由雪玉砌成的。 邓烛在暗处的门廊瞧瞧露出半个头。 陆纮恰时朝她所在的地方望去,目光穿过人潮海海,似有还无地,朝她笑了一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