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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从脚底蹿上耳后,‘欻’地烧得人晕晕乎乎,本能地想要逃开。她也是这样做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整个人贴在门廊后。 心头默念: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不该被这长得好看的小郎君迷了眼,真心甘情愿就这般磋磨。 “你在这做什么?” 陆纮挑眉,她老远就瞧见邓烛‘鬼鬼祟祟’缩在门廊后,三两句交代了事便来寻她。 结果眼前人和兔子似的蹦了起来。 “我没有这么吓人吧?” 陆纮好笑又无奈,眉眼弯弯等着她一个答复。 “有人同我说,冬月十三,我阿娘会途径江夏郡,柿奴......我想见她。” 这事倒不是个难事,不过── “你听谁说的?” 陆纮歪了歪头,她身为太守的女儿,自家爹娘更是从来待她亲厚,许多事都不会避着她。 若真如邓烛所言,她阿娘将至江夏郡,以她爹娘的脾性,怎么着也该说一嘴。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何止忧与庚梅的两套说辞,她不知道该信谁,是以只有亲自去瞧是谁在说谎,又为何要说谎。 但不论是与陆家交好的何止忧,还是曾经为邓家门客的庚梅,邓烛都不能在未探清意图之前就大喇喇地将这事捅到陆家人面前。 “有为难,那便不说。” 陆纮不强人所难,“冬月十三不就是明日么......那明日干脆我去华图寺上柱香,你同我一道吧?” 语罢,俏皮地眨了眨眼。 孰料这个小动作落在邓烛眼中,又害得她心如擂鼓,想寻个地洞躲藏起来。 “好、好......” 邓烛的衣带缠打了许多个结,低头瞧着自己的足尖。 “多、多谢郎君。” “举手之劳罢了。” 陆纮看着她快将自己手指绞缠成蚕茧的衣带,实在觉着怪:这邓娘子对自己,怎么忽弱忽强的呢?好似江夏的秋,时而艳阳高照,时而冷霜暗降,半分规律都寻不到。 “娘子还有事么?” “没,没了。” 嗤笑出声,陆纮到底没忍住,将心头话给翻了出来,“邓娘子,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和我小时候捉来的兔子似的,稍微声音大些,就会跳将起来。” “莫非柿奴长得很似山中豺狼么?” 她竟将她比作兔子?! ……太过分了。 吊诡的却是自己生不起半点气,半晌恨声,也不晓得是在气陆纮还是气自己: “像!” 欸── 陆纮望着远去的背影,着实不解,好端端的,又恼了? ─ 鱼食入水,引得大把肥得如过年的豚子般的鱼儿争相取食儿。 “朕听说,阿弟新得了一女?” 萧泽抛撒着手中饵料,眸露悲悯,“取名未曾?” “回陛下,还未。”萧佑恭恭敬敬地候在萧泽身旁。 萧泽拍掸着手上的鱼食儿,“这天下,许多人总觉着自己个儿看破了世道,殊不知世道自有世道的规则......朕想到一个字──” 他扯过萧佑的手,在掌心落下几笔,重重地拍在萧佑手掌。 “你,可明白了?” “诺,臣弟知晓了、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仲泰(十三) “明日卯时四刻,我要在校场上瞧见你。” 冬雪昏蒙,人也懵忡。 即将至宵禁,邓烛方结了整日的弓马,庚梅的语句恍似天上下刀子,冷扎在她心里。 探究的目光并未掩藏,怎会这般巧?倒像是特地不想自己去见阿娘。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你想躲懒?” “不敢。” “那便好。” 庚梅叱马,她从来不同邓烛一齐离开。 她的好脾气似乎只存在同邓烛相见的第一日,再往后的日子里,邓烛从未瞧见她对自己有过什么好颜色。 板着一张铁面,想句大不敬的,着实似被她那离世的阿耶夺了舍。 邓烛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索性将愤懑悉数发泄在射堂的靶子上。 至于卯时四刻来校场见她? 见鬼去吧! 箭尾在悬鹄上颤动不息,搅动起少年人迟来的反骨。 ─ 早晨雾蒙蒙的阴天隐去宸曜,轻叩门扉的声音突兀在雾气中。 “现在什么时候,也敢来搅扰郎君歇息?!” 曜儿没得好气,大冬天的,这时辰,就算是放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庄稼人身上都有些早了罢?! “是哪个?” 到了院门处,曜儿没得好气,火大的要把门给点了。 门外之人感受到她这股子火气,语带迟疑,“曜儿娘子……是我。” 邓娘子? 这个时辰来小郎君院内作甚? 曜儿心思千回百转,尽管陆家上下心知肚明,这二人有名无实,但碍着这‘名’,还是将门扯开了一条缝,“邓娘子缘何这般早就来拜会郎君?这……” 也不怕搅扰人么? “我、我与柿奴有约……” 邓烛说的相当没有底气,她与陆纮怎么可能有这种约,不过是去赌陆纮会助她所愿得偿。 曜儿踟蹰,到底还是不敢随意怠慢,“小娘子先入内罢,外头风大,到屋内暖暖身子。” 院门在身后一关,邓烛才觉着稍稍隔绝了和庚梅脸色一般的寒气。 因着她的不请自来,院内的婢子虽都睡眼惺忪,也仍旧是动了,该上的饮子、点心,一样不落。 “邓娘子来了?” 陆纮骤然叫曜儿搅扰,实在不满,然而在听闻是邓烛来了,到底还是将这被打搅美梦的火气收将回去。 掀了褥子,“更衣,请她候一会儿……是我忘了这约。” 她轻巧地替邓烛圆上这个谎,“备上牛车,待会儿我要同小娘子一齐去上香。” 她不知道为何邓烛会这么早来寻她,不过既然她这般不顾礼法,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罢? 杨枝蘸青盐,温汤洗浮垢。 陆纮洗漱毕便去寻她,晨光昏蒙蒙,总还需要烛火点着,转过门扉,便见她一袭素裳,墨发束绾,脊背挺得笔直,英气的眉宇泛着愁绪。 如江上烟波,不知不觉将人拢在其中,藏入心脾。 陆纮生平头一次脑中思索起旁人的事来,“邓小娘子,有心事?” 烟波无声,眼前人只是静静地望了一会儿陆纮,说起心中烦难。 “……山人昨日说,要我今日卯时四刻至校场候她。” “玉海院躲不得山人,所以你来寻我?” 微微颔首,陆纮眼波几转,心里有了谱,“我知晓了。” “你先吃些东西,一般晌午才会带着人入城,可有得等呢。”陆纮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上来两盏蒸好的粟米,上头还有些碎鱼糕和菌菇。 邓烛胡乱应了,同陆纮对案而食。 食不知味,算不上是难以下咽,然而落到口中,也只是麻木地往下吞嚼。 唇畔擦过温热,才带着懵懂回神,去寻擦过自己嘴角的东西,最终落在陆纮的指腹上。 被抓包的人也带着几分愣,陆纮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瞧见她唇边不慎沾着的几点粟米渣,径直上了手。 当真是自己还未清醒罢? 一时双目相对,二人无言,怪的是都不觉着有什么尴尬,好似那就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措。 发生了,就发生了。 江夏郡寒暑皆酷厉,六月暑气盛,十月湿雪寒,不过常态。 车驾辚辚,大江以南的土地实在湿软粘腻,幸得北地多战乱,江南人丁旺,像江夏这种郡望的通衢大道上还是舍得贴上一二青石板,免得汛期一至,瓢泼大雨往上头一浇,地上就跑不得半驾车。 陆纮有些嗜睡,今朝叫邓烛唤醒得太早,连带着上了车驾后,更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清雅的人再维持不了素日里的好风仪,小脑袋靠在车驾的木板上头,牛车颠簸,明明好几次都被磕得生疼,也只是皱皱眉,就忍不住接着继续靠在上头。 ‘嘶——’ 在又一次吃痛后,邓烛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了,定了定神,带着某种欢忭暗生与背水一战的心,将陆纮整个人往自己肩头上靠来。 温软的身躯显然比木料打的车驾要能靠人得多,陆纮真是困的狠了,也不管许多,偎在邓烛身侧。 栀子花早谢了,她身上早已没有了花香,却依然泛着很好闻的清香,和这个年纪的男子,一点也不一样,身子骨甚至比邓烛这已习弓马的人还要柔弱太多。 自己怀中人当真是个郎君么? 邓烛不由得窜起有些荒诞的念头。 白昼渐光,陆纮在她颈窝处蹭了蹭,似是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俄顷,车驾顿停,外头传来僮仆的话:“郎君,庚梅山人说要见您。” 邓烛拥着陆纮的手不由得一颤,怀中人骤然惊醒,迷蒙的眼瞳在几息之间转为清透与锋利。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从何处醒来的,坐直了身子,并不打算掀开车帘,“敢问山人,所为何事?” “今日前来,是为郎君避祸。” 避祸? “我今日往华图寺上香,就是为避祸祈福,上有佛祖庇佑,何劳山人相告?” 陆纮说这话时,一只手按在邓烛的手背上,稍稍用力按了按。 别怕。 “寺里的泥胎神像,哪里能告知郎君祸患?”外头庚梅的声音极为不屑,她似有所指,“郎君身为太守的独子,不该以身犯险,凭着一番话,一意孤行。” …… 陆纮罕然地沉默了下来。 天光在她面上明灭,邓烛一颗心都掉到了嗓子眼,不知陆纮是否会出尔反尔。 清俊雅致的人勾了勾唇,面上带出锋利,绽出的桀骜划破了素日文弱的皮囊,“这天下,有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人,有知不可为而不为之人,我陆纮,偏要做那前者。” “陆小郎君,莫怪我未得提醒你,”庚梅冷然,声音浑似刀片子,“我知道你今日要去做甚么,是不是去华图寺上香您自己心中有数。” “再往前走,往后许多路,怕是屈子投、贾谊哀,可就由不得你了。” “届时我帮你,也不过杯水车薪。” 时人几个不信谶?饶是邓烛听了这话,都打了鼓,自己与阿娘,就定要见这一面么? 眼前的少年却归于平静,偏了半个头,挤出温润,朝着身旁的邓烛笑了笑。 朗声匝地:“我陆纮,平生最敬的文人便是屈原!” “然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定御敌火上郢,直到自己战死,也绝不投什么狗日的汨罗江!” 强楚烈歌,今日犹在。 “……呵,好一个‘御敌火上郢,不投汨罗江’,”外头的马蹄踏响,蹄铁铮忙,陆纮和邓烛均听不明白庚梅的语气,究竟是欣赏还是叹然,“陆小郎君,还有那自作聪明的……小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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