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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们。” 她的嗓音散在风中,鬼魅一般缠上在场的所有人。 “方才那些人不是老实的渔夫,故而要除之,可是将军,这些人都是寻常布衣──” 有一寒门少年大声争辩,他显然无法接受陆纮的这份命令。 陆纮轻笑,缄默地靠近这个同她争辩的少年,分明他身穿甲胄,腰佩长刀,却被陆纮的气势狠狠地压了一头。 倏地,陆纮踏步走近他,自他腰间抽出环首刀,下一刻,白刃精确地割开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血飙风啸。 温烫的血迹沾染到陆纮的面部,她皱皱眉,排斥着这不属于含光的温度。 少年瞪大了眼,身形轰然坍塌,周围其余人望着陆纮宛若望着鬼。 “抗命者斩,没听说过么?”陆纮冷然从他身上割下一片袍子,擦着刀口,“事不过三,不要让我散尽耐心。” 她吞够了人血,冷然看着这些依旧有着自己的心的人,她不需要这种人。 她需要的是鸣镝箭射中了他们双亲,他们都会毫不犹豫跟上的忠恶之犬。 “还有谁,想抗命?” 风吹过山坡,散过葵菜,血灌溉沟渠,漫过稻苗。 那个芦苇荡里将再也没有水匪。 而这个世上,从此又多了一批犬豸。 作者有话说: 每次看陆纮我自己都牙痒痒 什么耀眼又冷冰冰的渣坏狐狸 第84章 安通(二十三) “这成都到水北城, 拢共就那么点地,官道又不是没通,粮草辎重回回要回回迟, 啷个回事嘛!” “哎呦,要我说,那陸……将軍, 细皮白肉,一看就是个不抵事的,等她调粮?还不如等着打了那索虏, 把他们的肉片下来煮咯!” 北水寒烟, 天青一色,野凫徜江,藻荇滞岸。 短短一个月, 索虏来了三回, 将士们奋勇杀敌,粮草却是短了,有些胆子大的,偷偷溜出城外打些山水野货,拿回軍营里同同伍之人加餐。 胆子小的、被看得严的,譬如北水城头上戍守的士卒,就只能干看着眼馋, 时间一久,那股子不滿自然而然就滿溢出来。 春寒料峭冻死人, 吃不饱还要落眼馋,是个人都满肚子火! “你小点声、小点声……别叫邓夫人听到了。”同伍的人少不得劝慰, “又不是断了吃的,少点就少点啦, 我喊大眼他们留了半只山雉,你嫂子给我稍了点栗子,待会儿咱一块炖了,昂?” “我真是闹不明白了,”听到有吃的,原本抱怨的士卒稍稍消了火气,但还是忍不住淌话,“邓夫人是咱西蜀軍的头,天寒地冻,上次说淌江水去端了那窝索虏,二话不说就策马往前,那么深的冷水,哎呦……我是真服她!可就这么个好娘子,不说合该嫁个王子皇孙的吧,那陸……” “陸什么?” 冷冽的女音在他身后響起,从尾椎骨到天灵盖一路的汗毛都被这句‘陸什么’给竖得笔直。 他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转身,挺直腰杆,眼却不敢看她,回话也虚得很:“回夫人……没什么……” 邓烛冷冷地看着眼前和锄头棍一般笔直的士卒,倏地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掌嘴。” “诺!” 她又看向旁边那个同他一齐商量着炖煮山雉的士卒,“你也掌嘴。” 她在西蜀軍中威望已高,这俩士卒二话不说抽了自己一耳光,还欲再打第二下,就被邓烛叫停住。 “够了。”她按着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走近那个乱嚼舌根的士卒:“知道为什么让你掌嘴么?” 士卒的喉头耸动了一下,嗫喏半晌:“因为……因为属下对您夫君出言不逊。” “错!” 邓烛逼近他,字句铿锵,“我告诉你错在哪:戍卫之时,玩忽职守这是其一;对上官语有冒犯这是其二;上官问话,语出矫饰,不肯实言相告这是其三!与你们冒犯的是我、亦或者是我夫君无关。” 她说着高高扬起手掌,扬起风声,朝着士卒面上呼去。 那士卒立时害怕地闭上了雙眼。 然而意料之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他试探地睁开一条眼缝,却被邓烛那雙恨铁不成钢的眸子怔住,她的手掌就停在他兜鍪旁半寸。 眼前人语重心长,刚强中带着柔软,她和他年岁相近,他却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阿娘:“这一巴掌,才是我作为她的妻子,想对你做的事。” “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么?” 他呆怔着摇摇头。 “因为你穿着这身皮,是我西蜀军中的将士,是大梁的英雄,是我邓烛的同袍。” 她声音又软了个度,“粮草艰難,我已经在想方设法地周旋,不论多少,我与西蜀军中共苦同甘。” “明白了么?” 一硬一软,直叫那士卒眼中转泪花子,眼角通红的和杜鹃花似的,再说不出什么话,唯有顺着她:“明白了……” 邓烛笑笑,替他整了下身前甲胄,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戍卫。” “诺!” “……你打算怎么做?”待到了清靜地,庚梅忍不住出声询问她,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从成都到北水,官道八百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陆纮派人来押运的粮草總是難以按期而至。 粮草军需失期,在何时都算是重罪,偏生陆纮说陛下信佛,不宜因此开杀戒。 涉及到朝堂,邓烛總是憋闷,偏生憋闷也没法子。 “我明日亲自連夜赶回成都,同她问问。” 邓烛总觉着自从她与长孙吟交锋开始,本以为能大刀阔斧,一往无前,然而到了这北水城,说不出的别扭。 军需时常迟来、东缺西补是常态,现已开春,战线冗长,北水城郭外原有的民众都已经搬入了城中,如此一来,田地荒废,久必厌战。 偏生她想一鼓作气之时,这成都来的书信和军营当中的岔子总能‘恰到好处’地逼她偃旗息鼓。 憋屈! 满腹牢骚,她也没当场发出,暗暗捶了下垛口石砖,北望群苍,“诵风想南下,我亦想北上,我今生,一定要打到南郑去!” 今天的风有些大,刮乱了沿江的柳絮,迷了庚梅的眼。 她拍了拍她的背,踟蹰片刻,还是委婉提醒道:“我知你与她,情深意笃,但你要记住,任何军中,只能有一个领头的人。” 而今西蜀军的困境便在于此,邓烛挑着军中行兵布阵的事,也是西蜀军旧部中拥戴的人,然而军令需要经陆纮手中签批,分明是一根绳、两头扯。 身穿甲胄的人一抖,她显然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面上刮来了水汽森寒,城门头挂燃着的松枝火把顫顫巍巍。 ─ 开山号子响,红土翻天,夯石滚埃,劈渠連江。 陆纮青牛拉車自北来,白玉在这红壤边野、四處都是铜色的汉子、娘子的人当中,显得突兀而肮脏。 有人见她来,同她见礼,有人见她来,用纯粹的黑眸倒映着她的身形。 他们用最朴实的话语夸她相貌姣姣、夸她年少有为、夸她兴修水渠,是蜀郡人的神明。 她不是神,她是妄图吞日的天狗,是大江上打翻艄公的浊浪,是搅乱巫山云雨的邪风。 怪只怪这些人蠢钝,活该一辈子为人所役,怪只怪这些人瞎了眼,敬错了神,拜错了人! 陆纮胃中倒海翻江,面色难堪。 在场的小吏知道她是个体弱的,连忙将她请进一旁搭的简棚中,连声歉然,麻利地自一旁的火塘上捡下炉子,先将案上的陶碗里外烫了一回,才灌上沸水,姜和花椒的香味扑人而来:“陆大人,您饮几口水,来回奔波辛苦。” “我饮不惯这个。”陆纮将陶盏推开,她着实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干着苦力的人喜欢喝些这东西。 被拒的小吏搁了炉子,搓手讪笑,“将军莫怪,咱们这粗使惯了,这些个汉子、娘子都是些糙人,一身汗落下来,寻常白水没个味,灌不进去。而且这地方临江,水汽重,鱼虾寒,拿凉水一入,当时是爽快了,待天一晚,江风一吹,壮的和牛似的汉子第二天都准倒咯……” “哎呦,瞧瞧我,又话多,我给您换一──” “罢了,”陆纮听得愈发五味杂陈,她把那盏姜和花椒煮出来的水往自己身边扯扯,好似拉近了就能让自己内心的纷乱平靜片刻。 她隐隐明悟,胃里倒海翻江,是被自己给膈应的。 这个认知让她不安。 不安到她眼神发飘,又飘到案上的花椒水上。 手比脑快,端起那还冒着白气,滚烫滚烫的花椒水,直往口中送去。热水烫红舌苔,滚过喉咙,落到胃里后‘噌’出身上寒气。 陆纮忍不住微微张开薄唇,冷气一灌到嘴里,将那未散的热气降下来,混出一股诡异的甜味。 这才彻底平静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骇得小吏不敢说话,连问她烫到没有都浑忘身后了。 “老规矩。”陆纮眼皮都不抬,靠在木案旁,手指点了两下。 小吏麻利地搬来自己记录在案的文书,向她汇报。 这些水渠倾注了陆纮绝大的心血,她年少最后的空梦燃尽在蜀郡这三十六条水渠中,她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时常来这些水渠上巡视一番,蜀郡中人都将她当做李冰再世。 有时候陆纮自己都会恍惚。 恍惚自己的善、恶,难辨自己的忠、奸。 就像这巴蜀天,清风浊云,须臾变幻,谁说的清? “石料我会派人尽快送到,”方才不该喝花椒水,燒得她现在堪堪听完后胃里发疼,微微颦眉,虚按着左服,站起身: “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汛期以前,加固河堤、拓宽渠道,再在我说的那几處山坡植造树苗……” “大人体恤下民,一切皆安。”他笑着拱手。 “那就好。” 陆纮拖带起自己,身形潮湿而单薄,蹒跚向青牛。 合身的绸衣挂在她身上总莫名显出消瘦与单薄,望而生怜。 小吏忍不住主动上前扶她登車,陆纮轻飘飘掠过他伸出来的手,回身叮嘱,唯有政事。 兀地还有些失落…… 这个念头一起,小吏打了个寒颤,心骂自己荒诞,再看时,陆纮已经回了车中,竹帘滑落,再见不到人影。 阳光透过隙处落在她面上,花椒水烫得她更疼了,陆纮眉目紧锁,勉力稳住语气,“去下一处。” 驾车之人听不出她语气中的难熬,诺诺应下,听得几声鞭響,车驱长道。 疼,好疼。 额上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疼得厉害,可自虐像是让人上瘾──它可以代替自己的良心,惩罚自己,而不需付出旁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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