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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故意撞她的。 一个能躲开自己,明哲保身一辈子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传令下去,彻查军营,”薄唇颤动,眉眼积霜,骤见狠厉,“这军营之中,进了长孙吟的奸细,是个女的,会医术的益州人!” 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人自然靠着军营肃查是查不出来的,陆纮心知肚明。 对面也心知肚明。 她弄出这么大动静,不过是让她知道,她认出她了,也知道她另有阴私! 她会来找她的。 一定会的。 ─ 正月十四,蜀郡大雪。 明日上元节,家家户户捏元宵。 邓烛下令将延邊民户迁入城中,广修北水城一带坞堡。 梁益之地原也算同魏国冲突拉扯的前线,不甚安定,布衣小民也早习惯了这种刀光剑影马蹄碎动的日子。 外头荒陌块垒,喊杀震天,日子还总是要过的。 奈何这个日子,在陆家总是不爱过的。 没人敢去问主家元宵里头做什么馅料,也没人敢问这府上燈笼是否该换得鲜亮,自旧时一直跟过来的人则不动声色地在牌位前供上油灯。 “夫人今日怎么回的这样早?”僮仆利落地牵稳住邓烛的桃花马,哈着寒气,呼来婢子,婢子手上的陶盆还冒着片片白气儿:“请夫人净手。” 她草草揩拭一番,快步朝内庭走去。 不出意料,那人正在窗边听雪,透过竹影,呆坐窗前,白狐裘将她衬成了雪团子,手上拿着那年上元节邓烛送她的蜻蜓珠,无意识地拨弄。 迷蒙而潮湿。 她早已不是她与她初见时的天真少年,但这般呆坐静穆的时候,她会替她想,倘若未发生那些事情,陆纮该是如何模样? 她是否不用如此殚心竭虑,不用处处设防? 邓烛知道她是玉做的人儿,需要人凑近才能将她捂暖,而她,愿意尽她所能,去将她捂暖。 于是有人跌入理所当然的怀抱。 她从霜天寒地中来,却比她身上的白狐裘都暖。 她战战兢兢、极尽一切攫取她的怀抱,她的气息,贪恋温存。 她低下头,嗅吻怀中人昂扬割让给她的脖頸、肌肤。 她抬起首,歆享而迷醉这份比金子还宝贵的掠夺。 捂不暖么?她誓要将自己塞入她的身躯,填滿她的心房,烫温她的魂魄。总会暖的罢? 虚烧的火焰太旺,她享受被火焰烧到迷醉,烧得一干二净,焚玉成灰! “唔──” 怀中人难耐,隔着衣裳捉住自家夫人的手。 她的手那般有力,拥着她,抱住她,给她温暖。 “去、去榻上。”陆纮双眸含水,诱哄哀求。 “还未用晚膳……”她故意逗她。 陆纮侧身软在她怀中,爪子挠抓在她胸口衣襟,在她頸窝处低声哀怨: “你这人,手脚分明不老实,现在还装甚么正经。” 邓烛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是早春的杜鹃花误入了冰天雪地的山崖,风雪再急也只配衬她浓烈。 陆纮被她笑望到害羞,下意识往她认为最安稳的地方躲藏。 躲进了杜鹃花丛中。 她也会害羞么? 邓烛惊异,也不再逗弄她,将人打横抱起,棉絮似的人同她一齐跌入昏帐。 满室春早,莺歌燕俏,柔肠愁肠俱捻断,泪珠泉珠蜓眼哭。 …… “这晚膳……叫她们送进来……” 陆纮累极,搂抱住她的颈子,央她给自己个儿揉腰捏背。 邓烛向来是惯着她的,替这化成春水的人净身穿衣,央着婢子将已温候了许久的晚膳送了进来。 只见这人慵懒地靠在床榻上,软着手捧起木盘上的青瓷盏,去食半盏肉羹。 青瓷盏刚离了木案盘,底下露出了半张纸笺。 “这是──” “没什么。”陆纮眼疾手快收入袖口,情事过后的懒散劲在这一刻悉数止息。 她又变回了那块玉。 第82章 安通(二十一) 正月十六是个大晴天, 远处的西岭雪山似由金子般铸成的一般,千秋积雪,巍巍皑皑, 俯瞰着成都城内。 家家户户扫雪,白皑皑的雪半融不融,结成了冰碴子, 混着扬尘落叶,最后在道旁变成黑白不分的冰疙瘩。 好事的孩童拿脚去踢,结果踢疼了自个儿, 捂着脚趾在地上龇牙咧嘴, 弄脏了衣物,回去少不得被自家大人好一頓责骂鞭笞。 成都城東,有一座庙宇, 供的非佛非道, 非祆非儒,乃是禹王。 而今日来的,也非官非民,非人非妖。 前来参拜之人不多,毕竟佛法兴盛,谁人来拜禹王?泥胎塑像前的香火都怕是从别的庙里匀来的。 绣着金线莲纹的鞋靴,寻了好几处, 奈何四周都是灰,不甘不愿地踏进了庙中。 亏她今日罩了白狐裘, 现下好了,是白面馒头落炭堆, 陸纮嫌弃得直呲牙。 “岷山导江,東别为沱。”灰布衣裳的中年女子自禹王像后緩緩转出, 眸光却不分给陸纮,直看着禹王像,“可叹禹王治水,分岷水入沱水,滋养千年,却供奉寥寥。” “可见这世人,多健忘。” 她幽幽转身,说来真怪,分明是个毒妇,却生着一副慈悲相。 “忘记从前的苦难、灾殃,”她一步一词,向陸纮逼近,“困頓、凶顽。” “歆享着前人留下的遗留,却忘记前人。” “陸小郎君,您,健忘否?” 她靠近在陆纮半步之内,奇异而叫人不安的药香扑鼻而来,她哪是什么神明,分明是林中瘴毒、山中孽骨! 陆纮阴压着怒火,輕挑眉眼,目露寒芒,“自是不敢忘陳医倌赐得这一双好腿!” “哈哈哈哈──” 她拍着手,面上竟帶出少女的灵动,丝毫不在意眼前人是梁国的右卫将军,是太子的座上宾、是把控益州的第一人──是她的受害者。 她们之间有仇呢。 “单刀赴会,你就不怕我今日帶着人来,将你勒杀在此?” “你会么?”陳瑱儿笑容温婉,针尖对麦芒,“陆将军不也单刀赴会,殊不知我一抬袖一施针,便能讓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上前,輕轻抬起陆纮的脸。 不出意外地,陆纮厌恶地偏过头去。 好一个雪玉堆出来的漂亮人,得亏是生在吴郡陆氏,自小当郎君养大,没便宜那些脑满肠肥的俗夫庸人。 陳瑱儿也不恼,兀自踱步,“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么?你我心知肚明的事,何必要绕这些个弯子?” “你是为什么不愿继续为虎作伥呢?” 陆纮牙缝中挤出丝丝儿寒气。 “为、虎、作、伥?”陳瑱儿轻笑,一字一顿,“我原当陆郎君是个聪明人,原来也会落俗?” 陈瑱儿从来都不把蕭泽当恶人看。 事实上,蕭泽是个聪明人、是个罕见地将自己的性格能与皇位自洽的聪明人。 南国的天太湿了,任何慷慨激昂、热烈绽放的火焰都会在此变得喑哑,最终熄灭。 萧泽心知肚明。 所以他选择融入这团雨里,尽己所能地维持着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佞佛崇佛固然是缺陷,奈何佞佛所造成的灾难远比不上南国政治一脉相承、根深蒂固的陈疴顽疾。 他知道皇权在南国是有限的,知道倘若真大刀阔斧所造成的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无奈又巧妙地,将野心藏入佛陀里,将凡人铺上菩萨皮。 只不过这些落在陈瑱儿眼中,却激发了她别样的心思。 她又何尝不能做菩萨? “他萧泽是虎,你陆纮又何尝不是虎?” 陈瑱儿绕转在陆纮身侧,步步紧逼,“这世上人人都是虎,都在做别的虎的伥,不是么?” “放下那是非善恶的观念吧,陆郎君,这样你会高兴点。” 她‘好心’提醒道。 陆纮被梗住,自嘲释然,“所以,陈医倌今日,是要做什么呢?” “陆小郎君,您想要名么?”陈瑱儿负手摇曳,站定在禹王像前,“舜禹之事,小郎,有心否?”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陆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眉敛目,“……不敢以身断汉祚。” 她和萧泽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 一个拿陈挺做刀,一个拿佛家做刀。 野心与怯懦都包裹在那聪明绝顶的皮囊里,腐烂生花。 “哈……我送陆小郎君一場盛名罢。”陈瑱儿不再绕弯子,自袖袋中取出一卷草圖,递给陆纮。 上是整个蜀郡的水圖,以朱笔描红,书画了许多水渠。 “这是?” “这是在下走访蜀郡多年标注的水道河图,又广搜前人手稿、遍访工匠,所绘制的兴修工图。” 陈瑱儿朗声,端得是一身正气,慈悲为怀: “益州自季汉以来,地处偏远,水利失修,若能广开渠沟,灌溉农桑,如何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你要做什么?” 广修水渠,灌溉农桑,陆纮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人是心怀苍生之辈。 “助你将梁国,翻天覆地!” 陈瑱儿朝她伸手,“名是你的,益州你待不长久,你我心知肚明,有了这名,最起码来日能讓你师出有名。” “至于利……”她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就别管了。” 陆纮犹疑,与此人谋,不亚于与虎谋皮。 “别犹豫了,陆郎君,”她丝毫不在意陆纮有无当場答應,径自而出,昏蒙阴天中,她于殿外转身,细语似鬼魅,缠了上来: “你,應该很想要这场仗,旷日持久罢?” 兴修水利是一项极为耗时耗力的工程,不恰恰,可以借此拖怠西蜀军中么? 陆纮浑身一颤,自禹王像前缓缓转身,望着雪泥中那串足迹,她已经走远了。 每个人都是虎,每个人都是伥。 大晴天,艳阳天,雨雪霏霏还是没有放过她,没有放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寂寥过长街,听着远处争噪,有人惊呼‘教坊走水啦!’,民众、衙役、士卒、僧侣乃至在教坊里靠出卖着自己**的女人,都提着水桶扑向那场冬日大火。 而这片土地上最高的长官,逆着人流,在心里渴盼那销金窟被火吞没,带着那些脂粉软香、绸缎绫罗、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子、那些糜丽非常的辞藻、那些一掷千金的墨客文人── 吞没吧,都吞没吧。 她低埋着头,越走越急,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索命,仿佛不去看,不去听,教坊司便没有烧起,救火的人也都是假人。 她有足疾,走得太急,没有注意路面上散落的石子儿,冰碴包裹的石子儿一个打滑,連人出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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