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钧之死,谁都怀疑是萧镝所为,毕竟没有人能解释,为何向来跟在萧钧后头的晋安王、从来隐没在兄长光环下温良的人,为何直喇喇地说自己‘愿为太子’,直喇喇地,要抢自己兄长一系的储君之位。 他与原本萧钧一系的侄儿更是就此结下了梁子,更有蠢蠢欲动者,難免会下黑手,他今来向陆纮寻医,实为求援。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陆纮盘算着这话里话外的信讯,“殿下对柿奴有知遇之恩,不过是府上医倌,能为皇后殿下垂爱是他福分。后日我便遣他入宫来。” 萧镝略微疲惫的神情有了些许缓和。 二人交谈之时,邓烛的目光却对上了萧约。 这些日子,她似乎愈发缄默了。 或者说,她与萧镝都在逐渐变成萧钧的模样。这种气质和潜移默化,说不清,道不明,邓烛也只能远远观着,心里泛着嘀咕。 寻常人家孩儿尚且脾性各异,哪有天家子一个个活成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呢? 萧镝似是察觉到了邓烛的目光,他看了一眼萧约,叹了口气,“……明日阿弥陀佛聖誕,能不能托邓夫人一件事?” 邓烛未成想还有自己的事,“殿下请讲?” “……我想,请邓娘子带贞卿,出去走走。” “阿兄?”萧约的诧异都显得颇为平静,“明日阿弥陀佛圣诞,我不该走开的。” “很闷,不是么?”萧镝显然不是在以一个太子的身份同她说话,而是兄长,“你不喜欢那些佛经,出去走走,透口气。” 他担起了从前萧钧的担子,替她理了下外罩着的斗篷,輕声细语,“上次听闻邓夫人的塘报,你不是很感兴趣么?” 萧约攥紧了衣袍,眸光纠结,“……我……似乎不该、不该去……” 陆纮玩味地看着这份纠结,罕见地没有出声解围,倒是邓烛先一步在萧约面前蹲跪下,“郡主可是有什么顾虑?” “……” 她心事重重。 邓烛复又柔和了嗓子,“这话说来恐有自夸之嫌,但柿奴冰雪聪慧,郡主若有犯難之事,大可与我们诉说,仰赖皇后……王妃恩泽许多,郡主有犯难,自当为郡主排忧解难。” 倒是真拿自己当一家人,她要为这半大小娘子排忧解难,也不过问她。 陆纮在身后笑得无奈而纵容。 罢了,且听听,也好。 “郡主有烦难,尽管直言。” 萧约并不望向陆纮,“邓夫人……明日圣诞法会后,能陪我去青溪岸旁走走么?有些事,我只想同夫人说。” …… 长夜飘雪,竹林积白。 陆纮洗漱完,寝衣外头披上了邓烛猎来的狐子皮,怀中抱着暖壶,随意靠在门廊下,朝雪中舞剑人轻唤:“一天下来,还不嫌累,一身劲儿使不完?” 雪中人闻她打趣,翻了个极漂亮的剑花,今夜无月,她却和月光似的,照得满堂晖明。 长鳞剑入鞘,朝她而来,温柔中带着些许责备,“怎么披个狐裘就出来了?不嫌冻人?” 陆纮笑而不语,她就是想她心疼。 “不这样做……夫人总舍得让人独守空房。” 她凑近了些,沐浴完的丝丝白气是顺着雪花挠上来的。 “……尽说胡话。”她哪敢委屈她半分? 生怕自己身上汗渍染到这人,只拿手握了她的胳膊,连拉带搀地,将她拉回了房中。 屋内如春,同外头的寒风料峭大相径庭。一冷一暖,激得陆纮当即耳尖就开始泛痒。 “别挠,”邓烛未卜先知,一把抓丢开她欲挠耳朵的手,“叫你不老实,大冬天的,出去吹冷风作甚?” 她果真不挠了,惯用着一双无辜眼,迷瞪着邓烛,眼前人千翻话万般语都给咽了回去。 “我去给你拿药膏。” 说着转身便去柜中翻找。 陆纮挑眉,在屋中漫无目的地瞎溜达起来,瞥望见桌案上摆着一碟柿饼,鲜红透亮的朱果上还打着霜。 “太子殿下他倒真将柿饼送来了?” 翻找药膏的动静怔停了一瞬,陆纮咂摸出不对,刚欲开口,就听得那处传来半句: “……那不是太子殿下送的。” 不是太子殿下送的。 陆纮眸中划过狡黠,蹑手蹑脚来到邓烛身后。 原本翻找药膏的人忽得腰背上一重,就被小狐狸抱了满怀,她明明没被冻出疮子,耳尖却泛痒:“哦……不是太子殿下送的,那是谁送的呀?” 明知故问! 邓烛忍不住白眼予她,不搭话。 好容易自柜里寻出治冻伤的药膏,却被陆纮包裹住了手,能弯弓射箭的手被她轻而易举地攥走了药瓶。 “柿奴。” 没有疑问,没有困惑,只是唤她。 陆纮没有答她,拥着她,往窗明几净处挪步而去。 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抱在一团,听今岁绵密的湿雪。 “你高兴了。” “不是高兴,是得意。”陆纮不看雪,将脸埋在她的背后,更进一步。 她多得意啊,金陵软雪纷纷,窗外竹林簌簌,怀中还有这世上最好的娘子,陪她看一场雪。 …… “瑱儿姊姊──” “嘘……”陈瑱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萧鐸乖顺而安静下来,今天一整日,他都待在椒殿之中,无人管顾。 陈瑱儿手中捧着一尊青瓷碗盏,里头的甜香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暖融融的东西捂到了萧鐸手中,萧鐸无意识地摩挲起碗盏,似是这样便能与她拟作温存。 “给殿下煮了些元宵,殿下尝尝?” “你知晓我今日未用多少?” 萧铎眸光微动,当她是心里有自己。 她当然不知道。 只不过是赶巧了。 “殿下,快吃吧,不然元宵该凉了。” 她说着,自怀中寻出一枚香囊,五彩丝绦绣五毒,和建康浑然不似的织绣纹样,系在他的腰间。 “瑱儿──姊姊。” 待看清她往自己腰间系了个什么,萧铎险些被元宵噎梗住。 “婢子明日要启程,去……益州了。” “为何?!” 她不是建康宫的宫人么?怎能随意出入── 话未说完,萧铎便被一根指头止住了唇。 “七郎莫问。”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亲昵地唤他,萧铎的耳垂霎时间红了个透。 呆愣愣地望着她,辨不清菩萨,看不明罗刹。 “七郎只需记得,我一定会重新回到七郎身边的。” 第80章 安通(十九) 青溪清, 薄冰随水荡,白鹭坠江心。 蕭約早早地在江边一小亭等着鄧烛了,一袭湖蓝裳衣, 和这方下了一场雪的建康蓝天相衬得很。 “郡主。” 鄧烛牵着桃花马自西边小桥慢悠悠地踏来,马蹄子上绑了一层白麻布,防着蹄子打滑。 她遠遠就瞧见蕭約在柳树下的小巧身形, 惊诧的是,她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 “鄧夫人。” “怎么都不带个人出来?”鄧烛不解,半作戏语, “莫不是郡主想同妾身说的话,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吧?” “……”蕭約没有说话,在这种情形下,不语, 或许会是一种默认。 她缄默地靠近邓烛牵着的那匹桃花马, 见她靠近,马儿輕輕打了个响鼻。 “本郡,其实很羡慕夫人您。” “郡主此言折煞妾身了。”邓烛不知她缘何有此言,“郡主在宫中,萬千荣宠于一身,何以羡慕在下这乡野粗妇?” “……乡野粗妇?”蕭約輕笑摇头,“夫人这说的什么话, 夫人能驰骋内外,陆将军亦非困囿世俗之人。” 这是多少世家贵女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 甚至都不会想、不屑想的事。 二人漫步青溪,萧约隐下更多的心事重重, 说起她被迫可有可无的夙愿:“夫人可看过《水经注》?” “略闻一二。” “说来夫人莫要笑话,本郡初读郦公著书, 便心驰神往,恨不能此身踏遍大梁诸州。” 她声音很轻,也并不坚定,眸光扑朔。 今日建康八成的人都去了佛寺,青溪长长,居然只有她二人漫步,马蹄和人踏过雪地沙沙。 她说起的事是对《水经注》下河山的向往,邓烛却听懂了她内心渴望。 江南的天,纵是寒地霜天都伴着青翠,极目四望,到处都是不甘埋在雪下的枝桠。 她看见了枝桠,看见了自己。 “郡主,可想去城外跑马?” 骤然出声,连着萧约都一愣,“跑马?” 她从未骑过── 不等她反应,便听得邓烛低喝一声‘得罪’,整个人被邓烛单手抱起,下一瞬,就已然稳当地坐在了邓烛马鞍前。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萧约自小听了不少同她说马儿使性子,又撅了谁家郎君蹄子,谁家郎君摔断了腿,哪里敢骑这玩意儿? “带郡主跑一回马。” 邓烛二话不说,策马揚鞭,桃花马如电似光,乍过金陵长街。 恐惧的本能霎时间吞没了萧约,攥着身下马儿的鬃毛,连眼眸都不敢睁开。 “郡主,别怕。”耳畔传来邓烛溫柔的呼声,“驰马时看到的景色,郡主不想看看么?” 不想看看么? 这话似是中了蛊,萧约原本因恐惧闭上的双眸缓缓睁开。 你听,久久不绝于耳的,是風声。 是自莽莽荒原上刮动千萬载岁月的心声。 “吁──” 马儿长嘶,前蹄悬立,萧约和它一齐喘息,她在某一瞬,觉着自己连通了万物的骨血,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土抽芽,羸弱,无助,上面是寒地冻土,是长風压盖。 可她知道,那颗种子是存在的。 它活着,她也活着。 它的不死会让她痛苦,可她的死亡会让她泯灭。 “……本郡还有一事要问邓娘子。”萧约偏转了半个头,她在今日,站在昭文太子的肩上,挣扎出了自己的魂,“想做之事,便该百折不挠,是么?” 邓烛笑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萧约也笑了,她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郡主可还想跑马?” “想!” ─ 卫鶴边一入椒殿,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藥味。 “皇后殿下近日在服的什么藥?” 他侧跪一旁,在王楚华手腕上搭上一条丝帕,指尖轻按,细细辨脉。 “流水汤。” 王楚华看了一眼身后婢女,婢女了然,捧了药罐和药方出来,请他看。 “昼三夜二,溫服。”婢女补话道。 “方子没有问题,原方子的半夏多加两钱,另外每回煎药时可多放两枚酸枣仁、远志少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