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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是在肢解西蜀军。 也知道,含光很在意这支军队。 可她若是要反,手下就必须要有一支絕对听命于自己的人。 含光想打过大江去,断不会陪她将江南闹个地覆天翻。 北伐…… 从来北伐多遗恨。 她不想含光成为那些遗恨。 她要亲手颠覆了梁国,成为来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甚至效伊尹霍光故事── 届时含光想如何北伐便如何北伐,万千军士悉数听她号令,不好么?! 大江滚滚浪东流,淘尽兴亡古渡头。 牛车爬过南国的红壤,陪伴过绵延不絕的长川,她一路向东,走向那片繁華金陵,被逼到阴角,被逼到她自己也接受不了的世界的背面,无法转身,也不敢回头。 …… 建康宮定在冬月十七那日供灯,贺阿弥陀佛圣诞,前一日,也就是冬月十六,请各州刺史回朝述职,并于華林苑摆宴。 “可惜了我给你猎的那只白狐子,江南可难遇到这么好的狐皮,这天这么冷,你身子不好,做好了大氅,却用不上。” 入宮车上,邓烛不由轻声抱怨。 “没事,夫人心疼的话,多给我捂捂?” 那狐子皮是好,可惜萧泽信佛。 当然朝中有宗亲勋贵根本不避讳这点,阿弥陀佛圣诞又如何,供佛金像与他们吃酒肉拥貂裘又无甚冲突。 但陆纮需得装出个惟萧泽马首是瞻。 冻得发颤,好在有邓烛替她挡風捂暖。 “陆郎好福气啊,夫人这般体貼。”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陆纮回身一瞧,更是哭笑不得──陳挺穿着臃肿的棉袍,看起来更是胖了两圈。 看来都不是个蠢的。 陆纮狡黠一笑: “陳大人也好福气啊,想来尊夫人照料体貼,才有如此体态。” 二人相视一笑。 “陆郎,请。” “请。” 邓烛看着这倆人你谦我让,一派和睦,心底里却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对陈挺是第一次相见,但看得出来,这倆人一个是豹头虎眼大将风范,一个是竹林玉雕谦谦文人,陆纮在她面前上一次提起陈挺,还是那回被他伤了颈子。 倒并不是非得说陆纮记仇,而是按邓烛看来,这俩人,不该这般熟。 陈挺与她们匆匆一个照面便自顾自走了,踏着湿雪,邓烛望着他背影,只道许是他性子如此,带得陆纮也活络了些……吧? 及入宫,家眷夫人当同前朝官员分开,临到她二人,王楚华的贴身婢子朝邓烛欠身: “邓夫人,皇后殿下向陛下请了旨,”邓烛当即肃穆,心下忐忑,婢子欠身行礼,自懷中取出一卷帛书,“夫人为大梁安定西南有功,特赐与将军同席。” “这是殿下的亲笔帛书,请邓夫人亲启。” 心下一暖,邓烛拆开锦帛,上书小字端秀,直言此前昭文太子薨逝,她一时情急,方才想过让邓烛相帮,私下再想,却知不妥与强人所难,特以此书望邓烛毋要担忧记挂、心生隔阂。 “对了,皇后殿下还说,”婢女四下张望,寻见那位和众家姊妹夫人说话的萧约,“郡主爱同朝中文人交谈,今朝也不同内眷一席,此前都由昭文太子带在身边,今虽托了太子殿下,但到底太子忙碌,又不如先太子心细,如若可以,还请邓夫人,照料看顾一二。” 这当然不是真在托付邓烛照料,萧约周围宫人不少,不过是用这话告诉邓烛,她当真未计较邓烛从前对立太子一事的拒绝。 这份情谊和托举至真弥贵,邓烛不敢辜负,“臣妾多谢皇后殿下知遇隆恩。” 华林苑,重云殿。 诸州刺史王公勋贵齐聚一殿,萧泽头戴白冠,面色红润,看不出来前段日子才大病了一场。 好福气啊!老菩萨! 陆纮飲着杯中酒,融在这浮华中,置于膝上的手忽得一暖,身旁人的目光和肌肤是暖玉。 建康宫地龙很旺,殿内融融,只有她察觉她萧索。 “益州近日,可有水患蝗灾?” 高台上的人一发话,底下的声音莫名小了几个调,连同丝竹管弦都快要飘忽不见。 陆纮压下心底所有的阴暗,展出十足十的风流隽秀,抱手行礼,“仰瞻陛下仁德,益州今年无水旱蝗蛉,爨人叛乱已平,唯北面尚有北虏汹汹。” “说来,益州大定,蜀国夫人居功至重啊,”萧泽端起手上杯盏,里头并非酒水,而是紫苏叶泡的药飲,“就连皇后都同朕说,要让蜀国夫人与陆郎同席,不想我梁国,还能出如此人物。” 朝野上下的目光都落到了邓烛身上,她从未有如此‘众星捧月’之时,原本抚着陆纮的手登时冒出了微汗。 陆纮即刻回握,要她别怕。 “陛下谬赞。” “陛下,”陆纮接过话,挡在了邓烛身前,“拙荆虽出入军中,但到底小门寒户,陛下骤降天恩,难免失态,万望陛下恕罪。” “说来,朕昨日请人祈福,卜得了四字。”萧泽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殿中的丝竹管弦彻底静了下来,“邺、忙、今、光。” 他在空中比划着这四个字,“朕想了半天,都未想到这四字何解,后来还是想起,听皇后提及,邓夫人小字,方才了悟。” “当中含着陆郎和邓夫人的名姓,今又恰逢西南大定──” “想来是说陆郎和邓夫人,乃我大梁,股肱之臣。” 哪有这般拆字的?! 陆纮恨不能对这老菩萨骂将开来。 四周望向她们的目光各色纷呈,无一不是在附和着萧泽,将她二人往那风口浪尖上推。 萧镝眉头颦起,陆纮算是他举荐而来,萧泽这是要敲打陆纮,还是他? “历来有功之臣,得圣上恩赏需得献礼,”陈挺手中杯盏往木案上‘砰’得一按,带着几分醉意,这案上分明不是酒水,这人怎么还说话如此放荡! “也不知道,陆大人准备了何种献礼啊?” 语出傲慢,傻子都该晓得他心有不满。 “陈大人此言差矣。”邓烛心头嘀咕,这朝中人真怪,都没个定性,方才还在外热络相好,现下又刁难起人来了,“既是嘉赏有功之人,岂陆郎与妾身一身?” “乃陛下、在座诸位刺史大人与梁国百姓共功。” 她确实不善与人打机锋,偏生她心存善真,一力破十巧,倒当真将这些话给挡下来了。 陆纮舒了一口气。 “但既历来该有献礼,”邓烛抿唇,“不若妾身献剑舞一曲,以谢陛下。” “我为夫人伴鼓。”陆纮连忙接道。 萧泽颔首,底下当真送来剑、鼓。 丝竹管弦终又齐响,转了长调,奏起了鼓角横吹乐。 那是曲《关山月》。 坦步葱雪,咫尺龙沙,困囿玉树庭花;甘泉烽火,雍城风华,徒叹惊梦天涯。 陆纮拍着手中铃鼓,望着殿中剑光凛凛,蓦然下泪。 她本是殿外雪,心上月,合该做万里长空雁,不该做末世唱,颓靡草,在金楼玉阙舞狂歌。 每个人都在笑,他们开怀畅饮,举杯共祝,迷失在邓烛的剑舞中。 在这曲汉关剑舞中,大梁盛世,彻底地,走向穷途。 说什么邺忙今光。 不过是业亡人亡。 第79章 安通(十八) “我今此形容, 皆因……因你这老鼠!” 重云殿的宴饮至了尾声,明眼人都瞧出来陈挺不对,这人竟真是越发面红, 浑若醉酒。 他醉眼迷蒙,拉着身旁人,委屈嚎哭。 “镝儿。” 蕭澤仰头, 令蕭镝前去查看,蕭镝手指刚碰到案中壶瓶。 ‘砰──’ 陈挺一把将酒壶按住,醉眼朦胧處倒是认出了蕭镝, 按在酒壶上的手却不肯撒开:“……殿、殿下……” 当真是酒? 萧镝险些被他这酒气给熏过去, 颦眉屏息: “父皇,有人往陈刺史的壶中,换成了酒水……” “……” 萧澤拨弄着珠子, 端在上头, 显出几分为難。 好计策啊。 陆纮端起案上紫苏饮,须臾便想明白了陈挺所为。 酒水八成是他自个儿想方设法换上去的。 今儿个宴饮,谁都晓得是为明日阿弥陀佛聖誕做准备,萧澤信佛,今日宴饮王公们的案上不会有酒水。 他不放心各州刺史,因而屡屡试探,陈挺这一闹, 反倒将矛头指向宮里做事不利──有人敢在萧泽眼皮子底下做了他超出掌控的事,这更会叫他敏感。 相较之下, 殿前失仪、醉酒胡言反倒成了小事。 更何况萧泽想做菩萨,菩萨, 明面上可不能造杀孽。 于是一根筋两头堵,生生让萧泽错了这一次探听各州刺史真心的机会。 高。 陆纮怯喜, 面上却流露出几分鄙夷神色。 宴饮既散,众人归府。 鄧烛察觉到她面露不虞,替她拢着衣袍的时候,不由问了句,“柿奴怎忽有怏怏神色?” “哼,”这话问到了陆纮心坎上,她正愁没机会说一句陈挺,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到好處的‘嫌憎’:“见不得酒气罢了。” 真怪。 鄧烛总觉不对,怀中人温软多情样却叫人晃了神,衣裳被她輕拉扯,“不说他了,夫人,好久没吃建康的柿饼了。” 下雪天,灯点得早,明灯涌雪,怀中人更像极了糯米捏的团子。 看着想让人咬一口,又哪里舍得短她,嘴上却因着这人素日使坏,也学着逗了一句: “明日,明日好不好?今日这坊市都闭了,哪里还尋得到柿饼?” 陆纮还欲歪缠,惱人的声自身后响起: “柿奴想吃柿饼,虎毒不食子啊,哈哈,东宮有柿饼,孤这就派人给柿奴送去?”萧镝一身暗色织金裳,身后还跟着在席间一直不言语的萧约。 “孤真是开了眼,陆郎和鄧夫人站一块,倒有时分不清谁该做夫君。” 鄧烛心头一跳,还不等暗惱萧镝出现坏了她的好事,就操心起陆纮是女儿身,可不能让人觉察端倪,忙低头正色,“殿下莫要玩笑了。” “殿下。”陆纮不疾不徐,收敛那股在邓烛面前才有的狐狸劲,“我夫人比我还恼旁人说我没得丈夫气概,您这样说,她怕是得恼。” “哈……倒是孤不是,孤给夫人赔罪。”萧镝作势倒真给邓烛行起礼来,邓烛连忙拦住,不敢受礼。 “殿下特来尋下官,不会是真为下官送柿饼来的吧?” “阿娘近日总泛梦魇,听闻你府上醫倌醫术了得,宮里的太医有时候不得不蠢钝,就想自宫外找找。” “你知道……孤……呵,现在当真是,孤家寡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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