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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菩萨病了。 她几乎不多想就察觉到建康内的风云。 蕭澤本就年歲已高, 讓蕭镝继承太子之位,便是怕来日西去, 若是蕭观即位,主少国疑,因此只好委屈蕭钧一脉。 而此次讓诸位州刺史入建康,与其说是为萧澤祈福,倒不如是去看谁不甚安定,要来一场削职夺权。 看来这老菩萨病得不輕呐。 磨好的茯苓粉倒散在青瓷盏中,陆纮起身,将手上的東西交给一旁的曜儿,“吩咐下去,讓庖厨给夫人今晚上做茯苓酸枣糕吃。” 曜儿领命下去,邓烛还在出神,正想着,不防,一下子怀中跌入个清瘦的人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后。” 若是同皇后真有了龃龉,到这关头,倒不是个好事。 萧澤怕的是这些刺史不听他话,也怕刺史们不听太子话,还怕他们听太子的话高过了听他的话。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邓烛也晓得这个道理,“当日皇后希望我能说动你为太子殿下入主東宫添一份力,我担心于你不利,不敢擅自承下,推拒了皇后,而今再想弥合,都不晓得如何……” “安心。” 陆纮輕抚她背,她的话语浑似有什么蛊术,当真一下便讓邓烛止住了惶惶无措。 “当日倘若我们站了太子,那才是祸患。” 从前昭文太子东宫旧党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譬如何杳,他是萧钧一系,昭文太子骤薨,他自然会倒向萧观,而还有些人则是还是晋安王的萧镝举荐进去的,自然会倒向萧镝。 若只是东宫内文人党争,怎么掺合都不过是互相攻讦,在萧泽眼中,狗咬狗一嘴毛,上不得台面。 可陆纮彼时方点了右衛将军,暂代益州刺史,年少掌权,邓烛还是从前西蜀军的旧主之女,这时候掺合萧镝夺嫡,让萧泽怎么想? 陆纮将这些朝中弯弯绕绕掰开揉碎了放在邓烛面前,解答了她出于本能的谨慎为何没錯。 也变相告知了她,来日皇后倘若发难,该如何应答。 邓烛听得呆怔,朝中之事,她本就不如陆纮知道掺合的多,一颗心总扑在重振西蜀军上,苦读兵书,到如今面对着朝中錯综,反显得像个呆子。 “给夫人解惑参谋,可有奖赏否?” 瞧她呆滞,陆纮愈发觉得可爱,故意逗她。 邓烛望着怀中挑眉之人,柔软异常,溫声道:“柿奴想要什么?” 青葱玉指点了点自己的面颊,卖乖讨巧,“喏?” 大白天的,真不害臊! 还未动作,邓烛都觉得心虚。 见她半晌没得动作,陆纮轻叹,故作失落,“罢了,不逗你了,我该去见见那些个爨茶送来的爨人少年──” 正说着,左脸被蝴蝶触之即走。 砰──砰── 今天成都城难得暖阳大照,窗外花重,到处都是木头泛起的金色。 二人就这般对视良久,直到邓烛看着她眼眸都心虚慌乱,熟读兵法、一往无前之人在她面前似乎只有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份: “我、我该去营中──” “不许去。” “先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陆纮扑在她怀中,贪恋她的心跳、她的溫度,想把她塞入自己胸膛,替自己的心脏跳动。 如此,她才算作是个人。 …… “衛医倌今年多大年岁了?” “刚而立,虚歲三十又一。”卫鹤边替孟符锦把完脉,拿起搭在孟符锦脉上的薄绸,细细对折,“夫人最近脾胃有些虚弱,我让下面熬些健脾宜气的汤药来。” “啊……”孟符锦打量着眼前人,“似乎未曾听闻衛医倌有家室?” 卫鶴边笑笑,“醉心医术,没女儿家看得上。” 这不过是托辞罢了,卫鶴边长相不差,而今又托在西蜀军中做事,纵是医倌不算什么入得了眼的事,可也断不至于没有女儿家瞧上眼、没得冰人做他的媒。 “你呀,就别操心人家卫医倌的事了。”陆芸笑容清淡,知孟符锦是个热心肠的性子,怕她要替卫鹤边保媒,“含光前些日子说给我俩送来两匹锦子,你去看看,做两身什么样的衣好?” 卫鹤边极有分寸地告退: “在下得去营中做事了,二位老夫人,告辞。” 待出得屋中,卫鹤边才悠长地叹了口气。 他今年,三十又一了。 抬头燕子飞归,嬉于檐下,结巢而还。 他嫉妒这场夏花繁茂,嫉妒这些明媚暖阳。 南国的水汽就该永远雾蒙蒙地阴罩在天上,和他一般。 他想找的人,穷极而难觅。 从巴蜀到建康,又从建康到巴蜀,每次有那么一点点痕迹,又断落无续。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说爱,谈不上,他是医倌,治病救人,不会拿着毒汁给任何人灌下,更不会、不能爱上一个这样的毒妇。 说恨,也谈不上,他同她自小长在一出,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会的那些腌臜手段,是他先翻找出来的。 他们分明同罪。 ─ “我不敢……” “殿下乖,不敢也是正常的。”陈瑱儿轻抚着萧鐸的手背,安慰他,“日子还长,殿下还有许多机会。” 这份宽慰对萧鐸很是受用,眼前医倌溫柔的眼眸似是能溺死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眸望着他。 “瑱儿姊姊,不怪我么?” “为何要怪殿下呀?”陈瑱儿撒开手,骤然扑在萧鐸手背上的冷气激得萧鐸一哆嗦,“殿下能不能成梁国的皇帝,是殿下自己的事,做不做,何时做,都由殿下自己决定,妾身不敢置喙。” “但只要殿下想要,我便一定会为殿下,倾尽全力。” 清润坚定的眸光让萧铎极为动容,鼻头发酸,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扑向陈瑱儿怀中。 “瑱儿姊姊……” 陈瑱儿顺手接住他,面色有些发僵,但还是隐下了内心那点疙瘩,维持着面上的和颜悦色。 “殿下这般……抬爱,让婢子惶恐了。” 罢了,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哄着他高兴了,她的事,便也能成。 “无需惶恐,”萧铎似是急了,搂着陈瑱儿的手更紧了,压低了声,“瑱儿姊姊是整个宫内对我最好的人,我来日若能荣登大宝,瑱儿姊姊想要什么,我都给瑱儿姊姊弄来。” 痴儿戏语,陈瑱儿听得想笑,面上却装得一副感慨,出语逗弄,“那倘若来日我想做皇后呢?” “那就让瑱儿姊姊做我的皇后!” 萧铎眸光粲然,哪里见得到往日在皇后椒殿中的唯唯诺诺。 他太需要,太需要如陈瑱儿这般温柔的眸光,包裹着他,告诉他错了也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用拿着他同几个兄长比较,甚至被说不如萧约这个连娘都没的孽种! 不用兄友弟恭,不用温良和顺。 他是梁国的皇子啊,他不该骄奢淫逸么?他不该颐指气使么?! 为何那些人都要教他该怎么做! 他也祈盼,祈盼自己能让自己在意的人,拥享世间荣华! 陈瑱儿温柔地抚着他额间,一派心软,“婢子已经老了,大了殿下许多,哪里做的了殿下来日的妻呢?” “胡说!”萧铎带着执顽,“瑱儿姊姊才不老!” 这话似是有什么蛊术,原本抱着陈瑱儿的萧铎撒开了手,极为焦躁地在原地来回打圈儿走,晃得陈瑱儿都有些不耐烦,嘴角的温和都快要支撑不住。 “我、我得下藥,我得快点下药……三官也得死,三官也得死……” 他要快点成为梁国的太子、皇帝! “殿下。” 陈瑱儿扯住他,实在看不过眼,“眼下陛下的病有些好转,咱们该蛰伏起来,从长计议,况且您上次在陛下那里闹了那么一通,陛下哪还待见您喂药呢?” 她的话总能让萧铎镇定下来,“是……瑱儿姊姊说的是……” “可是这样怎么能让瑱儿姊姊快点成为我的皇后?” 这昏球玩意怎么真这般执念? 陈瑱儿嘴角僵硬,半晌,伸出手理了理萧铎散乱的发丝,“婢子本就做不成殿下的妻子,婢子出身贫寒,来日……” “杀!” 萧铎早一步料到她要说朝野反对,当即握住她手,“杀,凡是不让我立姊姊的,都杀光!” 陈瑱儿眼波流转,看着他杀气腾腾。 嫣然一笑。 萧泽啊萧泽,你这儿子虽然是个蠢的,但他可真毒的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安通(十七) 金粉翠楼, 玉树烟草,兰溪江渚風流香。 谁闻边关频扰?管甚布衣興亡? 长孙吟据雍城一帶,寻几个元家子弟重新将魏国的摊子在长安附近支了起来。 庙小妖風大, 池浅王八多。 那些个元家子弟未必对长孙吟这忠君报国之志感恩戴德,反倒自个儿内斗起来,对高家虎视眈眈视而不见, 央着长孙吟南下扰益州。 几此相接,互有胜负,暗中高興的却是陸纮── 北面扰益州, 倒省得她在萧泽面前再多装些模样, 他而今身子不好,哪敢临阵换人,逼反了西蜀军或是逼软了西蜀军, 届时他闹的不好撒手人寰, 留给萧镝的可就是一个大烂摊子。 她只需要装得忠心耿耿,感激涕零,又身负残疾,萧铎自然不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倒是陳挺那处……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鄧烛冷不丁地在陸纮耳畔来了一句,惊得陸纮手中的文书都一抖,“是太累了么?” “也许是吧。” 陸纮歪倒在鄧烛懷中, 扯着她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放。 惯是个会享受的。 鄧烛不轻不重地拧了她脸一下,引得陆纮哼哼, 但还是如她所愿般,替她揉捏起来穴位。 “我倒没想到, 爨茶帶来的那些爨人少年,你会亲自盯着他们习武学文。” 陆纮本被按得舒服, 迷蒙带笑,但鄧烛冷不丁来这一句,那点若有还无的笑登时收不见了。 “怎么?在含光眼中,我就是这么个好逸恶劳的花架子?” 她其实听明白了邓烛是说依她的性子,应当对教导些半大少年毫无兴趣。 陆纮很聪明,太聪明,然而太聪明的人未必会是个好的师长。 “柿奴这话可就是在揣测我了。”邓烛鼻尖在陆纮脸颊上刮蹭,“有柿奴助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纮勉力笑笑。 一军之中,真正能控制士兵的其实是那些中层军官们,原先西蜀军的旧部大多听命邓烛,而陆纮之所以这般一反常态亲力亲为,教导一堆少壮青年,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惟她,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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