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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可以包容所有事,也总是习惯性地劝解自己要接受和包容所有事。 这次不太一样。 甚至等笑完了,祈随安也什么话也不说,仰起头,看着这幅恶心的、丑陋的、不漂亮的画作,好一会,很轻很轻地说, “幸好它已经被烧掉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呼出一口气,快步转身向旁边的超市走去。 童羡初还没回过神来。 祈随安就又已经从商店中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桶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油漆。 没有犹豫。 她到了那幅丑化图面前,就直接拆开桶,先是拽童羡初的手腕将她拽得离远一些。 松了手,也不说话。 倒在墙面上的影子颀长细瘦。 她面无表情,拎起油漆桶直接往墙面上泼,大片惨白的油漆倾盆过去,将那极为庞大的涂鸦画只盖住不到一半。 但泼了这么一趟过后,墙面上粘稠流体缓缓下淌,滴在地面上,滴滴答答的。 祈随安反而好像稍微冷静下来。 她弯了一下腰,让自己很深很深地吸吐了一口气。 然后将另一桶油漆里配备的小型滚筒用了力扯出来,再仰头,继续往那糟糕的墙面上涂着。 她一直没说话。 下巴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下颌还有汗水滑落,汗津津的,在通透路灯下闪着水色的光。 童羡初中途有好几次都试图将人拉开。但都没成功,反而在拉了几下之后,祈随安身上都被溅到了油漆,乱七八糟的。 祈随安没甩开她,只是很平静地垂着手背,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 说实话那个时候童羡初有些不解,她不知道祈随安为什么在看到之后那样生气,但显然目前祈随安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 于是短暂对峙之后,她也只好松开祈随安的手,拿起之前空掉的油漆桶里的小滚筒,试图滚去那些糟糕的线条。 墙上是那幅《爱神与疯子》的丑化图,甚至被涂满整个墙面,还涂有一些难听的话语,看得出来这其中对她的恶意有多大。 实际上,童羡初看到的那一刻,比任何人都要气愤,但她忍了下来,她知道如果现在她仍然要按照以前那套行事,那么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她也就越难受。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自己周围就萦绕着这么多恶意。 就像她不明白,祈随安为什么要自己买来两桶油漆将这幅画涂去,弄得自己满身脏污。 也不明白在用完这两桶油漆,而那幅糟乱的画也只被遮盖了一大半之后,祈随安为什么就颓然地放下手中滚筒,顶着满身的油漆,不再开口了。 像是很难过,又像是很失望。 是在因为她难过吗?是在……对她失望吗? 可她明明只是想做一个“好的童小姐”,只是想给祈随安很多很多“好的爱”。 像她看到的那些故事一样,她们走向的结局,没有恶意,没有中伤,所有人都为她们的爱情让路。 可她怎么就……总是做不成自己想要做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试图隐瞒但祈随安最终还是看见了这幅画,也许是因为祈随安瞒着她拿下来的两个香囊被她发现,也许是因为祈随安在这之后很久都没说话…… 在这之后,她们两个扔掉滚筒和油漆,身上被油漆溅得到处都是,并排站在马路这一侧,望着马路对面,不知道是在等些什么,也不记得在刚刚一片混乱中到底是谁先松开了原本牵在一起的手。 谁也没办法去怪罪谁,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童羡初忽然开始烦躁起来。 这种烦躁使她变得尖锐,逼她在再一次瞥见祈随安衣兜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到了。” “什么?”祈随安似乎是走了神,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将自己的视线从马路对面收回来,沉默地看向童羡初。 “你把我们的香囊摘下来了。”童羡初抬了抬下巴。 “……对。”祈随安点头,翻起自己被油漆粘得到处都是的外套,将两个香囊慢吞吞地拿了出来,“今天我去了一趟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庙,拿了下来。” “所以呢?”童羡初冷着声音问。 “所以?”祈随安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时许的什么愿吗?” 童羡初接过。沉默一会,笑,“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可能现在不一样了?” 祈随安似乎已经比刚刚平静许多了,她歪头望她,这时候竟然还微微发笑,“过了这么久,菩萨应该不会计较吧?” “是吗?”童羡初扯了扯嘴角。 祈随安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情绪再起伏,也能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全部消解掉。 童羡初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祈随安似乎被马路对面的躁动吸引了注意力—— 是几个正在昏黄灯光中奔跑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人在前面跑,后头几个人在拼命追,还喊着前面那个人的名字。 那似乎是一个正在逃婚的新娘。 自由,奔放,甚至还脱下了高跟鞋,光着脚在空荡荡的街道像鱼跃龙门那般游离。 甚至路边还有人在为她鼓掌。 于是那位逃跑新娘还回头抛了个飞吻,至于那个飞吻的方向,疑似是落在祈随安这边。 而在这之后,祈随安的眼神似乎也闪烁了一下。 目睹这一切的童羡初脸色发沉,终于没能忍住,直接上手将祈随安的脸掰过来。 这一刻她发现光是祈随安的目光投在别人身上她就已经受不了,如果祈随安今晚真的开口说要离开她,如果祈随安真的只是因为这件小事那么生气……那她势必会履行自己的诺言,将祈随安生生世世都关在自己身边。 她问,“你在看着谁?” 祈随安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原本望向那边的嘴角还带着笑。而那目光一回到她脸上,嘴角的笑便有所收敛,变成一种在思索着些什么的笑。 “为什么?”童羡初紧盯着她问,“为什么要看着别人?为什么看见我就不笑了?” “我……” 祈随安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解释。但沉默一会,反而放弃了解释,说, “你还没打开香囊呢?” 她的目光落在她眼底,和她的眼睛中间隔着发黄的路灯,眼底的水波轻轻晃动。 祈随安垂眼注视着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于是笑了起来。 那种温情脉脉的笑,多情善感的笑。让童羡初此刻觉得心烦意乱的笑。 对了,就是这种眼神,童羡初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眼神。 即便她就被她掌在手中。 但她还是可以那样轻飘飘的,仿佛不受她的约束,只要她想,就可以离她而去。 像那个穿上婚纱还要奔逃的女人一样。 “童羡初,童羡初。”祈随安突然又看向那个女人了,然后开口喊她,甚至是连喊两遍。 问题即将浮出水面。童羡初宁愿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内心被恐惧占据上风,她管不了太多,她管不了侧边墙面那幅糟乱的画,也管不了被她们两个扔到一旁的油漆和滚筒。 她径直地、用力地拽住了祈随安的衣领,接着猛地将祈随安摁在身后的墙面上,试图去吻住祈随安的唇,希望她什么话都不要说出来。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这让她感觉祈随安这时候说的不会是她想听的话。就算祈随安真的说出来她也不会同意。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刻唇部纹路烙印到白皙下巴之上,呼吸洒在皮肤之上。 路边轨道电车轰隆而过,巨大的风掀开她们的头发。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如我们结婚吧。” “我不同意!” 两句话同时落了下来,说不清到底是谁比谁更惊讶。 对面的荒唐终究落了幕。童羡初十分诧异地看向祈随安,唇齿发涩, “你说什么?”
第65章 「热带街头」 电车呼啸而去, 带离那抹白色纱裙,所有声响瞬间陷入漩涡,世界飘摇成抽帧影片。 祈随安收回目光。 她能感觉到自己下半张脸被牢牢桎梏在童羡初掌心中, 也能看到童羡初那注视着她的双眼里, 那存留的恐惧、讶然和那正在缓慢逝去的怨忿。 “你再说一遍。”童羡初紧紧盯着她,几乎不让她有喘气的机会。 祈随安捧住童羡初的脸。 拇指轻轻刮过女人的眼尾, 是湿的, 烫的……童羡初出了很多汗。 于是她注视着她, 很认真地重复一遍,“童羡初, 不如我们结婚吧。” 话落那一秒。 童羡初眼中所有的恐惧、讶然和残存的怨忿,瞬间又都化成了迷惘。她似乎能够确定这句话真的是祈随安说出来的, 自己没有听错。 但却又不太能够理解, “为什么是这句话?” 祈随安迟疑片刻, 她能够确信这件事对自己来说绝对不是一时冲动,但也能理解, 对童羡初而言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些。 她了然, “你不同意?” “没有——”童羡初下意识否认。 但下一秒瞥见祈随安有些惊愕的双眼, 她拽紧祈随安衣领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但不知为何, 指节深处还有些麻。 她缓了片刻,像是还是觉得她这句话挺不可思议似的,语速很缓慢地说, “也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你要说的话竟然是这一句。” 轰隆电车和奔逃新娘都已经离开她们的视野,风变慢了, 一阵一阵地吹,将两个糟乱的人都吹得冷静下来。 “我知道。”祈随安点头,“是有些太突然了。” 这天夜里,热带街头稠密得让人印象深刻,黑色公路,白色油漆,摩托车声轰鸣,糟乱画作…… 唯独不像是提结婚的场所。 童羡初和她分开了。 她缓缓靠在她旁边的墙面上,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下意识想从身上摸烟,却又发觉自己已经戒烟快两年了。于是只得深呼吸了几下,久久没说话。 “你怎么突然会想到结婚?”良久,童羡初开了口,嗓音有些艰涩, “因为……因为那个逃婚的新娘?” “是。”祈随安回答,“但也不完全是。” 其实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提结婚这件事,也从未想过提了这件事之后她们两个竟然如此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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