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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爱吃甜食。 她将沙琪玛咬到嘴里,咽进喉咙,填入胃部,陪着童羡初一口一口吃干净。 她不爱吃甜食。 童羡初终于处理完所有的甜食,侧脸望向她,闭着眼睛,很孩子气地问,“好吃吗?” 她喉头发涩,“好吃。” 台风爱幸福冲撞世界,童羡初无意识地笑了,“吃甜食的人会幸福。” - 吃完所有翻找出来的甜食,童羡初突然站起来,绕过冰箱,在房间内走了一圈,找到自己的手套,慢慢戴上,然后往她这边转了一步,停了两秒,就突然脚步飞快地往门边走。 童羡初是要出去? 刚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秒门就被打开了。 祈随安连忙站起来,慌慌忙忙地举着蜡烛,跟了半步,又瞥见童羡初光着的脚,于是跑到鞋柜,拿了一双出来—— 系带款式,帆布鞋,应该是黎生生在这里的遗留物。但眼下除了拖鞋之外,她没见到其他鞋,又怕童羡初穿薄薄的酒店拖鞋出门会摔。 于是抱着这一双鞋,举着蜡烛,飞快地跑出走廊,望到童羡初还停留在不远的身影,松了口气,有些气喘地拦在了童羡初面前。 童羡初似乎是感应到面前有人,停了下来,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是很不高兴。 “要穿鞋。” 不知道童羡初能不能听进去。 祈随安蹲下来,将鞋放在地上,将摇曳着的蜡烛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握着女人的脚踝。 想要抬起来。 结果女人一动不动。 她想了想,微微仰头注视着女人绷紧的下巴,轻声细语地对童羡初说,“给你买沙琪玛。” 童羡初有了反应,配合她抬起了脚。 祈随安顿了半晌。 小心翼翼,将女人的脚踝装进旧得发皱的帆布鞋里,忽然忍不住有些鼻酸。 她想童羡初,百毒不侵的童羡初,怎么会怕黑?又怎么会因为一个沙琪玛去听别人的话?然后,她又想沙琪玛,这应该就是童羡初最喜欢的一种甜食。 两只脚都装进鞋里。 祈随安仔仔细细地将鞋带系紧,系好,反反复复地检查,怕对方绊倒,又怕对方觉得太紧。 结果童羡初反而不太满意了,在她头顶发出声音,“怎么还没好?” 不像平日的童羡初。 语气像个孩童。 祈随安最后再检查了一遍,举着蜡烛站起来,站到童羡初旁边,声线温和地说,“好了。” 童羡初抬抬下巴。 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似乎是在检查鞋的松紧程度,最后停在祈随安两步远的地方,手向她这边伸了过来。 祈随安没反应过来,迟迟没有动作。 童羡初便又很耐心地伸了伸。 祈随安终于明白。 她将手伸过去,很自然地,童羡初牵住了她的手腕,还是戴着手套,还是捏住了她的腕骨。 接着,她带着她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 建筑外是胡作非为的台风暴雨,建筑内是已经沉寂休眠的所有房客。 烛光潮亮,在她手中燃烧。而她带着她,牵着她,在静谧的未知的建筑中穿梭自如。 她们不等电梯,走过一个走廊,遇到一个在廊外抽烟的女人。女人一脸惊诧地看着她们两个,目光落到她们连在一起的手上——那里还有分开的两个手铐。 祈随安对女人友好地笑笑,挡在童羡初身前,不让她去窥探童羡初的更多。 等稍微离得远了些。 祈随安便故技重施,脱了自己身上这件褪了色的旧T恤,只穿着里面那件紧身背心,将旧T恤缠绕,盖在了她们的手腕上。 之后,她们一路没有遇见其他人,拐过几个楼梯间,从顶楼天台被重新安置过的锁旁边路过,钻进一条更为狭窄的楼道,雨声风声更为强烈,就像是从骨头缝隙里挤出来似的。 这是一个极为狭小的空间,但是高度却是这幢楼之最,有一扇被封得很紧的窗户,很小,往外一看,能俯视整个勒港,以及飘渺无际的、漆黑一片的海洋。抬头,就能望见外面的天,黑沉沉的,电闪雷鸣。 四周都充斥着“嘀嗒”,“嘀嗒”的声响,不清脆,很沉闷。 听了几分钟,祈随安终于意识到,她们现在在钟楼里面,顶楼的那个钟楼。 而童羡初在带她来到这里后,没有别的动作,仍然是抱着膝盖,头侧靠着,坐在窗户边上,仍旧是闭着眼,像是在听雨,听风。 还死死拽着她的手腕不放,像是怕她偷偷逃走似的。 台风没有带来气温的大幅度下降,反而使得空气越发湿热。走了那么一大段路,挤进钟楼房,童羡初脸上出了更多汗,湿浸浸的。 祈随安屏住呼吸看了她一会。 看她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缓缓抬起自己沉甸甸的,还拖着手铐的手腕,用自己脱下来的T恤,给童羡初擦了擦脸上的、颈下的汗,又理了理童羡初黏在脸上的湿发。 童羡初没有其他反应,像是这会又进入深度睡眠,又像是只是陷入了无意识。 祈随安给她擦汗,又换一块衣角,轻轻给她擦拭嘴角的残屑,大多都是刚刚吃过的甜食。 最后收回手。 也学着童羡初的姿势,在童羡初对面坐下来,靠坐在窗户边上,不知道台风到底会在什么时候过境,她试着抽离自己的手腕。 却被对方拽得更紧,甚至一把用力拽过去,护在心口,不让她再有任何试图离开的机会。 祈随安不敢太用力,怕伤了童羡初,于是只好叹了口气,任由童羡初拽紧她的手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童羡初似乎是真的睡了过去,呼吸安稳,可能已经陷入一个安稳的梦境。 祈随安伸手。 又给对方擦了一遍脸上溢出来的汗,在心里想,梦代表了人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梦游同样也是一种欲望和冲突。 “童羡初。” 你为什么梦游?为什么在梦游的时候要吃那么多甜食?为什么来到钟楼睡觉?为什么还是记得戴手套?为什么是最高的地方? 你潜意识里的冲突到底是什么?你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 沉睡过去的女人并没有给祈随安回答。祈随安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个回答。 与此同时,困意袭来,她不敢睡得太深,但又怕自己真不小心睡过去。 想了想。 使了劲,将缠绕在她们两个手腕上的T恤,解下来,重新系了一个更紧的结。至少这样,万一她真不小心睡着,万一童羡初真松开她的手去别的地方,她还能在恰当的时候清醒过来。 不专业,不合格。 ——她再次对今晚自己的表现做出这种评价。 这不是来访者,不是病人。 但这仍然是移情的前兆。 临睡之前,她又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梦,不停地、反复地警告自己,不要被拉进去,要护住自己的这颗心。 每个人都会离你而去,除了它。 - 童羡初醒来的时候,雨声像是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一个一个,跳到她眼皮上。 痛。 背很痛,腰也很痛。 她似乎是蜷缩在一个什么地方,但是周围都是软的,并没有什么东西伤害她。 眼皮很重。 她费了些力气,睁开,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祈随安? 这是怎么回事? 脑子像生了锈的发条,很缓慢地转动。 眼皮很缓慢地盖上。 再睁开。 还是祈随安。 穿件紧身背心,敞着大片细瘦的锁骨,睡得很安详,像个熟睡的婴儿。 像婴儿,像纸片,像贝壳,像蜉蝣的祈随安,睡在她面前,手腕在她手心里。 童羡初有些迷茫地环顾周围,发现自己的手和祈随安的手又绑在了一起。 意识缓慢地恢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大概能猜到,她又开始梦游了。 甚至是在祈随安面前。 软弱,可笑。她嘲讽自己。 可为什么这一次又是祈随安?为什么祈随安又在她身边,再一次见证了她的软弱? 也许等下睁开眼,祈随安又会用着那双悲悯众人而温情脉脉的眼望向她? 就像昨天停电时那样,走到她面前,若无其事地握她的手,像安抚别人一样来安抚她。 可是她凭什么心疼她?凭什么那样看着她,用着和对待别人一样的眼神? 童羡初讨厌这双眼睛。 她不想看到这双眼睛刚睁开时的迷惘,怜悯,和所谓的温情。 她垂下眼。不去看祈随安熟睡的脸,却看到祈随安纤瘦的肩,敞开的颈。 然后,她躲进去。 像躲进唯一可靠安全的子宫里那样,躲进祈随安的怀里,甚至抬起双手,抱着女人像是一掰就折的背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她才开始坚信一件事—— 拥抱永远最亲密无间,却也永远最适用于回避。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看不到她看向她时的双眼,只听得到她的呼吸,感受得到她温热的体温。 拥抱是安全的。 风声在建筑外嘶吼,童羡初竭力从中去辨别祈随安的心跳,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听不到。 她听不到。 意识在失望中缓缓下沉,不知又过了多久,是钟楼的敲钟声,几点?她不知道。 但钟声很响,悠长绵远,不像是从外面,而像是从骨骼中敲出来的。 一下一下,咚咚,咚咚…… 敲到她胸腔之间,撕开她的耳膜。 接着,咚咚,咚咚,抱着她的祈随安动了一下,似乎是要醒了。 于是她将祈随安抱得更紧。 她不愿意放开祈随安,让祈随安看到自己此时此刻的窘迫。 而祈随安停顿了很久,没有反应。 就在她以为祈随安已经又睡过去的时候,有一只手缓缓放到她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很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钟声慢慢停了。 但这个声音还是没有停,咚咚,咚咚,很缓慢,很沉重,很紧很紧,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将她抱得很紧,压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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