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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童羡初轻轻复述这两个字,口音变得更为晦涩,似是很难理解这种情感的具体性质。 祈随安这才想起,童羡初可能具有一定的述情障碍。她尽量简洁地说明, “就像黎生生离家出走了,她表姐会担心她,还有她站上天台的时候,你和辜嘉宁也担心她真的会掉下去——” “我没有担心她会掉下去。”童羡初截断了她的话,“我只是不希望她在我住的地方掉下去。” 话被堵了回来,祈随安停了半晌,有些无奈,“好吧,你不是担心。” “那你还担心谁?” 童羡初问出这句话,一如既往的语气。 祈随安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其实她这会已经困极了,稍微转了转身,手垂在沙发边上,阖了阖眼皮,挺坦诚地回答, “不知道,得看情况。”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童羡初觉得高兴。 她不太满意,“看什么情况?” 祈随安没有出声。 童羡初不得不将画笔放下,走到祈随安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已经差不多像是睡沉的祈随安,注视着祈随安的脸,像这些天经常做的那样。 热带城市,持续高温闷热,室内又潮湿,没有空调的情况下,入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童羡初无法继续睡在那具定制棺材中,只能使用其他人会使用的一种床具,而酒店的床总是不太舒服,于是她许久没有发生过的梦游状况,在这几天又连续发生了。 可为什么? 祈随安,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留下来? 担心? 你担心我? 你为什么担心我? 祈随安没有回答她心中的问题,而是已经在睡梦中冒出了黏腻的汗液,紧紧皱着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祈随安会做些什么样的梦? 痛苦?悲伤?还是欢喜? 童羡初突然间更不满意,为什么她不可以看到祈随安的梦?为什么她不知道祈随安的梦里会有什么人?祈随安会梦到她吗? 她这么想着,用手指轻轻抚过祈随安的眉心,眼皮,睫毛,鼻梁,还有唇…… 她停留在这上面。 她们已经多久没有接吻过?大概是从那次梦游,从童羡初主动袒露自己的秘密开始。 祈随安从来不会主动吻她。 祈随安的恢复能力永远都那么强大,仿佛任何一件事,一把刀,一把枪,还是一个吻……都没办法在她这里留下太多印迹,哪怕是最严重的,大多也只需要一分钟,一小时,最多一天,就会消失。 就像庙里的一根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烧掉,就没了。 童羡初的童年时期有过这样一根香。 在观音诞当天,也就是原本属于她的那个生日,她听人说郁百兰再次在观音庙里扮观音,她就跑到观音庙去看观音,发现别人说得不对,郁百兰扮观音的时候不像狐狸精,也不像郁百兰,不像妈妈。 她像真正的观音,给了她一根香。从此以后,她有了一根香,为自己烧了香,祈了福,然后那一整年她都过得很幸福。 童佰勤没有再带她出去坑蒙拐骗,而是因为躲赌债销声匿迹,郁百兰也很少再酗酒,而是打起精神来去糖厂当了几个月女工,那几个月,她兜里都有零零碎碎的几颗糖,很廉价,抿在嘴里一股糖精味,但足够让她从早抿到晚,嘴里都一直是甜的。 于是第二年,她再去找郁百兰要香,她要给自己祈福,她当时还不懂得万事万物都要珍惜的道理,只觉得去年有,今年也会有的,郁百兰那时候又被糖厂开除了,因为迟到早退,在家里喝得烂醉,已经不扮观音,把她推开,不耐烦地对她说——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根香,烧掉了,就没了,知道吗? 祈随安就是这样一根香。 迟早会被烧掉,任何人都留不下来。 童羡初想自己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她慢慢坐下来。 坐在祈随安身旁,脸靠得极近,呼吸嗑着祈随安的鼻梢,发已经垂到祈随安脸上,唇快要碰到祈随安的唇。 祈随安大概是觉得痒,在此时颤了颤睫毛,额角的汗将发洇得更湿,对此一概不知,仿佛这个吻无论发生还是不发生,都不会改变什么。 童羡初想自己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她松开祈随安热得发皱的脸,和祈随安拉远距离,彩色雕花玻璃透着光,溢在祈随安脸上,身上,所以睡沉的女人轮廓模糊,看上去很像个万花筒,每一秒钟都不一样,将周围光晕吸得干干净净。 童羡初坐下来,背靠在祈随安头枕着的位置,侧脸凝视着祈随安,手落下来,像个孩童那般顽皮,手指似蜻蜓,跳过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过祈随安的鼻尖,眼梢,唇珠……最后是垂落在沙发边缘的手。 之前的纱布这几天已经拆掉了,道具手铐前几天也用肥皂取下来了,现在是好的一双手,所有一切都未发生过的一双手,给她系过鞋带的一双手,以后也会给别人系鞋带的一双手…… 童羡初捡起放在一旁的纸张,缓缓地,慢慢地,在空气中扇起风来。 祈随安的眉心缓缓松开了。童羡初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像是着了魔,变成不知疲倦,不知痛痒的水鬼,就像这几天祈随安每一次在画室睡着时她所做的那样,在心里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地想—— 她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 祈随安感觉到了风,昏昏沉沉地,她想,台风天门窗紧闭,是哪里来的风? 而就在她这个疑惑刚刚冒出来的时候,风立刻就停了。接着是一片很轻的脚步声,她有些困倦地睁开眼,发现童羡初已经不在画室。 而破天荒地,画架上的画这次也没有被布盖起来。 她从沙发上下来。 有些恍惚地往那边望了一眼,无可否认,她的确对这幅童羡初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的画有些好奇,而现在就正好是个机会,要不要去看一眼? 想法冒出来,行动就很难压制。 她想了想,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以防童羡初发现,她还特意没有走得太近,表现得像是自己不小心经过,稍微瞥一眼,然后她就发现—— 画架上的白纸正中央,画着一个硕大的…… 沙琪玛? 她让她做人体模特,在画室里对着她这么多天,结果就只是画了一个沙琪玛? Iris。 画作经常被人用“荒诞”“黑暗”“恐惧”“疯狂”……等词语形容的青年女画家。 整整五天的下午,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多个小时,最后对着她画了一幅沙琪玛? 祈随安怀疑自己可能是刚清醒,眼神不太好,可不管看多少眼,那上面还是一个黄灿灿的沙琪玛,她只能尽量维持处变不惊,从画室里走了出去,并维持着嘴角的微笑,带上了门。 而童羡初已经换下小象T恤,穿上自己惯常穿的长裙,像是知道她看见了似的,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藏着捂着了,而是掀开眼皮瞥她一眼,嘴角挂一个笑,带着一些理所应当的无辜。 像是根本就在等着她发现似的。 于是祈随安突然明白—— 也许这件事在童羡初的逻辑里很顺畅,她欠她一个沙琪玛,于是她就让她做人体模特,成为“她的沙琪玛”。 锱铢必较,思维方式永远让人意外。 有时候简直像个顽劣儿童。 祈随安有些头疼地想,看来以后她不能随便欠童羡初什么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祈随安看一眼童羡初,对方好像没有去开门的意思。便认命地去开了门,门口空空荡荡,没有人。 她左右望了望,发现之前童羡初梦游时遇见的那个陌生女人站在隔壁房间,对她咧开嘴笑了笑, “你好,又见面了。” 她也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是你敲的门吗?” “不是。”陌生女人摇了摇头,拿起自己门边的手绘传单,朝她示意,“我住你隔壁,刚在楼下吃完晚饭回来,应该就是有人来发这个吧。” 顺着陌生女人的话,祈随安也在门边找了找,果然,找到了一张手绘传单,她又轻声细语地朝女人说了声谢谢,再进门—— 发现童羡初正在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祈医生可真有本事,随便开个门都能遇见熟人。” 熟悉的话里带刺。 祈随安叹一口气,“其实你也认识她。” 童羡初眯了眯眼,不说话,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上去并不是很相信。 解释起来尤其费劲。 祈随安思考了一番,决定转移话题,她将手里的手绘传单交给了童羡初, “看上去是其他房客太无聊,在这几天整出来的原创话剧,时间在今天晚上七点,恰好赶上酒店能发电,地点在隔壁剧院的五号厅,剧名叫……”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笑起来,《爱神记得抱抱我》。戏剧总是喜欢探寻爱,因为生活中少有。 考虑到待在房间里也是无聊,祈随安看向童羡初,十分温和地问, “童小姐要去吗?” 彼时她还不知道,话剧演到结尾,会有一个观众互动的环节,叫作——抱抱我。
第26章 「爱神记得抱抱我」 人的潜力是无限大的, 而被关在一起的一群年轻剧团人的创作力更是无限大。 不到六天的断电时间,她们竟然排出了一出原创话剧,包括剧本, 演员, 以及虽然比较简陋,没什么设计, 但在集思广益下能够勉强凑到的道具, 灯光…… 甚至得到隔壁剧院的允许, 进行非商业性质的义务演出,并热情地邀请所有被爱幸福堵在房间里, 并为此而闷闷不乐的房客们观剧。 祈随安从那张手绘传单上得到了这些信息,心想不知道除了她们之外, 这几天, 这些房客都无聊到了什么程度。 吃过酒店配备的晚餐后, 她跟童羡初一齐来到了剧院。 酒店发电时间,剧院也借了点光, 还没正式开始, 剧场光影流淌, 折射着陆陆续续进出的人影, 台上摆了些桌椅板凳, 还有几片红绸,白色翅膀,画框, 花瓣……看样子是开场道具。 她们从二楼进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座位附近的几个人,一看清她们的脸, 都瞬间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惊讶,然后就和旁边人嘀嘀咕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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