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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瀑布那里看看。” 这不像是邀请,只是陈述,更像是在说——你愿意跟着就跟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邀请你。 因为讲话撂下,祈随安就自顾自地转身,踏着轻飘飘的步子,白色衬衫像一团云,开始往暮色里沉。 至始至终,她都没再往理发店里望一眼。 童羡初倒是往里面再看了一眼—— 白炽灯下绕着许多飞虫,店里没有新的客人,而那位被称作柳柳的妇人,佝偻着腰,在里面洗头床中,一条一条搓洗着客人用过的蓝色毛巾。 二十一世纪,这个城市,还有许多像这样的小成本理发店,开在工地或者是港口附近,剪一个头十五,从早站到晚,除去房租水电,一个人勉强够吃喝。 这到底是谁?祈随安为什么偏偏跑到这里来,吃一碗粉,洗一个头?聊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童羡初望了那位妇人许久,收回视线,再去望已经走了一段路的祈随安,心底闪出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以及一种不应该属于她的,令她心烦意乱的悲悯。 - 等走到瀑布附近,夜色已经代替暮色,如一汪荧蓝的海。 祈随安来到临近的石滩上,瀑布整体不大,但一走近,水声立马将她的呼吸声湮没,水汽也像破了的筛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扑,化成一阵风,仿佛能将她身体里那些沉重的负累,一整个吹开。 她闭着眼,摊开双臂,感受着水汽的浸润。而她知道—— 童羡初正站在她旁边,用一种直白又令人摸不透的眼神看着她,卷曲的头发和脸庞大概也都被淋湿,却还是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想要来看瀑布?”由于瀑布带来的水声过大,童羡初不得不提高音量。 祈随安笑,“一直想来,一直没有来。”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的侧脸,“祈医生还有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瀑布不停地在眼前砸落下来,祈随安慢慢将摊开的双手收回来,垂在腰侧,接着望向童羡初,目光含笑,“是童小姐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想好过。”童羡初脸上也浸满了水汽,水从眼皮上不要命地滴下来,这使得从她的视野看上去,祈随安模糊不清,像梦中人。 而听了她这句话。 祈随安没有说什么,似乎只是笑了一下,却因为瀑布面前的水声太大,没有人能够确信那是笑。 然而就在下一秒—— 像是失足,祈随安突然往后滑了一步,她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向后倾倒,衣角飞速飘起,整个人像块即将坠入瀑布中的纸片。 心惊肉跳间。 童羡初飞快地拽住了祈随安的手,将她拉了回来,拉住她之后,始终没有放开手,而是在倾灌下来的水汽里,紧紧攥住她始终平稳的脉搏,紧紧盯着她,“你干什么!” 祈随安站稳,轻轻地说,“我滑倒了。” 那语气太过坦然,以至于显得有些无辜。童羡初仍然紧紧攥着她,没有放开,也许刚刚是她想多,祈随安真的只是滑倒。 但此时此刻的祈随安,看起来眉眼带笑,也能正常沟通,不闹脾气,不闹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不对劲。 她不得不将对方抓得更紧一些。 而祈随安像是知道她在揣测些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主动将她带离了危险的石滩,踩着些硌脚的小石子,来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山洞,里面是修建好的石梯,洞口外面正对着瀑布,透着点影影绰绰的光,也能感受到飘进来的水汽,比在石滩处安全。 在山洞着了个位置坐下之后,祈随安靠在潮湿峭壁上,耐心地解释, “大概一个月前,我来到勒港,坐出租车转城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瀑布,就一直想来近距离看看,刚刚只是不小心滑倒了,不是想自杀。” 她语气诚恳。 童羡初大概也把话听了进去,抬了抬下巴,却还是没有把她的手放开。 祈随安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试图往外抽离,抽不动。于是便无奈地开口,“你松开我吧,童羡初。” 童羡初不动,还是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心上刮了刮,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祈随安沉默一会,觉得自己就算再强调几遍,童羡初估计也不会轻易把她放开,于是便又觉得还不如算了,干脆让童羡初攥着。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怎么停下,看黎生生离开,劝辜嘉宁离开,从南区走到西北区,吃炒粉,洗头,看瀑布…… 她看似做了很多事,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完,就已经很累了。 所以她没心思,也没精力,去猜童羡初的想法,更没想过要拦着童羡初。 山洞里光线晦涩,她蜷着膝盖,手搭在膝盖上,额头搭在手背,是烫的,对了,今天那位住院医师说她有点低烧,还劝阻她出院。 但她还是出了院。 她觉得有一件事,如果今天不去做,那她就永远不会去做了。而低烧程度刚刚好,会让她脑子蒙上一层雾,不必思考太多,只是经历,仿佛还是充当旁观者,第三视角。 把一整天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童羡初这副模样,大概是还没有办理出院,就一路跟她到了这里,穿着病号服,一直在车里蜷着,看她,跟着她,那她在理发店那四五十分钟里,童羡初又在做什么呢?总不至于只是一直在看着她吧,童羡初为什么一直不走呢? 她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沉默许久的童羡初,忽然说, “我给你一颗糖吃吧,祈随安。” 祈随安因为这句话没忍住笑了起来,而后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眉眼被水汽泼得清晰的童羡初,“这次童小姐连选择都不给了吗?” 童羡初也趁此机会打量她,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到想象之中失控的程度,顿了片刻,红唇轻启,“烟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这可是你说的。” 祈随安笑得不行。 童羡初却在此刻望向她的眼,“至于第三个选择,等你什么时候不笑了再说吧。” 祈随安的笑容停了片刻,但她还是没有听她的话,甚至在这之后还松松地勾了一下嘴角,“童小姐就这么不喜欢我笑?” 上次还提到了恨,她说她恨透了她。 祈随安觉得这个字太严重,十分不适配她们之间的萍水相逢,更适合一种生生世世的纠缠。她们应该到不了这个地步。 出乎意料。 她这种算作挑衅的温和态度,并没有激起童羡初的不满和反击。 童羡初看着她,好一会,从自己拎着的那袋甜食里,翻出来比巴卜,还是照旧的西瓜味,二话不说扔给了她。 童羡初还是如此不擅长安慰人,太直白。明明是给她一颗糖,甜的,会让人幸福的糖……眼神却又像是恨不得把她直接铐回去。 祈随安叹了口气,将比巴卜糖纸拆了,塞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山洞里光线影影绰绰,她抱着膝盖,靠着峭壁,嚼着嚼着,忽然习惯性地吹了个泡泡,她想原来到三十岁了,人吃口香糖还是要吹泡泡,怪不得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总是在试图逃脱童年,却永远难以剥离。 她想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有点滑稽,突然好想笑,然后就听见童羡初说, “祈随安,你不开心为什么要笑?” 啪嗒—— 泡泡破了。 有时候童羡初就像是一把直直的剑,裹着糖衣,横冲直撞地劈过来。 泡泡的残骸粘在嘴边,甜蜜的尸体。 祈随安的笑容敛在嘴角。 她收拾了泡泡的残局,重新看向山洞外的瀑布,夜色水一样蔓延开来,蒸在脸上,她沉默不语。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来?” 山洞太静了,夜晚没有其他人过来,除去飘渺的水声,就是童羡初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在四周的壁上回响,直冲冲地撞到祈随安的耳边,摇摇晃晃,像在她耳旁低语想要缠绕在她身上汲取养分的水鬼。 夜已经开始变黑,变浓,变成一种宇宙中间还没被分解的物质。她相信没有人比她们两个更像孤魂野鬼,可两个孤魂拴在一块,不一定是报团取暖,更可能是无止无休,危于累卵。到最后,谁也救不了谁。 “祈随安,你为什么不看我?” 第三个问题。 祈随安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望向童羡初那双固执的眼,坦白来说,她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非得拽住她不放,非得像洪水一般淹过她的喉咙。如果是其他人,她都能轻而易举地敷衍过去,有自信耗到对方离开。可就是童羡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温柔,不平和,永远不风平浪静。 她神秘,性感,就像骤然出现在一个暴雨夜的女杀手,将一杠枪抵在了她的心脏中央,不由分说掌握住她的命门。 她觉得累,想直接离开。可大部分时候,却又无法避免地,从童羡初看向她的双眼中得到了某种确信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是同类,可又由于某种引力作用,她们永远没办法将后背交给对方,始终只能以同一面面对着对方,隔着偌大空寂宇宙旋转,对视,永远互相警惕,永远互相倚赖。这种效应,发生在两颗星球之间,被称为潮汐锁定。 祈随安静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开心不开心。” 声线有些晦涩,以至于童羡初突然觉得不太好受。每当祈随安用一双带有迷茫的眼望向她,就足以让她迫切地想要给她一个吻。 童羡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安慰和心疼,这是多余的情绪产物。但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此时此刻,不管不顾地吻下去,想必会舌尖发涩。 而这时候,祈随安却又还是笑了,像是自己如果不笑,就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诉说这件事似的,“你记得吗?你葬礼那天,我给了你一颗喜糖。” 童羡初动了动喉咙,“记得。” “其实那天,我还去参加了一场婚礼。” 祈随安又玩起了火柴,刚刚在瀑布前站了一会,她们身上都湿透了,火柴也沾上了水,这会很难刮得燃,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去尝试着刮燃这根火柴,“那场婚礼是本地传统的千人宴,地址就是在这附近,这对新人说,她们欢迎所有亲朋邻里来参加,我无意之中听到有人说千人宴会有很多人过来,就跑过来了。” 火柴刮不响,她指尖都蹭上了红磷,粘着灰,“那天,我和今天一样,洗过澡,洗过头,刷三遍牙齿,洗了眼镜,跑到这里来,也不带烟,因为不想让自己犯烟瘾,不想让自己身上带着烟味,交礼金的时候,有人问我要留什么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留的祈随安,那个人说这是一个好名字。祈祷的祈,随遇而安的随安,李清修女给我取的,她可能是希望我过得顺遂一些。其实我更想写姜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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