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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随安对这一切,都并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所谓寻找到自己亲人后的涕泗横流,也并不愤怒,甚至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质问对方——那两位生她的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当初要抛弃她? 她心态挺平和的,因为她清楚知道,既然姜长情选择在这个时候才过来找她,可能是出于所谓的一种时机成熟,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姜长情迟早会离开。 再加上,姜长情那与她过于相似,却过于苍白阴郁的面容,总是会让她漫不经心地觉得—— 也许姜长情只是想在临死之前捡起那一点姐妹情,好让自己走得足够安心。 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临死了,觉得自己命数已尽,就得拉出过往的遗憾来,填补个干净才算是走得安好。连李清修女最后都让她替她去见父母一面。 一个从出生就没见过面,只在十八岁之前一个月出现,带她去配眼镜,总是时不时用很多个十五块,和她一块在医院消磨时间的亲生姐姐,有极大的可能命不久矣,应该要是一种什么感觉? 祈随安不太清楚。 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过期待。 大概是是因为时间太短。 不过她有时候觉得那个冬天很漫长,因为太冷,记忆太长,有时候又觉得那个冬天很短暂,因为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经过她的人仿佛都变成了一道虚影。 她像对待正常访客一样对待姜长情,时不时也会有相熟的人碰到她俩,多嘴说一句,祈随安,原来你还有个姐姐。 大部分时候她都懒得否认,是出于不解释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的目的。但这种不否认,会让姜长情特别开心。 她刚开始不敢不经同意就担这一声“姐”,后来见祈随安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大着胆子,笑眯眯地应这一声“姐”。 再后来,她开始频繁进出祈随安的宿舍。南梧冬天长,她担心她大冬天被子不暖和,给她换了个说是从个老棉花匠那里弹来的十斤被;担心她课多起来没时间吃饭,又给她从家里慌里慌张地做两个稀里糊涂的菜过来; 担心她跟别的小年轻一样习惯了不吃早饭,觉得她迟早有一天要得胃病,大早上围着围巾睡眼惺忪,在宿舍门口站着干跺脚,给她在兜里窝两个水煮蛋,看着她在她面前吃了,喉管被密密麻麻地塞着,又像变魔术似的,笑眯眯从后面口袋掏一杯热乎乎的豆浆给她,才肯走…… 就这样,整整一个月,快到祈随安十八岁生日,李清修女捡到她的那一天,正好是寒假,整个冬天最冷的时候。 前一天,姜长情一边理着她的被褥,问她寒假为什么也要住校,问她过年难道打算在医院过?祈随安说自己不爱过年,看着来就行,住校方便。 姜长情背着身,笑说好,那我今年也不过年,我们去一个不冷的地方,去看瀑布怎么样? 祈随安看着姜长情佝偻着的后背,有一瞬间觉得去不冷的地方看瀑布也不错。 于是她说,都行。 后一天,姜长情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家里,烧炭自杀,据说当时样貌很难看。 也就比她大九岁,二十七岁的年纪。 祈随安不理解。她之前就大概猜到姜长情命不久矣,但没想过是自杀。 腊月二十八,连个年都没法过了。 多大的苦啊,非要迈不过去,非得自杀,非得过来找到她又把她抛下? 后来她知道,这是躁郁症。 是病,不是苦。 忍不了,也迈不过去。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临死之前,姜长情都没听到她喊一声姐。到后来,祈随安也一直没喊出这声姐来,连姜长情葬礼都不去。 大年初四,不是个葬礼的好日子,但生老病死轮不着人来算吉不吉利。 祈随安又去医院陪诊,那个病人长期不吃早饭,今天早上突然吃了一顿,从早上拉到现在,急诊科跑上跑下,最后拉着她说—— 这医生跟我说,早饭这个东西,要么就一直别吃,要么就一直吃,别偶尔吃一顿,是不是真的啊? 人的体质和遗传基因很难说清楚。祈随安当时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她突然开始胃痛,像借来的期限终于到了点,上帝毫不留情,在她胃里面搅着这一个月的水煮蛋残羹。 于是她不得不蹲下来,甚至是双膝着了地,看医院走廊面前的人在自己眼前来来往往,脸色霎时间发白,冷汗不要命地淌下来,大冬天,湿了衣领。 后来,那位拉肚子的病人阴差阳错来到她诊所,将她认出来,看见她就一个劲儿地笑—— 和她说自己后来再也没有漏吃过一顿早饭,想起当时的场面都后怕,刚开始还以为她挺坚强一小姑娘,结果她看起来都疼得快哭了,那这不吃早饭到底得多疼啊。 那时祈随安早就已经成了祈医生。 祈医生有姜长情留下来的一笔钱,不多不少,足够她顺利念完大学,不用在南梧漫长的冬天里站着背书,靠抽廉价香烟取暖,不会因为疲于奔命而成绩下滑,足够她在轮转之后确定精神科这个方向。 这个科室有很多疯子,爱撒谎,爱崩溃,会尖叫,会无缘无故捶打别人,甚至会自杀。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世俗意义上不太好的人,欺骗自己欺骗所有人。祈随安有时候觉得这些人和姜长情像,有时候又觉得不那么像,顶多是有一点影子。 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痛苦都是具象的。 祈随安并不是因为这些具象化的痛苦而离开,而是因为这个环境像个乌托邦,不真实,不现实,她见过很多病人,像被装在罐子里似的,好不容易被评估认定合格了,可以出去了,过不了多久,就又都会回来返修。 状况好了就出院,出院了状况又会变坏,变坏了又关进来治。这就像个反复循环的悖论,花不了几次,就能掏空一个人的生命。 于是祈随安出去了。 她有了嘉年华,养雪滴花,开始频繁搬家,已经遇见了黎生生,林世姿。还没打开姜长情留给她的那封信。 林世姿还没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人而自杀。 出于自己的事业考虑,也出于为自己的妈妈考虑,她没有住院,而是选择来到嘉年华。 这个选择无异于等同于选择杀死自己的爱人,所以林世姿异常痛苦,每次咨询前后总是十分割裂。最后,林世姿选择了和姜长情一样的结局。 这让祈随安又再次想起了姜长情。 二十七岁的姜长情,三十岁的祈随安。她比姜长情都已经要大上三岁,喊姐都已经不太合适。 这么多年,故意不去提,故意不去想,却还是能在照镜子时想起姜长情的脸。 她有时候照镜子,觉得就好像在看着姜长情。其实她特别想问姜长情一个问题——究竟是她和林世姿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是林世姿妈妈和一切想要让她们不要离开的人……外面世界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这个问题没法得到答案。 林世姿去世的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她死之前无声无息,死之后,阵仗闹到最大,全世界都挤出一小段时间开始怀念她。 有一段时间,嘉年华诊所的电话都占线。祈随安觉得烦,心想自己大概又得搬走了,这次要去哪里?她没有头绪,坐在卧室里,撕开了姜长情留给她的信—— 家境不好,姜长情没能念成什么书,大专毕业就进了电子厂,记忆中一双手粗糙得不像话,在大冬天握住她时像一层墙皮。 但出乎意料,写得一手好字,笔锋利落,像字帖里标准正楷。 她在信里写—— 她们的亲生母亲叫卢柳,前半生一直都在小县城,没读过什么书,小学毕业,家里八个姐妹,外婆去世后,就被当家的舅舅赶紧催着嫁了出去。那时候家里多穷,能少张嘴吃饭都是好的。 生下姜长情之后,卢柳想学个手艺养孩子,她自己吃了没文化的苦,不想让姜长情吃这个苦,却被那个男人认为她是趁机学手艺逃出去找男人,总被冷嘲热讽,贬低她仅存的尊严和逐渐生长出来的人格,平时一两句还好,卢柳从小成长环境也不算顺遂,在夫家逆来顺受是她从父母那里学来的“道理”,丈夫不肯她学手艺,她也就一直没提这事,一直在家带着姜长情。 直到生了第二胎,难产后的卢柳像丢了半条命,晚上一睡醒,看着这个皱巴巴又爱哭闹扯着嗓子要吃奶的小孩,想出去的念头又疯狂地冒了出来——难道她这一辈子就真就得躺在床上给人生一窝孩子吗? 她再次提起这件事,这次,那个男人怒不可遏,动了手,卢柳积了好几年的怨再没能忍得了。 月子还没坐完,还没来得及给生下来的第二胎取名字,就借着一条靠岸的船,逃走了。 她没带走姜长情和祈随安中的任何一个。 三十多年前,还是上个世纪,她身无分文,为了不吵醒那个男人,连鞋都没敢穿。 也没任何手艺,但她得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就管不了姜长情,也管不了祈随安。 只是临走那天,姜长情出门去追,她答应姜长情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姜长情去外面上学。 可后来,她一直没回来。 反倒是才九岁的姜长情,亲眼看到卢柳逃走之后,又看到成天酗酒,染上赌博,还动不动打骂她们的那个男人,心生绝望。 在正月第一天,那个男人又喝醉酒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叫骂着,骂卢柳骂姜长情,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她们是不是他的种都不一定…… 姜长情搬条板凳,站在灶台上一边给妹妹煮点从邻居家借来的奶粉,一边抹眼泪。结果一转头,那个男人面目狰狞,说要过来掐死她们这两个小杂种。 姜长情吓坏了,抱着祈随安出门报警,她想大不了她和妹妹都去住孤儿院,虽然隔壁家小田说,孤儿院,那都是孤儿才会去住的地方。 但当孤儿,总比困在这个家好。 她天真而冲动地设想着她们在孤儿院的生活,要把自己分到的鸡腿留给妹妹,要每天早上给妹妹多吃一个鸡蛋,但她没想到,她就这么把妹妹给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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