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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黎生生瞪大双眼, “祈医生你不能赶我走!我已经十八岁了,有自己决定去留的权利!” 祈随安耐着性子,“你知道吗?大部分青少年的十八岁,都需要上学。” 黎生生撇撇嘴,“我是我自己,我不是大部分青少年,再说了,十八岁就一定要上学?谁说的!中国道路千千万,条条大路通罗马!” 祈随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然后你在一个边缘城市老城区的鱼店里给人捞鱼?” 黎生生毫不服软,也倔强地看着她,“那你呢?突然一声不吭就跑到一个根本没有人需要看心理医生的边缘城市来,也不联系任何人,难道这是你的罗马吗?” 祈随安拧了下眉。 黎生生使劲仰起下巴,插着腰,围裙系带晃呀晃,撑起架势来,“怎么!” 她以为祈随安又要说些老掉牙的话,用一些“你还是个小孩子不理解大人的事”这种话搪塞她,或者……因为她讲话不过脑子,不小心戳穿她的痛楚跟她大吵一架?她想了想,决定稍微服个软, “好吧,是该上学。” “其实我只是在放暑假,不想待在家里而已。” 祈随安还是没有说话。 黎生生瘪了瘪嘴,“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愿意待在这里就待一辈子好了,大不了我来给你找病人好了,反正我认识好多有病的人……” 结果祈随安冷不丁地问,“这是什么歌?” 黎生生愣住。 抿了抿唇,看了一眼祈随安的表情,女人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随心所欲,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而像是真的在认真询问她的模样。 她松了口气,仔细辨别从隔壁老年舞厅里传出来的歌声,好一会,说, “《烈女》。” “烈女?” 祈随安轻着声音重复一遍,有些莫名地笑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手机,那串号码没有短信回复过来。她将手机放回包里,刚要关上,却又瞥见了那张黑色信封。 停顿了两秒。 再关上包,抬眼,冷不丁地瞥见黎生生好奇的目光, “你在想着谁?” - 黎生生不是她的病人。 七年前,祈随安还在精神科当住院医师,遇见了经常在附近晃悠的黎生生,十一岁的年纪,天天跑来精神科门诊,不挂号,只是坐着,跟门诊病人、家属、护理师和医生……总之,她跟医院里的一切说话,被医院联系家长驱逐过好几次。 祈随安也是驱逐她的“坏心医生”中的一员。只不过,偶尔,她也会带她吃顿医院食堂尤其难吃的饭菜,或者,领她去做些院里安排的志愿活动…… 直到三年前,祈随安那时候已经从离职,而黎生生第一次离家出走不是去某家医院的精神科,而是抱着书包,找到了祈随安的诊所,笑嘻嘻地跟她说——祈医生,你走了之后都没人教我做出来那些神经数学题了。 祈随安摸了摸她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头,收留了她,第二天将她送了回去。 第二次,黎生生离家出走,将自己的存折扔到她面前,十分诚恳地说——祈医生,我原本想像你一样,当一名脸色苍白但人还不错的精神科医生的。那时她十六岁,在一次失控险些将圆珠笔怼到父亲耳朵里之后,被诊断出了躁郁症。 祈随安再次将她送了回去,建议她的家长最好送她去专业的治疗机构,而不是一间普通的心理诊所,更不是她这个与黎生生以一种类似“移情”方式相识的心理医生。 后来,她听说黎生生住院,又出院,考上了大学,又休学,再继续上学…… 然后,就是这一次。 快要被她遗忘掉的,十八岁的黎生生,又来到了她身边。 到底来找她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祈随安盯着包里的黑色信封,心平气和地想。 “你在想着谁?” 黎生生重复一遍,打断了祈随安的思绪,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想你什么时候能回去,还想你什么时候离家出走能去苏黎世找你表姐而不是来找我。”祈随安很随意地说。 “去苏黎世太麻烦了,还得要护照和签证,我没有。”黎生生撇了撇嘴,没有再继续和她争论,只是朝她敞开的包努了努嘴,“这是什么?” 黑色信封后的唇印隐隐若现。祈随安面不改色地按住,“葬礼邀请函。” “葬礼邀请函?”黎生生思索了一会,“那位,e……e什么来着……” “Iris。”祈随安说。 “对对对,edis。”黎生生恍然大悟,耸了耸肩,“我记性差,英文也不好。” “实际上,这是葡文。” “葡文?什么意思?” “神的使者。”祈随安很简洁地说明。 黎生生恍然大悟,“难怪,所以发音那么奇怪,我还一直以为是我英文太差了。” “你刚来就认识她了?” “当然,这里都在讨论她的葬礼。”黎生生摸了摸鼻子, “就连来我们店里买鱼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也都在说她,虽然有时候不是些什么好听的话。” 祈随安点点头。 这座城人人都在讨论Iris。 可是…… 她停下脚步,突然回头,问黎生生,“为什么?” 黎生生差点撞到她肩上,“什么为什么?” 祈随安眯了眯眼,“她不是只是个画家吗?” 就算勒港再小,就算为自己办葬礼再出格,就算她是位很有名的青年画家,可画家毕竟是画家,不是每天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明星……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天,祈随安遇到的每个人都在讨论她,人人都知道她要给自己办葬礼这件事,甚至连报纸上都印她的新闻? “可能因为她的画前几天在这里被烧了,而且她又要自己给自己办葬礼。”黎生生说,然后又问, “那你要去吗?” “去哪?” “她的葬礼。” 祈随安漫不经心地说,“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那天要去参加婚礼。” “哪天?谁的婚礼?”黎生生似乎很好奇,“你在这里还有认识的人?” 祈随安瞥她。 又翻开包,重新看了一眼,很诚恳地念出了新娘的名字,“后天,新郎叫张伟,新娘叫李丽。” 黎生生对此表示怀疑,“这真的不是你刚刚随口编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祈随安说。 黎生生“切”了一声,“不想去就不去好了,还要编一场婚礼出来。” 祈随安说,“是真的要去参加婚礼。” “是是是……”黎生生答得敷衍,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 她应下,然后火急火燎地说一句“我得去工作了”,于是又风风火火地跑过去,刚打开门,再回头,朝祈随安热情地挥挥手, “等我下班来找你玩儿吧!祈医生!” 祈随安捏着手里的请帖,叹一口气,看着黎生生的火龙果色头发甩来甩去,下班还要来找她玩? 她看起来很爱和她玩吗? - 勒港的雨季格外恼人,像一支洇了雨水却还在拼命燃烧的烟,湿闷晦涩。 童羡初点过一支这样的烟。 也在这样一支烟的烟雾里,对上过一个女人多情的眼,被问过一个问题——爱是什么? 愚蠢的问题。 她轻“呵”一声,慢条斯理地理好自己身上镶着白珍珠的黑色礼服裙,安然躺进那具黑底红绒棺材,双手安然交叉,不紧不慢地说, “关上吧。” 预想中的黑暗没有很快覆上来,而是她的画廊经纪冒出半截身子来,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你真的把画烧了?”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画廊经纪从她的沉默中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沉默了一会,大概是敛起了那些多余的可惜,才开口, “本来让你来勒港,是想让你来散散心,尽量不要闹出什么大新闻的……” “我没什么心可以散。”童羡初说。 直白的语气,听起来是个玩笑,却因为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显得有些让人摸不透。 然后就安然闭上了眼。 画廊经纪又连着叹好几口气,去看躺在黑底红绒棺材里的女人,拥有一张旺盛而病态的美丽脸庞。 不过,大概是因为闭上眼的关系,那种虚幻淡漠的攻击性被收敛了许多,不免让人想起那个十七岁时站在画廊里,背着画筒,异常落寞的女孩——像一张被遗弃在脏污里又被掏空过的旧报纸,失魂落魄。 于是画廊经纪忍不住问,“一定要办这个葬礼?还一定要自己躺在棺材里面?” 童羡初没有睁眼。 画廊经纪追问,“你说你这是为什么呢?” “不是和你说过了?”童羡初半掀眼皮,“找人。” “是,你是跟我说找人,但也没跟我通个气说你找什么人啊?你要跟我说清楚,等她来了我才好偷偷和你说,你就好偷偷从棺材里出来找她啊……” 喋喋不休。 童羡初不耐烦地睁开眼。 画廊经纪瞬间噤了声,老老实实地帮她把定制棺盖盖上。 世界恢复几十秒的宁静,沉入黑暗中。她安心地闭上眼,结果画廊经纪压低的声音从棺木外传进来, “是那个吗?唯一一张你自己亲自送出去的葬礼邀请卡?” 简直阴魂不散。童羡初躺在棺材里想。 但在这个问题之后。 外面传来脚步声,画廊经纪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应该是走了。 她将双手安然放在小腹上,听棺盖外的人来来去去,各种声线传进来……不是,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外界声音被一层屏障隔住,隐隐传进来,她一边分辨那些声音,一边很安静地躺着,很忽然地想抽支烟,一支湿得几乎要点不燃的烟。 然后,她很忽然想起被画廊经纪遗留下来的那个问题,她问她要找什么人? 找一个三十天后,能陪她去澳都的人。 ——她给自己回答。 一个从她来到勒港那天起,就已经知道的回答。 然后她再次在这里给出回答,以为被画廊经纪遗留下来的问题能解决。 可下一秒,听见那些聒噪的声音,她又开始烦躁不安起来,于是一个崭新的,她从未想过的问题飘了出来—— 祈随安。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漆黑的棺盖,突然想到画廊经纪说的话,她提起那张被她唯一亲自送出去的邀请函。 唯一,她讨厌这个词。 为什么要用唯一? 她为什么让画廊经纪用了唯一? 难道一定要是祈随安? 难道非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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