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能。 - 这场婚礼是本地传统如今却少有的千人宴,地点设置在城市的另一边,靠山。 婚礼当天。 祈随安早早起来,给只有两个人工作的诊所放了假,将工作电话关了机,熨烫好衬衫和西裤,刷了鞋,修了眉毛,刷了三遍牙齿,将碎了屏一直没有管的手机换了屏,将自己那副戴了十多年的眼镜清洗得干干净净…… 去了婚礼现场。 然后在门口,从早站到晚,太阳从她头顶跑到了她背后,期间下过一场暴雨,她忘记自己没有买新的伞,只好到千人宴宴席对面的理发铺躲雨。 老板看起来不在,估计也是去参加婚礼。 她没有进去。 天逐渐黑了下来,参加千人宴的人和车来来去去,车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拎着自己的包,想点烟,但又发现,出门之前,她特地把烟和火机都拿了出来。 于是,她只翻出一个空的火柴盒。 忘记扔了,不知在她包里待了多久,纸盒被压得很扁,蓝色为底,上面印着很简单的简笔画,似乎是一艘游轮的模样,很亮的颜色,像个标本,还有三个字——春天号。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满身黑的女人的所属物。 那个女人会在一个狼狈的暴雨夜烧画,会在葬礼邀请函上恶劣地留下一个唇印,但…… 也会嫌弃她的咖啡苦。 简直是儿童口味。 祈随安笑出声,然后又想,所以那个女人会做出些什么事都不奇怪。 她走到婚礼现场,在流散的人群里,找到交礼金的地方,交了礼金,负责人十分友好地问她,“要留什么名字?” 她想了一会。 原本想说,姜长情。 最后还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给了一大包喜糖给她,笑着说,“随安,是个好名字。” 祈随安不爱吃糖,不喜欢甜,却还是收下来,笑着说了声“谢谢”。 重新坐到出租车上的时候,她开了机,又收到一则新的短信: 【祈医生,我知道如果我开口,提出你暂时照看我表妹实在是太麻烦你,但你知道的,她父亲,以及她继母和她之间的关系,对她的病情治疗不太稳定…… 总之,就算她父亲愿意过来把她接回去,她肯定还是会又跑出来的,我现在人在国外,等我回国之后,我会来把她接回去】 祈随安瞥了一眼,将手机扔回包里,直接没有回复。而包里的手机还不安生,又嗡嗡振动起来,她没有管。等出租车开了十分钟,她沉着性子睁开眼,掏出来看—— 【拜托了祈医生,你不用花心思照顾她,只需要确认她没做什么危险的事就可以了】 她盯了一会。 选中所有短信,却又在即将按确认删除的那一秒停下来,闭上眼,双手抱臂,跟前面的司机说, “麻烦去寿星鱼店。” 车转到了寿星鱼店。她没在鱼店里找到黎生生的踪影,反而是一群提着菜过来买鱼的老太太,一边在鱼市里穿梭,一边告诉她, “生生啊,她昨天跟我说今天要请假去找她朋友,说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祈医生。” 祈随安跟某位十分利索的女士穿过一缸孔雀鱼,然后说,“我就是祈医生。” “什么?她不是说祈医生不是去参加那个什么伊……伊迪丝的葬礼了吗?” 祈随安静了两秒,笑着说了声谢谢。 她从鱼店和异色灯光里挤出来,从包里掏出黑色信封。 霓虹光束摇晃,化作打翻的颜料盘,从她脸庞上淌过去,缓缓淌到红色唇印上,显得越发迷离而惆怅。 一声极为细微的叹息从她口中释出。 她揣着那一大包喜糖,去到了邀请函上所说的迎晖路45号,去花店选了一束荆棘百合。大概是夜色太深,出于忌讳,附近路口都没什么人影。 但是,果不其然。 黎生生就蹲在场馆外,看着来来去去的人,T恤破洞裤,头顶还戴着一顶红色鸭舌帽,显得那头火龙果色头发更红了。 祈随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哈欠连天的黎生生,微微皱眉,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们说Iris的葬礼在这里。”黎生生滞缓地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但是我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我的意思是……”祈随安说,抱在手中的花被巨大的风吹得摇起来,“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找我?” 像是抓到她的小辫子,黎生生站起来,拍拍屁股,仰着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鲜花,理直气壮地说,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啊。” 祈随安也站起来,瞥她一眼,“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秘密。”黎生生用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很神秘地说,“我可能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祈医生。” 祈随安抬了抬眉心。 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趁黎生生捂着帽子恶狠狠要找她报仇的那几秒钟,她将邀请函拿出来,给了门口的保安。 等黎生生气急败坏地把鸭舌帽戴上,又轻飘飘地说一句, “把你的红帽子摘了。” 黎生生本来还想反驳,但经她一句提醒,终于想起来这好歹还是人家的葬礼,于是老实巴交地把鸭舌帽摘了。 虽然她那头火龙果色头发仍然很扎眼。祈随安想了想,把自己头发上的皮筋取下来,让她扎起来。 “那你呢?”黎生生一边扎头发一边说。 “我没有染火龙果色头发的习惯。” 祈随安一边说,一边垂着眼睫,理了理自己散在肩背的黑发,抬眼,检查黎生生绑好的头发,还算过关。 然后,她踏进了五号场馆。 进去之后,黎生生就“咦”了一声,“怎么没有人?” 祈随安看了一眼时间,“可能时间太晚了。” 场馆和普通葬礼布置地并无差别,摆在两边的鲜花花篮,整整齐齐的座位,灵堂,她环顾四周,然后视线忽然停住,在整个场馆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色彩阴郁,线条夸张凌乱,画中女人发丝飘扬,双眼被白色丝带蒙住,可祈随安似乎又能清晰看见丝带背后女人的眼神—— 似乎什么都没有。可似乎,又淌满了贪嗔痴恨爱恶欲,似一种流动的液体,从丝带背后淌出来,抓住站在这幅画面前的每一个人。 惊心动魄,变幻莫测。 以至于祈随安突然有那么一秒钟,想起那个暴雨夜,隔着乳白烟雾,女人捏住她的腕骨,为她点燃那支烟时,看向她的那双眼。 “那我们迟到了?” 直到黎生生的声音出现, “一般葬礼不都会有人守灵吗?对了,那位Iris姐姐呢,这不是她的葬礼吗?她怎么也不在?” 她不在? 祈随安轻轻扭动腕骨,将视线从那幅疑似于自画像的油画上收回,然后落到油画下面—— 那里停着一具庞大而厚重的黑棺。
第6章 「童羡初」 祈随安将视线收回来。 “看样子应该是已经结束了。” 她这样说,然后不紧不慢,将自己抱了一路的荆棘百合放在油画下面。 又抬眼,仔细端详这幅油画—— 巨大诡诞,虽然是暗色调,却足够浓墨重彩,有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意味在。很难想象,一幅如此风格的油画,会被放置在葬礼现场。 不过…… 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祈随安突然觉得不足为奇了。 她低眼。 瞥一眼黑棺,然后这样想。 “我今天一直在外面蹲着啊,感觉没多少人来?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黎生生有些疑惑地说, “我还以为之前报纸上,新闻上,大马路上,这么多人讨论这件事,一定会有很多人过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是看热闹,要真让自己处于热闹中心,不一定会愿意。” 祈随安漫不经意地说,“这不是简单的告别式,前几天又出现了烧画的事情,大部分人还是不想惹祸上身,或者有些忌讳这些。” “也是,可能在这个点还会过来的,也只有精神病了。”黎生生语出惊人,然后又耸了耸鼻子,“我就是一个精神病。” 祈随安微笑着看她一眼。 黎生生举手投降,“我没说你啊祈医生。” 祈随安没太在意她十分夸张的说法,“你最近有在吃药吗?” “当然,医生说吃我就吃。”黎生生拍着胸脯说,“这方面我一直很听话的好不啦,不要担心啦祈医生~” 祈随安“嗯”了一声。 然后收敛起那些心不在焉,阖上眼皮,右手从额头到胸,再从左肩到右肩划了个大十字,维持静默。 两分钟时间内。 黎生生没敢说话,大气不敢喘。等她缓缓睁开眼,才快速吐出一口气,“你还信教?” “不算。”祈随安说,“只是从小养成的追思习惯。” “追思?好正式哦。” 黎生生摸了摸鼻子,也学她的样子,很拙劣地比了个十字,然后耐着性子等了两分钟,然后说, “我还没见过她,不过她应该是我很喜欢的那种人。” 祈随安抬抬眉心。 “感觉我们都是疯子,应该很合得来。”黎生生很直白地说,然后追问,“那你刚刚在思她什么?” 祈随安习惯了黎生生的语出惊人,瞥一眼近在咫尺的黑棺,慢声细语地说, “十几天前,她给我点了一支烟,我问了她两个很奇怪的问题,虽然她没有回答,但我还是很感谢她。前几天,她邀请我过来参加葬礼,我跟她说我来了,上次她说下次见面会告诉我她的名字,我说我已经知道了,Iris……” 说着,她戛然而止。 黎生生觉得奇怪,“嗯?就完了?” “Iris……” 祈随安注视着眼前的油画,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大概是这幅油画上的女人有着一双太过深邃的眼,以至于她想起了那位被烧成灰的画,那幅画里,那两位使她分不清的爱神与疯子,似乎就是这样一双眼。 于是,鬼使神差地,她动了动唇,将到嘴边那句极为标准的“愿你的灵魂永受庇护”,改成了, “很高兴认识你。” 连她自己都诧异。 不过她很好地处理了这份不合时宜的诧异,没让在场任何人发现端倪。 “该走了。”她跟黎生生说。 可黎生生却似乎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那具黑棺,一步三回头,看了好几眼,突然又跑回去,指着黑棺,问,“可是……既然Iris姐姐还活着的话,那这里面是什么?” “可能是一些花,或者是一些她的物品,或者是空的。” 祈随安耐着性子说。下一秒却又看到黎生生整个人扒在黑棺面前,眯着一只眼睛,似乎想通过聚焦看到里面的内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2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