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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被不告而别过很多次吗?除了她之外。” 祈随安很轻微幅度地点了下头。 “那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分别带给了你什么样的感受?” 祈随安对此表示沉默。 “那你有和她说过、或者是用任何方式表达过这一点吗?”何医生换了个问题,在个案本上做了个简单的标记, “虽然是个很小的问题,但通常来说,这是亲密关系中常遇到的,最好是能够进行有效沟通。” “亲密关系?” 即使处于潜意识中,祈随安仍旧特别诧异, “我们不过才认识三十一天,最后一次见面都在一年半以前。” “祈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建立亲密关系最重要的评判维度,是深度和广度,并不是时间长短。” 一年半,何医生得到了有效信息,同时也提醒她,“不过既然你否认,那我们就维持‘不是’的判断。” “嗯。”祈随安扣紧扶手的手背放松下来,“不是。” 接着,不等她再问,却又紧绷起来,青色血管从薄而白的皮肤中透出,话语中也主动回到之前那个问题上来,“告诉她?” “没必要。” 祈随安摇了摇头,“我从来不喜欢改变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因为我而改变。” 双手交叉,异常笃定的语气, “这件事太大了,我没办法负责。” 有点回避型,内心比表面总是面带微笑的状态看起来要固执顽劣得多。 何医生这么分析。 “是什么让你觉得无法对改变负责?” “很多。”祈随安双手交握,睫毛微颤,“每个人都没办法对另外一个人负责。” 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这么说。不过何医生还是从祈随安回答中听到了某种悲观意味。 紧接着,她就看到祈随安隐约快要掀开的眼皮,以及脑电波设备中显示的数据,可惜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也没办法得到确切的结论。 她有些遗憾,但最后,只能是问了一个假设性的、让人清醒之后也没那么抗拒的问题,“我记得你说最后一次分开是你不辞而别,那我有一个问题特别想问你……” “如果当时她要求你做的第三件事,是让你留在她身边,你会回去吗?” 为了尽量安抚祈随安的潜意识情绪,她进行了一段铺垫。 可惜,也正是因为这段铺垫没有算好时间。 话刚落下。 祈随安就醒了。 先是睫毛颤动着,接着是眼皮掀开,再接着,是那双由混沌到清明的眼睛,环顾着四周,大概是在观察自己在什么地方。 最后,落到了她眼底。 很冷静地喊了她一声,“何医生。” “欢迎回来,祈小姐。” 何医生扬起微笑,“不过你刚刚是回到了哪一个场景中呢?” 祈随安下了躺椅,整理自己的衣角的动作一顿,不过很快就恢复,对她笑了笑, “何医生,我记得我们说好这次不进行复盘。” “好吧。” 何医生只能将催眠录音交给祈随安,并且表示由于她拒绝进行复盘,此次催眠疗程正式结束。 接着,再带她回到诊桌前,根据她描述的症状,给她开了些安神类镇静类的药物。 祈随安这次没有反对。 如果不是真被失眠症折磨到了极限,她绝不可能真听于闻风的话,来澳都找这位何医生解决自己的失眠症,甚至为此,还在结束手头所有诊疗工作后,决定关停诊所一个月。 她想她得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再去对其他来访者进行诊疗。 那张名片在她住处躺了半个月,她最终还是在某个深夜打了电话预约…… 有一件事于闻风说得对,澳都城多大。 交通枢纽,纸醉金迷,多少人在其中来来去去,她怎么可能会再遇到童羡初?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遇到了…… 她注视着何医生背后的书架。 很久,都没移开视线。 而已经结束诊疗,也已经开完处方药抬头的何医生,看见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后方,也顺着望了过去,然后笑了起来, “祈小姐真是好眼力。” 何医生伸手过去,那书架上放着个木质相框,二十公分直径大小,她拿了下来,放近了些,让祈随安能够得以看得更清—— 这是一张合照。 左边是何医生,仍然面带微笑,并且和此刻的穿着类似。 而右边的女人,黑发,恰到好处的卷,野生眉,穿工整笔直的白衬衫黑西裤,戴大圈耳环,明明是整齐素净的穿着,却又因为那张脸显得特别张扬锐利,有种毛发旺盛的美。 看起来是不久之前拍的照片。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何医生便好心地介绍起来, “这是安心集团的童小姐。” 祈随安动了动干涩的唇。 低了眼,喝了口刚刚护理师给她倒的水,总算好过一些,摩挲着杯壁,“嗯,我知道。” “祈医生也知道童小姐?”何医生开始这样称呼她,大概和后面要说的内容有关,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感叹, “那你应该也是听说过她的绿洲项目了。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从接手安心集团后,建立了‘绿洲’项目,为很多精神健康项目提供了资金资助,也包括祈小姐刚刚使用的脑电波设备。这是前不久她来我们诊所,所拍摄的照片。” “她也来你们诊所?” 祈随安问这句话时语速有些快,但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喝了一口水,恢复了原速,“是作为来访者吗?” 何医生却不说话了。 盯着她看了一会,慢慢地说,“祈医生,你知道我不能透露这些。” “也是。” 祈随安点头,脸上表情很正常,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放下了水杯, “那我先告辞了,何医生。” - 接近六个小时的催眠疗程,结束后城市已经暗了下来。 和上次来看到的场景不同,这里是市中心,视野可及范围,都弥漫着霓虹错落光线,即便到了夜晚,仍然灯火通明。 光怪陆离,醉生梦死。 祈随安想到了这两个词,然后就看见了靠在车边等她的于闻风,那是辆低调的黑色敞篷,于闻风朝她挥了挥手, “走!带你在澳都城逛逛!” 于闻风看起来很无辜,对那位何医生诊室里摆放着童羡初的照片这件事,她似乎一无所知。 祈随安眯了眯眼。 不过她也没打算真要找谁来追责,看都看到了,还要怪别人让她得知了童羡初的消息? 不至于。 这一年多来,即便是身处勒港这个小城镇,她消息也没有那么闭塞,报纸、新闻、或者是些关心社会八卦和豪门消息的来访者…… 或多或少,她也听说了不少那位安心集团新上任掌权人的消息—— 叶美玲之前从未露过面、但到最后却获得了叶美玲全部财产的养女,与叶家其他人打了一场媒体舆论都见证的官司之后,对着无数令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敞着张类似九十年代某位女港星的脸,尤其嚣张地说, “是我的东西,最后就会是我的。” 一句话,掀开舆论大波,叶家长子叶强在法院现场破口大骂,祈随安在勒港穿着睡衣吃着煎好的鸡蛋,看到她用一百五十元订的勒港晨报上写【叶家养女公开杀猪】,笑到弯了腰。 之后,多少人想要挖掘这位养女的历史,却都无功而返。 再后来,祈随安就听说了些零零散散的,听说叶家养女在继承家业后,请了职业代理人来帮自己打理事务,自己也没坐享其成,并没有遗忘养母养育之恩,而是将她的慈善事业也延续了下来。 有时候,祈随安也会在爬山,再次看到那个瀑布时想—— 时间可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那个行为多恶劣,烧自己的画只为了一句“不喜欢”,捏住她的腕骨给她点烟,会二话不说用手铐铐住她来安慰她的女人…… 忽然就变成了第二个叶美玲。 不过大部分时候,她看了这些,都是直接略过这些消息,像今天遇到时一样。 - 敞篷车在灯火辉煌的澳都晃了两三圈,街道两旁到处是娱乐场和赌场,她多看了两眼,于闻风是个喜欢攒热闹的,差点就要直接推她去试。 她对此毫无兴趣。 但去不去也无所谓,本来被上了头的于闻风拉着就要进去,却又在大门前停在个酒吧面前,没走动。 于闻风便转身回来,看她拎着一大袋药停在酒吧面前,“想喝酒了?” 祈随安没否认,晃了晃手中的药,意思是一旦开始服药恐怕就不能碰酒。 “那就去呗。” 于闻风没所谓地说,于是又真的把她拉进了个酒吧。 酒吧氛围很足,里面放着些粤语老歌,祈随安进去之后,于闻风喊了一嗓子说请客,祈随安也没含糊,顺着酒单点下来。 侍应生端上十几杯色彩缤纷的鸡尾酒。 于闻风有些肉疼地付了账,“你可一定要给我喝完了哈,敢浪费一滴都划不着!” 祈随安笑着每杯抿了一口。 然后又很快放下。 在于闻风的眼神瞪过来前,把酒钱给人转了过去。 “不喝干嘛要点这么多啊?”于闻风骂她败家女。 “以为是甜的。” 祈随安盯着玻璃杯里半透明的彩色液体,眼神游移,“结果还是苦的。” “什么?”酒吧嘈杂,于闻风没能听得清。 祈随安摇了摇头,不说了。 目光百无聊赖地晃了一圈,从凳子上起来,就想往外走,于闻风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上厕所等我会”。 她没所谓地摆了摆手。 十几杯烈酒,就算每杯只是抿了口,到这会,全都在胃里混在了一块,酒劲上来,头也是有些晕。 她摇摇晃晃地推开门。 大街上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到脸上,弥漫的酒气,挤压的热带水果气,这座城的繁华气。 摸了摸身上,没带烟。 看了两圈,旁边巷口有家明亮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她摇了摇头。 不进便利店,就顺着街道走。 就这么悠悠荡荡走了一会,终于找到间还在这座城市苟延残喘着的报刊亭,小小一个黄灯,在街道后缀着,像南瓜车上掉落下来的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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