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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起来很不开心吗?”鬼使神差地,她问林智。 “我不知道你现在开不开心。”林智给她包好伤口,收拾药箱,看着镜子里的她,毫不客气地说,“但你是个胆小鬼。” “为什么?”祈随安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 林智把药箱放回去,耸了耸肩,“我瞎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祈随安习惯性揉了揉被包好的耳朵。 “别动!”林智警告她,“不然之后瘢痕留得更厉害。” 这语气莫名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慢慢收回了手。 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来。 林智叹了口气,大概是不太想介入别人的事却又不忍心,说, “给这么多人送花,让每个从这里离开的人都勇往直前,却始终都不敢去做会让自己开心的事。” “不是胆小鬼还能是什么?” 祈随安哑然失笑。 怎么这些天她遇到的人都那么聪明,一个个都能把她看透。 不过真看透了吗? 她不觉得。 活了三十多年,总不至于因为别人轻飘飘两三句话就醍醐灌顶了。 就算她真不开心,那也不只是因为某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有那么夸张? 关于她现在到底开不开心的话题,于闻风再次来勒港,再次住在了修缮好的禧星大酒店,给出了她的答案, “你看过《聊斋》吗?” 彼时,已经是新的一年,于闻风又休年假。祈随安的失眠还没有好转,她们在天台上喝黑狗啤吹风。 近来天气变化莫测,祈随安患上重感冒,没喝啤酒,喝热水,听到于闻风这样说,昏昏沉沉地掀开眼皮,“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就跟里面被女鬼挖走心的老实人一样。”于闻风说。 祈随安觉得她夸张,没理,懒洋洋地端来自己的感冒药,热气直往上冲。 于闻风受不了这药味,捂紧了鼻。 祈随安也皱着鼻,受不了,又抱来糖罐,往里加了半勺糖。 于闻风揉了揉眼,再睁开,还是看见她往药里还加那半勺白糖,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大人了喝药还加糖?” 祈随安没回话,低着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用勺子搅着那被热药融化了的糖,等都化了,才灌了口药,慢吞吞地说, “年纪大了,吃不了苦。” 这话是真的。 想来是长时间睡眠不佳影响生理调节,或许是三十岁之后人都会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年她身体变得不大好,感冒发烧都比上个雨季多,吃药也变成家常便饭。 从澳都回来之后,她就有过一次重感冒。 那时她找出还剩下的感冒冲剂,给自己泡了,只喝一口,就觉得从喉咙苦到了心,像中了什么恶毒的咒语,一辈子只尝得到苦尝不到甜,接着,她叹了口气,往剩下的一杯里加了半勺糖。 从那天开始,她每次喝药都加半勺糖。 “去看医生吧。”于闻风在甜药散漫的气息里劝她。 “没必要。”祈随安堵着鼻子,说,“小感冒。” “我说的是心理医生。”于闻风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让我去看心理医生?”祈随安惊讶得把药放了下来。 其实心理医生不是机器人,听过那么多痛苦和悲伤,总会有受影响的时候,所以为了维护心理医生的心理健康和专业素养,定期接受心理督导很有必要。 心理督导过程中,心理督导师会对她的专业能力和案例处置方式进行分析,不会涉及太多私人问题。 祈随安也有固定的心理督导师,但她从来都使得自己与来访者保持恰当的心理距离,没越过线,每次心理督导的结果也都是正常。 没出过因为自己的状态无法给人进行诊疗的状况。 可于闻风说的不是心理督导,而是让她去看医生。 “你不是失眠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而且年纪慢慢大了,我警告你啊,别不当回事,你现在暂时都还是小病小痛,要还不重视拖下去,迟早各种毛病都跑出来,到时候真成孤寡老人,没人照看,天天只能哼这里痛哪里痛,我看着也可怜。” 于闻风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个医生近来挺有名的,听说会催眠,治了不少疑难杂症。” 祈随安这才想起来于闻风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外科医生。 她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地址显示在澳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扶了扶额,“不是会催眠就真的能让我不失眠了。” 和大多数人所误解的催眠术不一致,它没有那么神奇,只是心理治疗的辅助手段,也有部分心理医生会使用。 但这种方式只是使用某种脑电波设备,让人陷入意识恍惚状态,不是完全受控制,也不是深度睡眠,甚至处于清醒状态,拥有意识和感知能力,只是打开自己的潜意识,便于心理师分析。 祈随安在平时诊疗过程中并不使用这种手段。 她不接名片。 于闻风把名片收了回去,大概是早就知道她不会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特别古怪。 祈随安喝完了药,瞥她一眼,“想说什么?” 于闻风撑着腮帮子,“都一年了。” 这话后面留了个空,祈随安走了神,觉得她很快就会说一句——还是忘不掉啊? 这话多怪异。 像她曾经对某个人用情至深。 但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没有,也懒得和所有认定这点的人都争辩。 而她的沉默却换来于闻风的不依不饶,“你老实告诉我,不是真因为躲着一个人,就不去一座城吧?这么老套?” “你也知道这种想法老套?”祈随安吹够了风,走进了客厅,背对着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 于闻风在天台听见她的笑,总觉得这笑没以前真,变轻了变得更不走心了, “澳都多大啊,只要我保证不在其中作祟,你还能真碰见她?真的,你要真一去就能碰见童羡初,那世上多少费尽心思找人找不到的都得被你气晕了,真那么简单,我在你面前倒立洗头!” “激将法对我没用。” 祈随安走进了卧室,不留任何情面。 于闻风见这人油盐不进,言语举动中真没任何留恋,嘴里忍不住嘟囔,“连我都忘不了,难道你真能这么快就忘了?” 但仔细一想这人近一年的状态,说好不算好,但说差也不算差,没因为她提及童羡初就不舒服,也没多避着童羡初的消息…… 就是出于这一点,于闻风觉得这人可真跟无情无欲似的,心想要不是她没事就来刷刷存在感,没准儿这人也能把她给忘了。 - 等于闻风走了,祈随安才走出来,那张名片还是被于闻风留下来,明明白白地放在茶几,亮堂堂的,上面的字体都烫金,和嘉年华这个小诊所是不太一样。 她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没有去拿,也没有去扔,仿佛这张名片在她这里没有任何效用。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黑狗啤出来,开了盖,气泡往上涌,她又点了支烟,人还病着,烟酒轮着来,感冒药加糖,要于闻风还在这里,肯定会骂她自作自受。 但她没办法。 不喝这瓶酒,不抽这支烟,每夜都难以入眠。客厅沙发边上摆了幅用画框框好的画,被布盖住,她盯了一会,突然把布掀开—— 那是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笔触复杂,画上是一个女人,眉心一颗红色吉祥痣,手中一束红色夹竹桃,眼神怜悯,似多情观音。 和祈随安长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她吗?她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台风爱幸福来,后来勒港也刮了好多次台风,却没有一个名字像爱幸福那么好记,让她能记得那一次—— 有个人让她当人体模特,高密度的光影,湿热的画室,她让她在沙发上躺了好几个下午,最后她偷偷去看,却只在画布上看到个黄澄澄的沙琪玛。 是当时真正画的那幅吗? 那又为什么是在观音诞呢? 祈随安也不知道。 传闻中,青年画家Iris在那次给自己举办的葬礼后就失去踪影,再也没出过新作品。 祈随安是在回到勒港不久后收到这幅画的,某天下班,开了门,这幅画就赫然摆在她住处客厅正中央,同时出现的,还有那把被遗漏在童羡初那里的钥匙。 却没有她的船证。 可能是恨透了她,要在她脸上千刀万剐才甘心吧。 祈随安不太在意地想。 收到画的那一天,她也像今夜如此,静默地坐在客厅里,盯着这幅画,一笔一触,眼神都刮过,眼镜都起了雾。 也是从那一天晚上开始。 她偶尔会接到没有声音传来的语音信箱。 来自不同的号码,刚开始以为是骚扰,后来又觉得这种骚扰未免太有规律。 于是即便没有声音,也都听下去。 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这种语音信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明白,录制的那个人也终于觉得疲累,也终于决定要忘掉她,不再恨透了她,也不再用这种方式来与她牵缠。 比她预料的时间要短。 但她也没有多惊讶,本来恨与爱殊途同归,都是一触即散的东西,持续不了多长时间,越变越淡才正常。 她庆幸自己这次仍旧做了正确的选择。 至于她到底开不开心。 不重要。 长到三十多岁,也都该知道,很多事情,都不是开心最重要。 但她也还始终记得,上个春节,最后一封语音信箱尤其特别。 因为录制的时间特别长,从这一点就特别像告别,前半段仍旧是一段静默,但能听得见对方压得极为细微的呼吸声,让她想起去年雨季—— 她接过一通电话,也是在这样一段沉默过后,有个女人说正准备给她录音,她问她要录什么,她说那就下次再录,后来她们做了个交易,再后来她们的交易也顺利在雨季结束时结束。 下次,下次。 这次。 录音里的呼吸声停了,将祈随安从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拽出来,与此同时,她听见电话里传来一段后来她再也没听过的旋律。 久违的记忆像杆尖锐长**破她的喉咙,冒着热意,血流成河,让她耗费精力终于忘掉的那些细枝末节,全都叫嚣着冲破她的头颅,爱幸福来临之前,太阳东升似火舌,浸透天台,她掌住她的脸,轻笑着对她说,那就永远都别忘掉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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