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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不去坐自己新完成的秋千。 坐在地上。 用手晃了晃木板,在朦胧金光里盯着秋千看了一会,掏出手机,给自己不久之前存的那个电话,拨了过去,那边传来一道普通话不是很标准的女声,上了年纪, “喂,是哪位?” 人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可以想到多少事?这是未解之谜。 但当下,祈随安的确是想起了很多。 第一件就是在她买红豆棒冰回来却找不到童羡初那个晚上,她遇到于闻风,被于闻风扯着,在于闻风下班之前,看到了晕倒被人抢救的白姨。 她不知道白姨对童羡初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眼下情况多混乱,她想至少能让童羡初少操这份心,于是跟着白姨进了急诊室。 之后联系了白姨的儿子,在白姨的紧急联络人上填上自己的电话,等白姨气喘吁吁地醒过来时,握紧她的手安慰,“童羡初现在一切都好。” 白姨稍稍放下了心。 又闭上眼睛,睡了不到十几分钟,稍微好受些,才又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她,颤着声音,仿佛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叶总真不在了?” 祈随安沉默。 而白姨也在她的沉默中终于确信,哀哭半晌,断断续续地说, “其实小初这次回来,我特别高兴,因为她身边终于有人了。” “小初是个多可怜的孩子,十几岁没了爸爸妈妈,被接到这边来,孤苦伶仃的,和这边这些家人关系都不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以前至少有叶总,虽然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很难说,但我总觉得,至少叶总还在,小初就还有牵挂,不管这牵挂是好是坏,能让她在心里记着就好。但现在叶总不在了,小初可怎么办……” 说着,白姨抹了一把泪,估计是情绪上来了,气喘得厉害,身体开始发抖,却还是紧紧攥着祈随安的手不放,“叶总在去之前,是不是在看你?” 一双浑浊的眼盯着她, “我知道她在看你,我知道她指着你,她啊,什么都不说,没人知道她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看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知道,她就是想让你陪着小初,不要像她那样对小初那么坏,不要让小初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直到她儿子赶过来,白姨始终在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些,拽着祈随安的手,仿佛她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不要像其他人对小初那样坏,不要让小初在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祈随安觉得自己真的在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把这些话听进去。但不知为何,越听,她觉得自己越空,越悲哀,越恐慌。 做得到吗? 把她和她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至于吗? 真到这个地步了吗? 祈随安发现自己没办法答应白姨。 就像之后到了春天号,童羡初问她是不是会离开,她在那种情况下仍旧异常冷静,发现自己唯一可以给出的答案就只有那一句—— 每一个人都会离开。 就像那个当下,当童羡初精疲力竭地对她说,那你现在就走吧。 换做别人,看见那个蜷缩着、背对着她的童羡初,应该会抛却自己所有固执和坚守,直接抱上去,像发毒誓一般狠绝地说——我不走。 但对祈随安而言。 那个瞬间她终于站在了镜子面前,得以看清自己七情六欲,优劣利弊,看清自己那颗空得像窟窿似的心,也突然明确知道—— 这个人迟早会恨上她。 像恨叶美玲那样恨,像所有恨她的人那般恨。但停在这里,至少可以少恨一点。 就像她知道自己迟早会爱上她一样。 这两件事被她看得清晰分明,她从未觉得把自己看清过,但或许这一件事,早从那个雨夜,当她捏着她的腕骨替她点燃那支烟开始,就已经初现端倪。 可这个迟早到底多早? 在这个迟早以前还会发生多少痛苦到无以复加的事? 最终恨会有多恨?爱会有多爱?纠缠不清会让两个人有多累? 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相比之下,恨永远比爱简单,与日俱增的翻倍,总有一天,恨会大于爱。 而她不想这样。 才三十一天,不至于忘不掉,也不至于非要走到这个结果才甘心。 从第三十一天到第三十二天之间,她没有睡半分钟,这容易使她误以为这天始终没有过去,她也永远停在这一天。 她拨通白姨的电话,终于承认自己做不到对其他人而言那么简单的事,对电话里的尚且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的白姨说, “白姨,童羡初现在可能是一个人,您能……”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看着那个能将人像鸟儿一样荡到天上去的秋千,很费力地,才把一整句话说完, “您能去帮帮她吗?” - 沈杏是在她往诊所外贴招聘启事时过来的。 那是她回来的第二天,装好秋千,打完电话,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睡觉,于是又干脆来到诊所这边,做了很多不急着在这一刻做的事。 直到沈杏从沈醒那里得知她回来的消息,找上门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站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尤其无措地对她说, “祈医生,怎么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祈随安贴招聘启事的动作顿了顿,也往里面看了看,果然如此,里头空得像一万只鬼都能钻进去。 其实这间诊所从来都只有两个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不知为何现在会显得空,不知为何沈杏感受比她更深,或许是因为那次观音诞,沈杏也曾看见过,她身边罕见地出现了三个人。 不过那是一次意外。 祈随安对沈杏解释了自己无法再替她诊疗的原因,并向她介绍了自己熟识的医生,表示愿意为她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杏觉得可惜,但几次三番后终于理解她的用意,到底也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是在临走之前,皱着眉停下来,在门口往里望了很久,就好像故事杀青,一切落幕,而作为这幢房子里最后一个走掉的人,沈杏迟迟不肯离去。 直到祈随安冲她笑,“贴了招聘启事,很快会有新的护理师过来的。” 那一天,祈随安想自己在沈杏这个案例上真是表现不合格,不仅借了沈醒的船,最后还让沈杏这个来访者,反过来移情她。 挺失败的。 她给自己评价。 就这么送走了沈杏,后来听说沈醒去上了大学,很久没再听到这两个人的消息,像她过往迎来送往的每个来访者那样。 她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又该搬走了,像林世姿离开之后那样,但她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该搬到哪里去,没有目的地,就像浮萍,只能在原地打转。 地球还在转,还会有新的人在相遇。 诊所来了新的护理师,叫林智,不是实习的,比辜嘉宁有经验,不轻易冲动,也不会像辜嘉宁整日为诊所生意而忧郁,不爱吃蚝仔肉碎汤米粉。 林智每天掐点上下班,不弄多余的微信公众号推文,跟互联网中的人讨论什么是“爱”,也不和病人,也不和她有任何除诊所之外的任何联系,不会说“我们是朋友”这种幼稚的话。 非常符合祈随安的标准。 诊所中也又来了,走了很多来访者,大部分都比较平和,除了悲伤、焦虑和哀戚之外,都不激烈,有默默流泪的人,也有莫名开怀大笑的人,很少再有像沈杏那样有激烈冲突的人。 日子平淡无奇,像沙漏,不知不觉就漏了个干净。 倒是有个患有述情障碍的来访者,在结束最后一次来访之后,情真意切地对祈随安说, “每次来这里我都感觉特别舒服,没有人指责我,苛责我,我能说很多话,也能表达很多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的感情,应该也是因为你,祈医生,你让我一直觉得心理医生是一个让人从不开心到开心的职业,那多了不起啊……” 祈随安对她这大段话持有耐心,并且嘴角始终维持着温和微笑,听她说完,将自己种植好的雪滴花送给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性在分别前送这束花,而不是初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述情障碍影响我的感觉,我总觉得——”年轻的来访者接过花,接过她的祝福,顿了半晌,然后特别踌躇似的和她说, “可是祈医生,你为什么不开心?” 祈随安愣了半分钟。 嘴角的笑容慢慢敛起来,沉默良久,然后特别不在意地笑,“也许我也应该找个心理医生看一看吧。” 这话是开玩笑。 其实从上个雨季结束,她就没日没夜地失眠,很难睡得着,每晚躺在床上都是折磨,闭着眼,也跟没有闭眼一样,有很多事情,暴雨夜、观音诞、抢劫、台风、火灾、粘着口红的烟、冰凉的手铐、甜腻的比巴卜和沙琪玛……勒港发生的事情,澳都发生的事情,变成放映机中取不出来的影像记录,一次又一次地播放。 这个放映机就装在她脑子里,偏偏开关还不受她控制,说放就放,说停就停,完全不顾她的意愿。 但她不吃药。 安眠药,能让情绪稳定的药物,能减少脑部活跃度的药……还没到依赖这些东西的地步。 也没必要。 她清楚这些药物会让自己变得厌倦很多东西,甚至到最后连诊疗都没办法做,于是她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疲倦,像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所以连来访者也察觉到这一点,才会认为她不开心吗? 祈随安不太知道。 但她想,也许她该考虑心理督导。 直到这天,她终于遇到个情绪激动的来访者,像沈杏那样,让她耳廓流了不少血。 林智冲进来将来访者控制住,带去休息室,之后又很利落地给她包扎,似是看到她耳朵最顶上那个瘢痕,顿了会,还是问了一句, “被咬的?” “不过从创口来看,应该不太严重,怎么会留这么明显一个瘢痕的?当时没有护理好感染了吗?” 祈随安没有回答。 只是漫不经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热带待了一年多,太阳那么毒辣,她天天两点一线,竟然也没晒黑,皮肤竟然变成沉郁的白,骤然一看,真像只女鬼,难怪有人说她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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