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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别院多大。 叶强跟着童羡初跟了一路。童羡初也就听那聒噪的声音听了一路,其实叶强虽然声音难听,但有些话他并没有说错—— 叶美玲要真是和她认了输,最后愿意认她这个女儿,也不应该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将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她,明知她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却还是选了她当靶子,坚持让她来面对这一切。 有时候她觉得叶美玲的想法也的确难猜,这个人做那么多慈善事业,让人有病可以看,有学可以上,在这么多人心中是个多完美的人,却偏偏对自己身边人最刻薄,逼死叶嘉欣,逼走童羡初,逼得叶家人上蹿下跳……非要把身边人闹得鸡飞狗跳,才好过。 她算是叶美玲的身边人吗?应该算吧。 童羡初隐隐约约想着,这时她已经进了别墅,就听见叶强最后留下一句, “我们会上诉的,等着吧。” 她没管。 顺着乱七八糟的旋转楼梯,再次回到了叶美玲书房,天已经黑了。 别院里没有其他人。 她不饿,但出院之前,医生嘱咐她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别院里没有食物,点外卖也点不到半山腰,平时叶美玲应该不怎么回来,就算回来,应该也是白姨在管这些。 耗了这么久才上山,童羡初不想再下山。于是她翻了翻叶美玲的书房,果然,在叶美玲书桌的第三个抽屉下,她翻出了一包烟和一盒火柴。 万宝路,西瓜双爆。 叶美玲也抽这个,也用火柴点烟。 不对。 是叶美玲抽这个,童羡初才抽这个。 是叶美玲用火柴点烟,童羡初才用火柴点烟。 她点了一支烟。 缩在叶美玲柔软舒适的办公椅上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她皱紧了眉心。 又吸了一口,但这口烟雾吐出来,她把烟掐灭,捻进了烟灰缸。 太甜了。 她在胃部的痉挛中,盯着一动不动的蓝巴伦想。 画廊经纪给蓝巴伦准备了新鲜的食物,但它就是不吃,也不动,急得童羡初直接上手,掰开小蛇的嘴去喂,结果这动作反而把原本命若悬丝的小蛇惹急了,锋利的尖齿划了她一道。 手指冒出新鲜的血珠。 那一刻童羡初觉得舒心。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向上帝祈求过什么,但她至少希望,小蛇不要在现在离她而去。 她宁愿再被小蛇咬上几口。 但小蛇没有。 咬过这一口,齿间还带有她的血,蓝巴伦又昏了过去。 还是没吃任何东西。 童羡初觉得失望。 但这时她连失望的精力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冰冷僵硬的蛇,蜷缩在叶美玲的书桌下,等待时间将她的生命消耗干净。 这时候,书房却走进来一个人。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却能看出是个女人,穿件白衣服,径直地朝她走过来,皱眉,摸了摸她汗涔涔的脸,喊她, “初初?你怎么了?” 意识混沌间,她拽住这人的手,不太明白这声称呼从何而来,“你为什么喊我初初?” 这人顿了片刻,“我带你去医院?” 为什么是问句? 你不会这样犹豫。 你会说,我带你去见她,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走。 童羡初费力睁开眼,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终于得以看清这人的面容。 祈随安,为什么这一次不是你? - 再醒来的时候,童羡初发现自己真又到了医院,有个白大褂看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抬她的手,问着她各种问题。 她盯着这白大褂,想自己今天还真是见了不少医生,可就是见不到想见的那一个。 等白大褂走了。 她没看见把她送到医院里来的叶心芳,却看到有个穿灰色女士西服的人站在病床前,正从保温盒里端了些什么出来,端到她面前,夹了一筷其中的食物喂给她,“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一些易消化的食物。” 童羡初看着那一筷烂面条不说话。 烂面条黏糊得很,在筷子上挂不住,刚捞起来,她不接,就啪嗒一下,重新掉到了保温盒里。 这人也不急,又夹了一筷送到她嘴边,“你妈妈之前胃也经常出问题,每次就吃这个。” 童羡初移开视线,“律师也做保姆的活吗?” “一般的律师不做。”郝律师说,“但我不一般,我跟你妈是朋友。” 朋友? 叶美玲还能有朋友? 童羡初没急着反驳,而是四处张望,想从房间中间找到蓝巴伦。 而郝律师大概知道她在找什么,主动将放远了的蛇箱交到她手里,等她将蛇箱抱在怀里,又说,“可以吃点东西了吧。” 童羡初不明白郝律师突然照看着自己是为什么。但她懒得说话,只盯着蛇箱里的小蛇看,它还是不动,不睁眼,看上去已经死掉了。 她又想故技重施。 去掰小蛇的嘴,让它来咬她。 但还没等到她这么做,郝律师就将蛇箱移开,把那一筷烂面条第三次送到她嘴边,像哄不吃饭玩玩具的孩童一般来哄她, “吃了吧,吃了再玩。” 童羡初不悦地皱眉。 她想姓郝的果然都爱多管闲事。 但她还是接了那一筷烂面条,神色恹恹地靠在床头,听到郝律师问了她那一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打算? 童羡初觉得那些温热的面条顺着喉管进到了胃里,终于不那么空了。她想了想,“他们要上诉,那我捐了吧。” “他们这场官司注定赢不了,只是一口气咽不下罢了。”郝律师说,“你上外面随便找一个律师都能赢。如果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我为什么要赢?”童羡初不太明白其中的逻辑,“赢了之后都是麻烦,我从来没碰过这些事。” “找一个职业代理人替你打理,开工资给她,安心还是你的。” 郝律师将这种事说得像家常便饭,不过仔细一想,像这种事,郝律师应该见得很多。 “太累了。” 童羡初沉默了一会,“放下这些身外物总比抓在手里不放好。” 这不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诧异,怎么去勒港走了一遭,不过三十一天,让她整个人都变了个性子。 郝律师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又给她喂了几筷,见她实在是有些吃不下了,这才将保温盒放下,盖上盖子。 接着,忽然拿出手帕,很自然地给她擦了擦嘴上的残痕,“你还在怪你妈妈?” 童羡初不太适应这样的动作。 可这位郝律师却把照顾人的亲密举动做得那么轻而易举,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一样。 有一瞬间她想—— 难怪,难怪郝望尘活得和她们都不一样,也已经快到三十岁,仍旧是天真烂漫的理想主义,台风夜这个人能攒出一出荒诞不经的戏,束手无策时这个人能想都不想给她们伸出援手。 “我不知道我还怪不怪她。” 童羡初说。 对她而言,不管这个“妈妈”是郁百兰,还是叶美玲,都没什么分别。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怪不怪。 郝律师将蛇箱还给了她,等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盯着里面的蛇,又说, “我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劝你不怪她,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放弃她留给你的东西。” “留给我的东西?”童羡初连眼都没抬一下,她觉得郝律师这样说可真奇怪,“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直觉吧。” 郝律师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也有一种可能……” “叶总这么对嘉欣,这么对你,这么对其他人……不是因为她想过报复,也不是因为她真的想和任何一个人作对。” “十九岁那年,她从美国三藩市怀着孕回来被邻居亲戚们看到,那还是上个世纪,于是她被她的亲生母亲狠心骑着三轮车轧过之后,流了很多血,差点丢掉一条命,也差点失去了嘉欣。” “所以嘉欣六岁那年被绑架失明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样保护她,也许她把你接回来之后是真的把你当女儿,但是又总是会想起嘉欣,不想把安心留给叶家是因为法律规定这一切都属于你,如果她用遗嘱更改,不仅对你不公平,而且其他几家也肯定会因为利益分配而闹起来,把医院弄得乌烟瘴气……” “我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但也有可能,她看似把一切都弄得天崩地裂,让你们因为她纠缠不清,也只是希望你们都别离开她,都别忘了她。” 还有这么恶劣的人? 做那么多事,逼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只是因为不想让所有人忘了她?离开她? 童羡初觉得这一切都荒诞极了,尤其是发生在叶美玲身上。但不知为何,某种程度上,她又极为厌恶自己在此刻与叶美玲的感同身受。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世上注定要有一个人能理解这种难以理喻的行为目的,那肯定是她。 但叶美玲真的是这样吗? 童羡初懒得去想。 像郝律师、郝望尘这种人,总是能够轻易地设身处地理解人、原谅别人,原谅所有错误发生,也很轻易就能把所有事都当成小事。 她不一样。 “当然我也是猜测。” 临走之前,多看了盯着蛇箱不动的童羡初几眼,郝律师又说, “毕竟她人已经不在了,其他人要怎么解释、怎么看待这件事,都可以。” “重要的是还在世的人,能好过一点。” - 郝律师走之后,白姨马上就来了,不知道是谁那么有空,还联系了她。 让她从跨江大桥那边奔过来,泪眼朦胧地托着童羡初的手,说自己在叶美玲去世那天因为伤心过度晕倒,之后被儿子接回了老家,连叶美玲的葬礼都没来得及参加。 安心医院的VIP病房,空间大得能让一群白大褂来来去去,能让多少个人从童羡初身边来来往往,让她几乎没有能空着的时候。 让她能在白姨断断续续的哭腔中,仔仔细细地回想这几天的遭遇,在白姨苍老的手掌心抚摸下,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是大天光。 童羡初从某位表情凝重的医生那里得知自己患了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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