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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望尘听得稀里糊涂的,但也觉察到后来的事情发生得不顺利,问了一句,“什么意思?童小姐往你头上砸转头了?还是昨天她要跳海?” 电话中传来一声轮船鸣笛,尖锐,从勒港传到澳都,大概是她的说法完全靠不着边,祈随安笑起来,很轻很轻,也很快就消融在嘈杂中, “爱神记得抱抱我,两个疯子相遇,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自己,最后的结局多惨烈多可怕,那不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郝望尘突然明白了祈随安在说什么,她吞了吞干涸的喉咙,护士进来给童羡初调了调点滴速度,擦了擦脸上的汗。 她看到童羡初被划得到处是血痕的双手,看到童羡初睫毛抖了抖,想必是痛得快醒了。与此同时,就听到祈随安的声音穿过来, “你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是谁? 郝望尘干巴巴地张了张唇,忽然觉得祈随安说的“你”不是在说她。 她不是在对她说这些话,她只是一个出口,需要让祈随安将自己赖以生存的人生信条说出口来加以确认,并且一遍一遍地巩固,才会不那么摇摇欲坠。 “我和她,太像了。” 祈随安低声,传过来的声音没有任何语气,好似在说一个轻描淡写的事实, “停在这里就刚刚好。”
第42章 「故事杀青」 “它可能要死了。” 童羡初听到电话里的画廊经纪说。 彼时, 她刚从昏睡中醒过来,打过三瓶点滴,热汗涔涔间走出医院, 郝望尘将她带到市中心就接了个电话对她说了声抱歉之后离开, 她不知道郝望尘为什么明明在做好事却还要跟她说抱歉,她看到路上的人都拿着手机, 突然感觉恍如隔世。 这几天兵荒马乱, 如今恢复风平浪静, 她倒觉得无措,像之前都跟一个人隐姓埋名, 等那个人走之后,自己才从陈腐苍老的二十世纪直接踏到这个飞快的年代, 摸索着找到一间营业厅, 买了新手机, 补了手机卡,没过一会, 就接到画廊经纪的电话。 电话里说有个人可能要死了。 听到画廊经纪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 童羡初一时之间只觉得糊涂, “谁?” 打电话的是谁? 又有谁死了? 过了半晌, 她想起来电话那边的女人是她的画廊经纪。 “Iris。” 画廊经纪像往常一样称呼她,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家里现在天翻地覆,所以一直想着能给你省点事也好啊, 就没跟你说,其实上次火灾之后它的状况就不太好, 前几天看上去状态实在是很差,从大前天开始我每天都打十几通电话给你……” 说到这里, 画廊经纪欲言又止,好一会,才继续往下说, “你还好吗?我没想到今天能打通。” “我……” 童羡初张了张干燥的唇。 茫然间往前踏了一步,拥挤的车流瞬间因为她这一步紧急刹停。 世界因为她而堵塞不通。 尖锐的喇叭声瞬间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密不透风,像用无数根针织出来的网。 “还有谁死了?” 她不得不往后退,又问了一遍。 车流恢复秩序,像利刃切开她周围的空气,画廊经纪在电话那边停顿良久,叹了口气,“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吗?” 于是童羡初赶到画廊经纪的公寓,看到了在恒温蛇箱里奄奄一息的蓝巴伦。 而画廊经纪在见到童羡初之后,也惊诧得好久没有说话,拥抱通常是这位画廊经纪时常用来安慰人的方式,但在向来将这种情感视作软弱的童羡初面前,抱也不是,搀扶也不是…… 于是。 她只能缄默不语,看着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的童羡初,在惨白灯光下,和某种她看不见的死物对峙僵持很久,再用自己满是血痕的手去拎起那个蛇箱。 在之后,童羡初又寸步难行,特别疲累地靠坐在墙边,眼神直勾勾地去盯那其中弥留之际的蓝巴伦,却莫名显得无比涣散, “我应该哭吗?” 这可不是童羡初会问出来的问题。一时半会画廊经纪张口结舌,想了想,估计童羡初不只是在说蓝巴伦的事情。 这几天新闻闹得沸沸扬扬,本来这种社会新闻不会闹得全城皆知,但其中增添了几分关于遗产分配的八卦意味后,人们总会在其中幻视某种恩怨情仇,以至于满城风雨,而她也因为自己身边人的名字出现在其中,而多关注一些。 和童羡初在勒港禧星大酒店那场火灾之后就没见过,她还记得火灾第二天—— 童羡初当时还没出院,身上还穿着不知道从哪家医院套上的病号服,就拎着从火灾中抢救过来的蓝巴伦过来找她。 她那时恰好帮一个主顾来勒港买画,同样受了爱幸福影响,被迫堵在了主顾家。 好不容易等台风离境,她听了火灾的事情,赶着最早一班飞机急着回澳都,想着趁飞机起飞前来看童羡初一趟,结果童羡初就将蓝巴伦托付给了她。 勒港宠物医疗并不发达,像蛇这类异宠,要去澳都那边,找专门的异宠医院才能得以治疗。 蛇命关天,这个忙她不能不帮。 临危受命,她问穿着病号服到处晃悠的童羡初,怎么不跟她一块回澳都算了,现在还能买得到机票。 还记得童羡初那会本来想抽烟,但最后不知道想到什么,于是只是拆了根真知棒塞到嘴里,说的话还历历在目——至少不是现在。 为什么? ——她挺纳闷,还有什么比治蛇更重要的?让童羡初迟迟留在这里不走。 这可是童羡初从出道到现在养到的蛇,凡事亲力亲为,看着从小蛇一圈一圈长大,甚至还取了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名。 她一直都觉得,没有谁会再这样养一条蛇了。 可当时,童羡初抿着嘴里的真知棒,看着勒港湛蓝到像蓝色晶体的天,在那底下笑,跟她说 ——你遇到过那种,会宁愿用手铐把自己和你铐在一起,也要把你带出去的人吗? ——跟个傻子一样,我头一次遇到。 ——不想这么快就离开。 再见面,就是现在。 听说童羡初再次回到澳都,叶美玲去世,蓝巴伦也快了,而童羡初本人……看起来不像没事,像丢了七魂六魄中的六魂五魄。 那个像傻子一样的人,也陪童羡初一块过来了吗? “哭不出来也没关系。”画廊经纪看着童羡初,忽然觉得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去过勒港,不管那时童羡初要找什么人,她怎么着都该拦着……如果她拦住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遇上那场火灾,眼下“童羡初”快没命,童羡初也没了半条命,“医生不是说你有情感障碍吗?” “什么医生?” 童羡初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很多记忆,很多在这个雨季之前的事情,都变轻,变薄,变模糊了。 就像再遇到下一个雨季,那时会有数不清的暴风雨,持续高温,当然也会将这一个雨季里发生的事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漏。 “心理医生。”画廊经纪说。 “哦,心理医生。”童羡初重复一遍。 看着好端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变成这般失魂落魄,画廊经纪有些不忍,天知道她多希望之前那个总是嫌弃她话多啰嗦的童羡初回来,现在她自顾自说再多,童羡初也没精力再打断她了。 临走之前,画廊经纪喊住童羡初,等人迟钝地回过头来,脸庞被灯光映得毫无血色,她想起了很多可以安慰人的话,但不知怎么,望着童羡初漆黑的眉眼,最后只说了一句, “一条蛇而已,时间过去就忘了,很快还会有下一条。” 这话虽然听起来没良心,但却是比天还大的真理,亘古不变,当然通常在这之后,还有一句。画廊经纪也的确说出了口, “人也一样。” 这句话倒令童羡初糊涂了,她停住了步子,问,“你说谁?” “是谁都一样。”画廊经纪说。 - 从画廊经纪的公寓出来,童羡初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拎着恒温蛇箱,回了春天别院。 春天别院在半山腰,她运气不好,没想到出租车司机比她更甚,车爬到半路就抛了锚,骂骂咧咧地站在路边打电话让人来拖。 童羡初给了钱。 自己上山,从下午走到太阳快要掉下来,终于到了门口。 几天前,她疯了一般也要从这里逃出来,几天后,她又一步一步走回来,这幢建在半山腰的院落主人去了世,平日围着半山腰转的园丁、司机和保姆早就不见了,里头一片狼籍。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 没人动。 连雨都没下,于是那摩托车压出的车辙,都还停在原地。 她顺着那车辙走,没走几步。 就有人进来了。 那人让司机将车开到里头,在她身边停下来,车玻璃往下降,看到一片狼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几天一直蹲守在这里,到今天终于蹲到她回来,却看到她两手空空,于是厉声质问道, “二姐的骨灰呢?” 童羡初低头,看见车玻璃上叶强咄咄逼人的脸,一秒钟都没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我问你我二姐的骨灰呢!”叶强提高了音量,尖锐的声音刺得她耳膜疼。 童羡初有些反胃,勉强忍住想呕吐的冲动,吐出两个字,“撒了。” “撒了?”叶强让人驱车跟在她身后,狐疑地问,“你还真打算按遗嘱来?” 童羡初半天没说话。 等到叶强不耐烦极了,才又说一句,“不知道,可能捐了吧。” “什么!” 叶强一听这话,立马从车上下来,“嘭”地一声关上车门,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别以为她立了个遗嘱就是保你,她要是真想保你,怎么不让你拿点股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算了,偏偏要把你推到这风口浪尖上来气我们几个。” “我实话告诉你,她就是一辈子跟我们作对作惯了,死了也不愿意让我们舒心,倒也不想想你是个什么货色,画了几幅画卖了些钱有什么用?去过医院顶楼办公室一次吗?看那些东西看得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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